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短短两秒，沈汀仪在脑中轮番上演上百出荒诞大戏。

青蛙王子要求公主给他一个吻帮他变身，公主反手掏出迫击炮，冷笑出声：“臭流氓！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大炮轰青蛙！”

王子拿着水晶鞋去找灰姑娘，刚要下跪求婚，结果灰姑娘抄过鞋子朝王子脑袋砸去：“你没事藏人家鞋子什么毛病？”

祥林嫂守寡被人逼着再嫁，她仰天长呼“大圣救命”，下一刻孙悟空“唰”地抡着金箍棒神兵天降大杀四方。

无厘头的剧情直白显示她此刻的心情——

沈汀仪完全傻眼了。

但良好教养告诉她此时不应该让对方下不来台。她向戴眼镜的男生回了个笑，两人一起走到对面台上。

没人看出任何异样。

只有沈汀仪掌心那枚紧攥不放的游戏币，知道她所有的心理波动。

-

齐越是第二位受到冲击的人。

他疯狂发消息轰炸裴声：

“卧槽你怎么没选5啊？”

“你为什么没选啊？”

“为什么5号不是你啊！！”

齐越也傻眼了。他前面还信誓旦旦跟沈汀仪打包票，结果现在变成这样，他以后还怎么再见人家。

裴声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齐越又发什么疯。刚才轮到他的时候，5号早就被人选走了，所以他才随便选了个数字。

下一秒，他似乎想到什么，向台上看了眼。

沈汀仪右手握拳垂在身侧，左手抱着右手胳膊，正转头和旁边的男生说话。从裴声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看不清脸上具体表情。

刚才主持人念号的时候，她是第五组上去的。

再联想到齐越刚才的话。

裴声总算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被联手耍了一圈。

“下次再做这种事，我保证会让你因为左脚先进实验罚抄保证书。”

齐越回了个双手抱头的绝望表情，再也没动静了。

所有参与的人一共分成了十五组，站成三排。沈汀仪的数字是5，裴声选择的是10，两组刚好前后站立。

她努力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后面的声音。

裴声的搭档是一个短发的年轻姑娘。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上台的时候满脸惶恐，一副要哭的表情。

沈汀仪的搭档，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陈栩。他看出沈汀仪心不在焉，善解人意地介绍起来：“她叫陶玥，和我一样曾经是裴教授的学生。”

“你们是……裴声的学生？”

陈栩点点头：“其实严格说，裴教授是大我们五届的学长，不过他在我们那个年纪早就博士毕业进所里了。后面他被校长请去当客座教授，我们的毕业论文都是他指导的。”

说着，他同情地叹了口气：“所以你可以放心，陶玥现在绝对没有一丝激动，只有当初被论文支配的恐惧。”

果然，沈汀仪听见身后响起一道战战兢兢的女声：

“裴裴裴……裴教授，我发誓真不知道你也选了10号！要不我去给你申请换人？或者干脆我直接退出吧？这样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裴声很平静地回复：“没事，尽快结束就好。”

陶玥哪还敢吭声。

参加联谊遇到曾经的老师，这哪里有一点暧昧，完全是惊悚片啊！

沈汀仪也感同身受回想起当初被毕设支配的恐惧，同情地为陶玥点了跟蜡烛。

所有联谊活动的目的都一样，破冰、增进了解、帮助交流。接下来每一组都要完成三项任务，得分最高的那组会获得一等奖。至于奖品是什么，主持人故弄玄虚留了个悬念。

第一项任务是接力跑，不过为了契合研究所的文化属性，加上了解题环节。两人交替答题，正确说出答案才能动，按照到终点的时间顺序计分。

沈汀仪和陈栩都向对方委婉传递了“你很好但是”的信号，于是两人都对后面的任务抱着划水摆烂的态度。

所以在陈栩慢吞吞解题的时候，沈汀仪站在五十米外，手撑在额头前挡太阳，眯眼注视着位于自己搭档右边的右边的右边的裴声。

平日在所里，他总穿着一身实验服。今天换上常服后，更衬得身材颀长，体态优美。宽肩窄腰长腿，完全是不输模特的比例，举手投足让人挑不出一丝缺点。

他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在阳光折射下发出耀眼光线，和骨感分明的手掌一起夺人眼球。

