第6章 咖啡

雨后阴霾,

洛杉矶今晚没有星星。

客厅里堆满了东西,

薄曜那本厚重的Sven Nykvist画册摊在茶几上,上面几笔不成调的勾勒,旁边压芮绮的笔记本电脑。

两盏台灯从不同方向照同一张白板,上面写满了被划掉的词。扎眼的是,仿生人被红笔圈起,划了三个红色问号。

芮绮盘腿坐在地毯上,一根铅笔固定头发,手指不停地敲电脑键盘,满屏英文看得眼累。

“片子的视觉效果应该用冷色调,”薄曜手中的笔被摆弄几回,“你看Sven Nykvist,孤独就用大面积的黑,人物永远在边缘。”

芮绮埋头不理,思绪跟着要说的话一块丢出去,直接的,甚至懒得多加点柔和的掩饰。

“然后呢,你的观众只看见了冷跟酷,导演编剧很牛逼,除此之外,他们还能记得住什么?”

薄曜答得快,“记得画面。”

芮绮标注出一些重要的片段,喝了口早已凉透的咖啡,“然后记得画面,不记得为什么难过?”

薄曜以为她的文青病又犯了。

“你非得让他们难过?”

“我一定要让他们感觉到什么。”

芮绮停下手头的工作,对上他的视线,“难不难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他们看完就忘。”

薄曜手中笔远掷笔筒,随后应声而落,他干脆倚靠了椅子,一副等着芮绮发话的意思,“行,你说怎么拍?”

芮绮以为还要再吵半小时,

这么爽快,省得多费口舌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薄曜扯了扯嘴角,身体往前倾,探身又拿中性笔,简单记点内容,脸挂的笑说不上是嘲讽还是认命,“反正吵不过你,你那张嘴我见识过。”

芮绮找不到阴阳怪气的踪迹,

他眼下青黑,比在南加大图书研讨室还疲惫。

人影晃到厨房中岛台,那边声音唤回她思绪。

“喂,你在听吗?”

“在。”

“在你不吭声,冷暴力我?”

芮绮没有哄无理取闹人类的癖好,她扬声,“仿生人的设定保留,记忆的部分用暖色调,搞出反差。而且他活在冷色调的现实里,每次进入那段记忆,画面就变成暖的,越暖越痛苦。”

阎王点卯,躲什么躲。

“可以,”薄曜说,“记忆一直暖没意思,给女孩不来了老太太还在等的那段,降降温吧。”

芮绮这会儿盘腿坐沙发,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降什么温?”

“很简单,暖色调带出来的情绪慢慢抽走,等观众发现的时候,情绪已经被拽下去了。”

薄曜被她看得不自在,“干嘛?”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嘴角翘了一下,

“就是觉得你也没那么废物。”

“你说点人话能怎么样?”

“不会。”

薄曜胳膊向上举,意思是投降。

他翻出一袋没拆封的咖啡豆,倒进磨豆机,机器轰鸣,室内淡淡豆香,中断有来有回的吵嘴。

芮绮看着薄曜的背影,发了会儿呆。

他的头发好像一直乱,衣服搭配得无法形容,身材高大,后背宽阔,好像能容得下世间万物,但又容不下编剧系学生的她。

“想什么呢?”

薄曜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芮绮看了眼那杯咖啡,

拉花,一颗隐约可以看得出来的心。

“你拉的?”

“不然呢,鬼拉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出奇的不烫,温度刚好,

豆子是中度烘焙,带着果酸。

“好喝?”薄曜看她的模样,好奇的问。

“还行。”

“还行?”他挑眉,逗弄心思藏不住,

“你知道这豆子多少钱一磅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薄曜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芮绮继续写几行,

要收尾了,但她停下来,

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薄曜身上。

他低头看画册,侧脸显得眉骨很高,

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欠揍的时候,其实长得还行。

忽然想起展映会上他站在台上的样子。

姿态轻佻,语气嘲讽,

用我爸是好莱坞制片人开道。

那副嘴脸,她看一眼就想吐。

但现在这个人,坐在岛台后面,安静翻画册,用铅笔在草稿上勾几笔,喝咖啡的时候会皱一下眉,然后继续低头看。

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

“你又看我干嘛?”

