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今天是7月6号，我有了和他的第一合照。虽然准确来说是大团体照。”

“回家后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包括录下这段话时，我还在盯着它看。”

沈汀仪顿了下，抱着膝盖盯着天花板。

“我以前听别人说，喜欢上一个人会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这样的行为往往会被评价为恋爱脑。完了，我现在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正在往这个方向发展。”

她想抓头发，手刚伸到一半想起还在录视频，顾及形象又硬生生忍住了。最后只轻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真的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又一点……”

视频的最后，她认真坐回桌前，对着镜头腼腆又坚定地说：

“我不知道后面还会录多少这样的内容。既希望它多些，这样以后可以带着他一起重温，让他体会我当时的心情，然后当面抱怨说你当时真的很难追诶。”

“但我又希望它少些。这样的话，是不是就意味我们的故事没那么多曲折，能很顺利地在一起最后happy ending？”

沈汀仪关掉相机，没有去检查刚才拍的内容。她想保留录制时自己最真实的反应，所以没有提前写稿子，对着镜头想到哪说到哪。

虽然会有些磕磕绊绊、不那么完美，可那就是她当下的心境投射。

她躺回床上，抱着手机又点开群里那张合照。

照片里，裴声和她左右而站，两人中间隔了一拳距离。裴声脸上的笑很淡，那是一个面对镜头公式化的表情。

沈汀仪身高到他肩膀，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底盛满笑意。

其他人或者勾肩搭背，或者只关心自己出不出片，没人注意到第一排的沈汀仪和裴声。他们就像再正常不过的普通同事，姿势根本谈不上亲密。

但对沈汀仪来说意义非凡。

因为这是和裴声的第一张合照啊。

她把照片分享到朋友圈，发出前特地检查分组把家人都屏蔽了。所里也有其他同事发了今天的团建，所以她的这条朋友圈并不会显得多突兀。

放下手机，沈汀仪心情愉快地去洗漱了，但刷牙的时候心里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忘了什么呢……

她把父母都屏蔽了，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等等——

沈汀仪猛然想起什么，含着牙刷就去转身找手机。她犯了一个大疏忽，把二哥沈有容给漏掉了！

她赶紧找到五分钟前发的动态，重新编辑了可见范围。这次不仅把沈有容给拉进不可见，还把其他八竿子打不着但觉得可疑的人也都给屏蔽了。

沈汀仪心想，平常这个时间沈有容已经休息了，他应该不会看到自己的动态。

可他要是今晚加班，或者突然失眠睡不着呢？

……所以他到底有没有看见啊！

她忐忑又纠结地给沈有容发了条消息，试探地问：“二哥，你睡了吗？”

过了很久对方都没回应，应该是睡了。

沈汀仪这才松了口气，小声自言自语：“怎么喜欢上一个人这么像演谍战戏啊。”

-

联谊活动让人身心俱疲，沈汀仪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刚打开手机，就看见时薇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

【你旁边这个男人是谁？？？他就是你跑去京市追的人o.O】

【女王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这头发看起来挺多的，真是理工男吗？确定是真发吗？】

【快回我消息沈汀仪！！】

……

最新一条消息是张机票截图，显示两小时后落地京市。

【来！接！我！】

沈汀仪“嘶”了口气，显然她低估了昨天那张照片对好友的杀伤力。

等她匆匆赶到机场，时薇因为航班提前早就到了。她把墨镜推到额头，围着沈汀仪转了两圈。

就在沈汀仪以为，她会像知道孩子早恋的家长那样质问“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进展到哪一步了”的时候——

只听见时薇目光挑剔地说：

“你最近衣品怎么越来越差了。”

“这上衣和裤子没有一点设计感，丢进市区五步一个。要不是你这张脸还在，简直惨不忍睹。”

沈汀仪：“……”

自从当了实习生后，她为了藏好身份矜矜业业上班，把所有贵重的、一眼看出logo的衣服全塞进了衣柜最里面，上身的都换成了快销品牌。

其实她这打扮没什么问题，日常又通勤。只不过在身为服装设计师的时薇的审视下，是不够看的。

“我的大设计师，未来金顶针奖得主，请稍微放下用你专业眼光看我们普通人穿搭。”

时薇“哈”了一声，捏了下沈汀仪的脸。“好的，满眼粉红泡泡、未来拿下IDFA奖的大、导、演。”

互相表达美好祝愿后两个人都满意了，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该来的审问还是会来。回市区的路上，时薇已经从沈汀仪嘴里问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所以你们现在只加了个联系方式，知道对方名字，没了？”

“还有张合照啊。”

“团建照片也算？”

沈汀仪小声说：“把照片裁一下不就算了。”

时薇再次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你现在这个阶段叫暗恋，单相思懂吗？竟然连表白都还没有！”

“我觉得先多接触，慢慢铺垫感情加深了解，”