……真好看。

沈汀仪琢磨着手环的材质和用途，觉得它不太像是纯粹的装饰品。像她二哥，爱好收藏手表和戒指，数量加起来惊人。他会根据每天心情和穿搭来挑选配饰，很少会重样。

可裴声看起来并不爱佩戴首饰。他日常除了工作要用到的机械表外，身上就只有那个一沉不变的手环。

不知道在哪里能买到同款，她也有点心动了。

在她走神的片刻功夫，耳畔接连传来哨声，其他组都陆续解出题目开始跑了。

但奇怪的是，裴声和陈栩一样，都还停留在原地。

期间陈栩还时不时偷瞄几眼裴声，神情困惑仿佛头上顶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直到还剩下最后五个人时，裴声才报出了答案，悠悠迈开步子走到下一关。他一走，陈栩这才跟着交了答案，小碎步跑向沈汀仪。

“太奇怪了，我本来以为裴教授肯定是第一个解完的。他不动我哪敢先他一步走。”

沈汀仪打开自己的题板，随口说：“会不会是他抽到的题太难了？”

陈栩疯狂摇头：“怎么可能，当年学校里都说他是人形计算机。”

他这样子，活脱脱一副迷弟维护偶像的摸样。

男生的题目是计算题，女生则是选择题。等沈汀仪看清题目，答案已经脱口而出了。

【光的色散现象是谁发现的】

【A惠更斯 B牛顿 C菲涅耳 D开普勒】

陈栩愣住。沈汀仪的速度非常快超快了其他人，竟然把他们在第一关拖延的时间给追回来了！

身旁裁判催促他们赶紧去下一关，两人只得认命跑起来。

陈栩：“不是说好摸鱼垫底的吗？”

沈汀仪：“啊啊啊对不起我职业病犯了——”

玩摄影的对光学知识都很敏感，她真是条件反射就蹦出了正确答案。

跑到第三关，沈汀仪出主意安慰陈栩：“没事，万一这道题很难，你又能把时间拖回来了。”

陈栩刚要点头，就看见映入眼帘的题目：

【小明有 5 个苹果，小红又给了他 3 个，之后小明吃掉了 2 个。问：小明现在有几个苹果？】

沉默两秒后，他茫然抬头：

“这种题我们装傻真的有用吗？”

沈汀仪：“……”

到底是谁给一群人均硕博的科研人出这种题目的啊！！！

最后为了证明自己的智商，沈汀仪和陈栩含泪拿下了第一。

他两蹲在地上合计：“第二项任务我们一定得求稳，不能再一不小心又成第一了。”

“嘿，你两干嘛呢？交流战术啊？”

齐越不知何时出现的，狐疑地打量着沈汀仪和陈栩。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忽然指着陈栩问：“你不会喜欢上人家了吧？”

可怜陈栩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单纯大男孩，闻言当即摆手三联否认：“我不是我没有！齐老师你就别开我玩笑了。”

沈汀仪不忍心见老实人被欺负，咳嗽一声，用幽怨的眼神盯着齐越，张开五指比了个“5”。

那意思很明显，是要问他刚才组队的事。

齐越见状立马心虚起来，解释说这事真不能怪他。说完，他朝站在远处的裴声和陶玥点点下巴，“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绝对是最安全的一组。”

能不是吗？任何人和老师碰上的第一反应都是逃吧。

沈汀仪哭笑不得，又怕笑了不尊重处于水深火热的陶玥，只好赶紧打发走齐越。

事实证明她和陈栩真是高估了自己。在第二项任务里，他们完全没有拿第一的风险。

因为比的是猜歌名。

对于两个第一次见面毫无默契的人来说，这一环节只能用三句话形容：

比划得手舞足蹈。

喊叫得嘶声力竭。

题答得乱七八糟。

忙活一通下来，沈汀仪和陈栩一个都没猜对，人倒是累得够呛。

出人意外的是，裴声和陶玥那组全部猜对，拿下了第一。

中场休息，陈栩抱着矿泉水一脸认真地推理：

“陶玥应该是写论文的时候把察言观色能力练出来了。那段时间我两已经到了裴教授一个眼神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的境界。”

沈汀仪捧场地鼓了两下掌，然后才说：“不过，刚才好像猜的人是裴声？”

陈栩“啊”了声，若有所思撑着下巴：“这么说……原来裴教授是曲库高手啊。”

齐越刚好路过，听到他这句捂着肚子笑得不行。“傻孩子，裴声猜的准是因为他会读唇语啊。”

沈汀仪被勾起了好奇心：“唇语？”

齐越点头，又丢出一记重磅炸弹：“而且，他这能力还是我教的哦。”