声音的主人没抬头。

芮绮面不改色,丝毫不慌,

“看你是不是又在偷画那些没用的分镜。”

“我用得着偷偷画?”

他把面前的草稿纸转过来对着她,

“光明正大画的,不行?”

纸上是他刚勾的几个镜头:

仿生人站在窗边,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但那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芮绮盯着那张草稿,说道,

“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薄曜不明所以。

“仿生人,”她说,“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每次照镜子,看到的都是那个记忆里的人,他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薄曜默下几秒,然后拿起铅笔,

在相关的地方,做了修改与批注。

“这段可以加,”他继续说,“拍的时候用双重曝光吧,把他的脸和那个人的脸叠在一起。”

“好。”

又是一阵安静。

薄曜打哈欠,揉眼睛。

芮绮也困,但她不想第一个说今天就到这儿。

“你以前写过这种题材吗?”

“什么题材?”

“记忆身份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芮绮想了想,

“写过类似的,一个声呐工程师,收到一段深海信号,追到最后发现那是自己的回声。”

薄曜的铅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写过?”

“嗯,怎么?”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低头翻画册,翻得有点快,“那剧本叫什么?”

芮绮盯着他的侧脸,心跳又短暂失效。

他在试探?

还是随口问的?

“没发表,”她说,“写着玩的。”

薄曜没吭声,也没再追问。

.

昨夜定稿结束将近三点,

芮绮早上的课差点迟到。

芮绮花三分钟搞定洗漱,到客厅闻一阵咖啡香。薄曜那边的画面很是岁月静好,衬得她像火急火燎找不到方向的定时炸弹。

“你没睡?”芮绮抓起背包,往门口冲。

“睡了。”薄曜跟上来,把一杯外带咖啡塞她手里,“两小时。”

芮绮低头看那杯咖啡,杯子上贴了张便利贴,手写的字迹,「少糖,双份浓缩,喝死拉倒」

她抬头,薄曜已经转身往回走,

背对着她挥手,“十点有课,快滚。”

门关上。

芮绮站在走廊里,

盯着那杯咖啡,盯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意识到之后就是,神经病吗?

卡点进教室,David教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芮绮有Amy这个朋友,完全是她狗皮膏药。

“这儿!”Amy压声,等她坐下就凑过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熬夜了?”

“嗯,写东西。”

“写什么东西能写成这样?”Amy瞥她,忽然眼睛一亮,“不对,你是不是有情况?”

芮绮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莫名其妙,

“什么情况?”

“别装了,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芮绮低头,锁骨上方一小块红痕,

完全是昨晚写嗨了挠的,被Amy看成草莓。

“蚊子咬的。”

“洛杉矶冬天有蚊子?”

“公寓里有。”

已经开始上课,Amy纸条传过来的时候,

更是好笑到没参考文献。

「是不是和那个薄曜」

芮绮盯着那行字,想把笔塞进Amy鼻孔里。

她低头写:「不是,闭嘴」

纸条推回去,Amy看了一眼,

笑得意味深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推回来。

「你俩抽签抽到一起的事,全校都传遍了。有人赌你们拍完片子之前会打起来,也有人赌你们拍完之前会睡到一起」

芮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她写道,「赌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挺热闹的」

「帮我押五百,赌打起来」

Amy笑得肩膀直抖,

把纸条收进口袋,没再骚扰她。

下课铃响,芮绮收拾东西准备走人,Amy拉住她,“对了,今晚有个局,导演系和摄影系的人攒的,你来不来?”

“不去。”

“来嘛,就当放松一下,你天天窝在公寓里写写写,会变傻的。”

Amy晃她胳膊,“而且听说今晚有个神秘嘉宾,是YouTube上特别火的一个影评博主,从来不露脸的那种,今晚据说要来。”

芮绮的动作停了。

“什么博主?”

“叫什么wild,你听过没?讲艺术电影的,粉丝特别多。导演系那帮人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他的,软磨硬泡了好久,他终于答应出来见一面。怎么,你有兴趣?”

wild,

芮绮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wild今晚要出席聚会?

可是wild本尊昨晚凌晨三点还在客厅里和她讨论剧本,今早她出门的时候,还贴心送上一杯咖啡。

“几点?”她问。

“八点,在学校附近的那个BAR,叫Envy。”

Envy。

“行,”芮绮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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