沈汀仪握着方向盘，一脸认真：“先婚后爱都挺虐的，这是我看过上百本后得出的经验。”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像在探讨“生存还是毁灭的”高深哲学题。

时薇无奈捂脸：“都让你平时少看点小说了！”

-

市区某家高档餐厅内。

两道倩影面对面而坐，一人侃侃而谈时不时伸手比划，一人埋头苦记露出受教的神色。

正是经验丰富担当恋爱导师的时薇，和空有理论但实战经验为零的新人学员沈汀仪。

“……所以呢，谈恋爱从一开始就要抱着享受的心态去谈。在这个过程中要是不开心或者不喜欢了我就换一个，而且标准不能低，必须一个比一个帅。”

沈汀仪停下记笔记的动作，抬头懵懂道：“可我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呀。”

“也就只有你这种单纯的小白兔会这么想了。你看看周围有几个成功走入婚姻的？就算最后真在一起了，婚后还是一地鸡毛各过各的。”

时薇不屑地笑道：“拿我那个傻逼爹举例，娶我妈的时候说什么一辈子只爱她一个，后面还不是在外养了十几个女人。”

沈汀仪和时薇的家庭背景不同。

沈家父母是少年夫妻。当年庄明意庄女士是港岛有名的名媛，长相漂亮家世好，成了无数人心仪的联姻对象。据说沈父最后能杀出重围，都是因为靠脸胜出的。

成婚后的几十年里，他们感情和睦，有优秀又可爱的三个孩子。沈父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夸庄女士“今天依然很美丽”。她婚前是名动港城的庄大小姐，婚后是身份尊贵的沈夫人，有丈夫和孩子包容宠爱。

沈汀仪从小成长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对爱情始终抱有美好又纯粹的观点，甚至可以说有一点老派。

她幻想的爱情就是和父母那样。没那么多曲折，和喜欢的人一路走进婚姻，往后余生心里都只有对方。偶尔吵架闹别扭也没关系，因为他们相爱，都会为彼此低头。

但在豪门圈子里，像沈家父母这样相爱的极为少数。多的是利益勾结没有感情的联谊，外室和私生子才是最稀疏平常的事。

沈汀仪刚想找轻松的话题带过话茬，忽然发现对面的时薇表情有些古怪。

她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看吧，我就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沈汀仪眼皮一跳，回头一看，发现两道身影走进大厅。其中一个人她再熟悉不过，是裴声。

而他旁边是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

沈汀仪下意识站起身，动作带倒了面前的杯子。水洒了满桌，还有几滴溅到了衣服上。

时薇拉了下她的手，把她按回位子上。

“你别着急。根据我的经验来看，这架势八成是相亲。”

“相、亲？！”

听到这沈汀仪觉得更不妙了。她都还没对裴声表白，竟然已经有人先一步和他相亲了！

难道这场暗恋就要这么单方面告终了吗……

时薇打了个响指招来服务生，指着在远处落座的两人：“帮我注意下那两个人都说了什么。”

“等等！”沈汀仪连忙叫停，“这么做不好吧？”

而且都没有正当理由，服务生怎么可能会答应啊！

时薇看出她的想法，环着胳膊睥睨霸气道：“谁让他们恰好进了这家店，而这又是我家新开的。”

沈汀仪说不出话了。

好吧其实她心里也很好奇裴声和那个女生会聊些什么。她眼巴巴盯着服务生的背影，等着他送消息来。

没多久，领命而去的服务生就来回复：“他们看起来像第一次见面。上完餐后就没让人去服务，不知道聊了什么。”

裴声的座位靠窗，而她们坐在角落，中间又隔了好几桌。沈汀仪时不时转头看一眼那边的动静，但什么都听不清。

她现在的心情就像摇晃后没开瓶的碳酸饮料，气泡一窝蜂地往上涌，偏偏找不到出口。

时薇看在眼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知道沈汀仪这次是真的陷进去了。

-

裴声放下手里的刀叉。

林岚也停了手上动作，撑着下巴微笑道：这家店氛围不错，音乐选得很好。《爱之梦》是我第一次拿奖时弹的曲子，还真巧呢。”

裴声颔首附和：“一直听说林小姐钢琴弹得很好，日后肯定会成为音乐大家。”

他此刻的姿态看起来风度翩翩。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清楚，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林岚却浑然不觉，直直盯着裴声的脸，被他的笑晃了眼。她经常从爷爷和父亲口中听到裴声的名字，他们对他赞不绝口，说他前途不可估量。

当时她对此表现不屑，觉得整日待在实验室搞研究的能有什么吸引力，肯定是无趣且死板的人。

直到她偶然从父亲手中看到裴声的照片，她才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了。

裴声长相太过惊艳，比她以前追过的所有明星都要好看。和那些眼中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艺人比起来，他身上与众不同的冷然气质引人注目。