沈汀仪和陈栩都一脸惊讶且崇拜的看着他。

恰好裴声在不远处和人交谈，齐越朝他挥了挥手。裴声结束对话走来，问：“怎么了？”

“我们在夸你厉害呢。你说，你这读口型的能力是不是我教的？”

裴声拉开椅子在齐越旁边坐下，墨黑的瞳仁在他脸上晃了一圈，忽然哂笑道：

“你指的是你犯中二的时候，非要拉着我去学谍战片读口型这件事？”

他抱着胳膊，后仰靠在椅背上，那是一个舒适且从容的姿势。裴声就这样继续补刀：

“我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初中生身上，但你那时已经高二了。没记错的话你还给自己起了一个代号——特工齐·约翰琼斯·贝尔·007铮 ，我记得对吗？”

“噗——”

陈栩一口水全呛了出来，沈汀仪和陶玥低头趴在桌上，肩膀抖啊抖，憋笑得很痛苦。

而当事人齐越双手捂脸，表示非常后悔。

只有裴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淡定睨着满场狼藉。

齐越很快调理好自己，一脸无事发生，不信邪地又去问：“你就再给我们展示一下唇度能力呗，猜猜她说的是什么？”

说着，他手朝沈汀仪一指。

沈汀仪突然被cue，抬头迎上裴声投来的视线。

她其实没见过几次裴声的正面，严格来说，说上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能每天都看到的，只有一楼荣誉墙上挂着的他的照片。

她喉咙紧张地动了下，“我要说什么？”

其实沈汀仪心里想的是：

我要是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怎么办？要是一个没忍住，会不会脱口而出和他表白了？

他能读出来吗？然后会做什么反应？我到底是希望他能读出来还是读不出来啊！

还没等她内心纠结完，就听到大喇叭在喊：“大家准备集合，我们要进行最后一项任务了——”

听到这，沈汀仪一下子有些心急。

“等……”

然而刚蹦出一个字，声音还完全没落地，她就听到裴声开口：“她说等。”

陈栩和陶玥同步鼓掌：“不愧是裴教授，真是太厉害了！”

齐越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对沈汀仪摇了摇头。

沈汀仪：“……”

她想说的真的不是这个的啊呜呜呜——

-

联谊活动的最后一项游戏是“寻找搭档”。宣读规则前，工作人员先把女生单独带走了。

把人分开后，主持人这才宣布了规则：

女生会换上统一的衣服和鞋子，上半身被纸箱罩住，不能发出任何提示。男生只能隔着箱子，像踩雷一样找自己的搭档，一旦找错就出局。

到了最后一关，主持人终于不再卖关子，终于说出了第一名的奖品——“想请就请，任意带薪三日假”。

一听到这，大家都坐不住了。

联谊什么的都无所谓。但是“任意带薪三日假”，这个诱惑可太大了啊！

这下大家都被激发起斗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等到帘子拉起来，负责找人的男生当场傻眼了：

放眼望去，三排座椅背对着他们，整整齐齐坐得全是头戴纸箱的人。每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纸箱又挡住了脸和上半身，完全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这招也太狠了吧。”

“就是说啊，这怎么可能找得到人啊！”

有人头铁，第一个上去自信地抱起一个箱子，结果可想而知找错了。男生当场出局，而他剩下的搭档还要留下来干扰其他人。

后面又有几个人尝试，无一例外都出局了。

沈汀仪透过纸箱留出的三个洞口呼吸，听到主持人宣布第七个人出局。她周围来了好几次人，但目前还没有人打开她的箱子。

她对陈栩能否找到自己并没有把握。毕竟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哪里有默契。

唉，这么看来三日带薪假期要离她远去了。

这个念头一出，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无形中习惯了打工人的身份。但明明从一开始，她只是为了追裴声才来到这里的。

两周过去，追人主线毫无进展，她身上的班味倒是越来越重了。

一时之间，沈汀仪不知道究竟该哭还是该笑。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瞒着家里飞来京市，努力想和裴声有交集，对工作应付得越发顺手……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伦敦那张没按下快门的照片。

文艺的说法是一见钟情。

直白来说，好吧这叫见色起意。

沈汀仪也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从小到大她身边并不缺优质的男性，像她的父亲和两个哥哥就极为优秀。据说当年庄明意之所以答应沈父的求婚，也是因为沈父脸够帅。

