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指挥部办公室封闭沉闷,窗帘被死死拉上,隔绝所有天光。
房间里散落着揉皱的纸张与打翻的水杯,以及不少已经空掉的药剂瓶。
魏年蜷缩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发凌乱,眼下浮着浓重的青黑,神色恍惚错乱。
他的精神早已被侵蚀,前几日会议上的幻想更是让他崩溃。
没人知道调管局还在鼎盛时,他就暗中指使别人窃取局内储备的特种药剂。那是原本用于实验研究的A类制剂,如今已经发展至A215,能放大胆量让人恢复清醒,但却有着极强的成瘾性。
魏年嘴唇不停翕动,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仿佛眼前站着无数被他加害过的亡魂。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我没有杀你们,是你们太蠢……挡了我的路!”
“那些事不该算在我头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有人来了。
他跌跌撞撞爬起,踉跄着冲向门口。一名后勤医疗人员提着医药箱走了进来,可魏年实在太着急了,他根本不听对方开口,蛮横地夺过针管对准自己小臂扎了进去,将管内药剂推到底。
医生下意识想要阻拦,却被他用力推开。剧烈的刺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做完这一切,魏年方觉浑身脱力,他的瞳孔逐渐聚焦,神情也正常了不少,但疲惫感也随之袭来,沉沉昏睡过去。
医生冷静地将器具收拾妥当,确认魏年已经陷入昏睡,才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走廊光线昏暗,医生走入阴影,抬眼,便看见立在暗处的徐源。
他微微颔首,压低声音上前汇报:“委员长,情况如预料一般。他的精神状态已经越来越不稳定,对药剂的依赖程度持续加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
徐源摩挲着袖口,目光淡淡扫过紧闭的办公室门板。
“继续加快进度,”他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另外,您要的去往锦绣城的车已经备好了。”
…
房门叩响,方知有起身开门。
温叙站在门外,绕过开门的人钻了进来,看到祁北折正在泡茶,温和一笑,“祁先生现在恢复得还不错?”
“早就好了。”祁北折抬眼,请他喝一杯,“理事长找?”
温叙接过茶杯的手一顿,“啊……是的,但理事长说不急于这一时,看你身体如何了。”
“现在就可以,温理事慢慢喝茶,我们先过去。”
“啊、好。”温叙愣了片刻,再回过神那两人已经离开了房间。
来去自如,仿佛他们才是议政庭的主人。
茶杯里冒着烟,温叙低头看了眼,再抬头正巧看到对面摆放着的落地镜,里面映着自己的面容。
里面只有一个人,但望着自己的眼,那里却仿佛倒映着许多人。
因为家族利益牵连,他们这些人要么从小就认识,要么上学期间或多或少听说过,林故渊、程则序、傅疏、许昭明、江守白、陈一舟、祝元……他们似乎都是从一个地方走出去的,如今立场却截然不同,也许是对立,也许是合作,也许同仇敌忾。他们从前在学业上角逐,如今在各种派系斗争中角逐,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再如二十岁那般年轻,甚至有的人已悄然退场。
他八面玲珑,混到如今地步为的不就是能和这群朋友走到时间尽头?但如今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或重伤或死亡,他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这时,有人敲门。
“温叙你在这里,我找你好久。”傅疏脚步匆忙,额角还冒着汗,“程则序醒了,一起去看看?”
病床上,程则序一口一个红提,籽也来不及吐,只知道大快朵颐。
傅疏推门而入,眼见着床上的人并不老实,伸手将红提盒子夺走,“你刚醒,少吃点。”
程则序又拽了两颗,这才讪讪地缩回手:“诶诶——趁着医生还没来我再吃两口。睡这么多天渴死我了。”
“每天都会定时给你注射生理盐水,怎么还会觉得渴。”傅疏立场坚定,将红提放得十万八千里远,“我看你就是嘴馋。”
温叙打圆场笑道:“他刚醒,想吃点东西也很正常。”
“对啊对啊!”程则序不满道。
“但要适量,医生在来的路上了,等说过可以了再吃呢。”温叙补充道。
眼见着程则序唉声叹气,接着继续和傅疏拌嘴,有一瞬间温叙觉得他似乎又找到坚持下去的意义了。
也许他们没办法走到尽头,也许其他人的信仰皆是盛大,但守护他人的信仰就是他的信仰。
如果可以请让他的朋友大胆地往前走吧,哪怕前路险恶,他都会与之并行。
为之努力,他不会再问归期。
…
林故渊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后缓缓回身。
“你们来了,”他摊开一叠卷宗和账目文件,“看看。”
祁北折垂眸望去。那些账目落款处赫然签着祁则鸣三个字。
前些日子严烬川刚提醒过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直面问题了。
“近五年联合警署的外勤行动报备和物资调批文件都是祁则鸣签的,但下批钱款的用途并不全是如上面所写。”林故渊道,“复盘旧案,所有相关机构需要逐一配合清查,唯独联合警署迟迟推不动。我们的稽查队几次入驻审查,都被他们各种推诿阻拦,这样消极配合严重影响到了核查进度。”
祁北折瞬间明白林故渊的意思,“你想让我在这件事上帮你?”
“对,我们使唤不动他们,如果强硬推进也会激起矛盾。如果你能以祁则鸣独子的身份促进稽查,我想他们会买账。”林故渊继续说,“但这件事成也是你的身份败也会是你的身份,法理上你天然具备亲属包庇的嫌疑。所以本次行动我也会派遣专职稽查人员随行督办,你只用间接促成,并且在最终任务完成的文件上也不可能留下你的任何痕迹。”
说罢,也许是林故渊觉得让人白干活不太合适,又补充说:“作为交换,事成后议政庭不仅会为你们正名,我也会以个人名义想办法给方知有一个全新的身份,以便他合法合规地以人类身份生存下去,而不是什么改造人仿生体。毕竟他登记在册的状态是‘已经死亡’。”
祁北折垂着头,半晌没说话,林故渊一直在等他开口。方知有站在他身后,轻轻捏着他的手掌心,温热触感传至大脑皮层。
“……你就这么相信我们?”祁北折哑然失笑。
听到回应,林故渊明白对方是答应的意思,于是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语气放缓:“我愿意相信许昭明认可的人。再者,如今全岛动荡,各方势力角逐,岛防委自然也会抓住时机向联合警署抛出橄榄枝,收拢这群墙头草的力量。这件更多的还是议政庭需要你先一步拿下联合警署。”
“祁北折,你对我们至关重要。”
祁北折沉默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理事长很会游说,开出的条件也很让人心动。但你我都清楚,纸包不住火。”他话锋一转,“如今‘改造人’和‘禁忌实验’事件正处在风口浪尖,不仅有岛防委,全岛民众的目光也在死死盯着。你强行给方知有合法化身份,如果事后不给民众一个合理解释,东窗事发后方知有不会有容身之处,而你和许昭明的身份地位也会受到波及。没有公信力,议政庭会变得和如今的岛防委一样。”
林故渊失笑。祁北折却扬起了眉眼,“但我们仍然愿意答应你,至于条件,等我们查完警署后再说吧。”
林故渊看起来还想再说点什么,祁北折堵住他的嘴:“再怎么说这都是父辈留下的残局,本就该由我来收尾。借着这个名义,也算恰逢其会。”
林故渊点头,眼睛深深地盯着他。
祁北折说完离开,背对着挥手。方知有朝他微微颔首,紧跟上去。
接着理事长起身,望着二人远去的身影:“珀耳塞福涅会铭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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