除此之外，他拥有的多重荣誉更为他增添了巨大吸引力。

这样一个长相和智商都极为优秀的精英，自然会让其他人不自觉产生更多想接触的**。

从那时起，林岚就在心里埋下一个念头：她要得到这个人。

所以她缠着爷爷，让他出面组局请裴声见面。林家老爷子虽然已退休，但他曾经给裴声代过课算是他的老师。因此他出面裴声必然会答应。

林岚自认无论家世还是容貌都在圈内排到前列，所以她在出门前精心打扮，对今天势在必得。

见裴声对自己的话有回应，她信心大增，换上更加甜美的笑进一步试探。“裴教授觉得这首曲子怎么样？我之前一直想要在自己婚礼的时候放它呢。”

裴声靠在椅背上，视线盯着面前的红酒杯。

玻璃杯身反射出对面林岚的身影，她正托腮强压激动情绪，目光灼灼等着他的回应。

又是这种表情。

他眼底闪过厌烦，但被垂下的眼睫很好遮挡住了。裴声不动声色转动着手腕上的银色手环，生出一丝恶劣想法：

他此刻的情绪会被捕捉到吗？当数据呈现在那些医护人员面前时，他们是否能猜到原因？

如果他们知道了真实情况，又会作何感想。

是惊讶、困惑，还是……失望。

裴声看了眼表，不想再浪费时间下去。他掀起眼帘，“林小姐，我们需要谈谈。”

林岚一愣，随即心头狂跳。

这个架势，难道裴声是准备……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抱歉今天让你浪费时间了。”

“什……什么？”

林岚神色诧异，她没想过会从裴声口中听到和自己想象中截然相反的话。他根本没有流露半分玩笑意味，拒绝的态度很明确。

而且，用的还是“不打算结婚”这样肯定的字词。

她身体不自觉前倾，瞪大眼睛：“你今天明明答应了见面，怎么可能对我没有一点想法？”

裴声平静地反问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林小姐心里应该最清楚。”

林岚哽住，像被当头打了一棒。

她当然清楚，因为是她缠着林老爷子，用他的名义约见的裴声。如果没有这层关系在，她根本没有机会和裴声见面。

强烈的不甘心萦绕在她心间，她不相信裴声说的不想结婚的借口。林岚忍不住质问：“可我们各方面都很合适，你为什么拒绝得这么直接？”

“合适，”

裴声重复这两字，想到的是记忆里另外两个被他人称作“合适”“般配”的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薄凉弧度，用认真请教又带着一丝不解的语气问林岚，“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合适？”

林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爸爸和爷爷都是研究领域的泰斗，你以后想在科研上走的更远，少不了他们的帮助——”

她丝毫没又意识到，在说完这句话后裴声的眉峰已经压了下去。

林岚还在滔滔不绝：“等我们在一起后，其他人想当然会把你和林家联系起来，那时候不管是项目经费还是……”

裴声终于打断她，嗓音冷冷发问：

“你把科研当成什么了？”

林岚错愕不已。

此时的裴声全然没了先前的温柔谦和，眼中浸满了不加掩饰的冷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错误。她从没真正了解过裴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被轻易得到。

林岚思绪早乱成一团，但她潜意识里还是不愿意就这么放手。见裴声起身准备离开，她慌乱地做出最后挽留：

“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不是觉得我不懂研究吗？我可以为了你去学——”

裴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定定注视着林岚。

“你的双手适合弹钢琴，没必要为了别人强迫自己舍弃原本的爱好。”

在林岚怔住的视线里，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林小姐，你要追求的是观众的掌声，而不是我的认可。”

-

时值盛夏，已经是下午五点，头顶太阳却依旧高悬，在马路上投下一块又一块的光斑。

老式居民楼下，几颗老树成了居民纳凉的去处。孩子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咬着冰棍跳格子。

裴声锁上车门，越过闲聊的人群，朝最里面一栋楼走去。

这里曾是京市最早一批建成的小区，当年周围聚集着学校和事业单位，因此也被叫做家属院。但现在因为城市规划，发展中心转移，这个小区也随之落寞。大多数人都选择搬走，留下的只有念旧的老人。

裴声走到六楼，外面那些喧嚣已经离他远去，仿佛不在一个世界。楼道内静谧无声，墙壁有不同程度的剥落，看得出有些时日没人打理。

他掏出钥匙，拧开房门。

那是一套两居室，入户门正对客厅，任何人进来第一眼都会注意到那面墙上挂着的东西：半面墙的掉色奖状，一张花了的全家福，还有一个被抽掉照片的空相框。

裴声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只在玄关停留片刻就离开。

他关上门，径直朝客厅那面墙走去，最后站在了那副竖放的空相框前。

他已经长大，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仰起头才能俯视它。裴声单手插着口袋，面无表情盯着相框，似乎是在沉思，又像在透过它回忆着什么。

“你们当初在一起，也只是因为合适吗？”

空旷的屋内异常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也永远不会有人回答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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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