所以按理来讲，她对心仪伴侣的评价标准应该很高，一般不会随随便便就动心。至少也得有深入接触，了解对方大概是什么样的人吧？

可对裴声，她在了解他之前就喜欢上了。

伦敦机场那次匆匆一瞥，她以为自己只是惋惜没拍下满意的照片。

后来山上意外再遇，她被暴雨淋透浑身冰凉，看到车窗降下露出熟悉的脸那一刻，她感到手心微微发麻。

也是在那个瞬间，她明白自己陷进去了。

耳畔由远及近再次响起脚步声，沈汀仪起初并没有在意，以为来人又会和之前那些人一样绕开她。

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人越过一个又一个位置，都没有停下。

沈汀仪的位置在这一排的最外面，再走她旁边就没人了。

难道是陈栩来找她了？

沈汀仪既觉得惊讶，因为本来能找到自己的概率只有1/15；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她终于能从闷人的纸箱中解脱出来了。

脚步声终于停下。沈汀仪低头，从纸缝下看到了一双鞋。

她突然愣住。

陈栩穿的好像是双黑色的匡威帆布鞋，不是白色休闲鞋。

下一秒，她听到头顶传来窸窸窣窣声音。接着，毫无防备地，她头上的纸箱被人从上面拿开了。

沈汀仪就这么错愕地瞪大眼睛，看到裴声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脚边放着刚拿下的纸箱，单手插兜，低头嗓音淡然道：“不好意思，找错了。”

裁判在一旁吹哨：“10号选手出局。”

-

等所有活动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

最后一关找搭档几乎全军覆没，唯一成功的一组本就互相有好感的，据当事人说是靠着心电感应找到的。

至于陈栩，他果然找错了人，和陶玥尴尬地大眼瞪小眼，跟在裴声后面出了局。

主持人算完所有积分，把一等奖颁给了心电感应组。其他人也没白跑一趟，人手一箱水果礼盒和藿香正气水，七嘴八舌讨论晚上去哪吃饭。

京市和港城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热，一个干燥一个闷湿。沈汀仪坐在树荫下扇扇子，她用手背贴了下脸颊，发现烫的吓人；又深呼吸了好几次，心脏还是突突快跳。

……中暑了？

她随手拆开刚发的藿香正气水，捏着瓶身纠结半天，还是插上了吸管。

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因为太难喝让她没精力再胡思乱想，她觉得喝完后真的冷静了下来，脑海里终于不再循环刚才的片段。

沈汀仪的画面想象力一向很好。所以她过去拍摄的时候，即便遇到没提前画脚本的场合，也能在拿到机器的那一刻脑中涌现合适的分镜。

不过这种能力也有个弊端。就是一旦遇到让人印象深刻的画面，她脑海里就像架起一座全景相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机位，从各个角度循环重演片段。

比如刚才她被裴声错认。她已经分别想象出了自己、裴声、其他人各个视角的画面。

沈汀仪猜裴声可能是故意找错的。因为从组队开始，她就看出裴声对今天的联谊活动毫无兴趣。

所以他为了淘汰出局而找错人，也就解释得通了。

可是——

能在15个人里找到她，也算是……有缘分吧？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何时嘴角弯起了弧度。

工作人员在那头喊：“大家来集合拍个合照，拍完就能走了。”

所有人都累了一天，现在只想快点拍完去吃饭，所以根本没人注意站位。

沈汀仪悄悄瞄着裴声的位置。他站在旁边，身侧是齐越和其他同事。她慢慢往那个方向挪了挪，但中间还是隔着几个人。

摄影师催促大家快站好要拍了。就在这时，齐越忽然招呼陈栩和陶玥：“你们两个怎么不和老师站一起啊？师恩难忘啊懂不懂。”

陈栩和陶玥快给他跪下了，又不敢不去，磨磨蹭蹭从另一边挪过来，一脸视死如归。

看得齐越满脸嫌弃：“瞧你两的表情，站在这把我衬得像个坏人，不行我得换个好看的站我旁边。沈汀仪，赏个脸过来呗——”

说着，他往旁边移了一步，让出了裴声右侧的位置。

沈汀仪：！！！

还有这种好事！

她面上矜持地点了点头，结果一抬腿差点同手同脚。等站定，她给齐越递了个感激的眼神，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她以为自己动作很隐蔽，却不知道被旁边有身高优势的裴声看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沈汀仪和齐越像地下同志交接，完事后还装作若无其事，扭头朝他露出标准微笑。

“好巧呀裴教授，我们又遇到了。”

裴声并没有戳破她，也像毫无察觉一般回了个浅笑。“是很巧。”

“咔嚓”，摄影师按下快门，照片定格在这一瞬。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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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