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谁在雪地里这么折腾一番，身体也难扛得住。

尹昭回来就有些低烧，在火塘旁烤了会火也不见好，起身帮阿布叔起了灶，实在撑不住了，就从锅里舀了碗汤，吞了两片退烧药，强撑着给李狄电话交代完工作，就铺了棉被睡了。

韩慕柏有些不放心，陪阿布叔吃完饭就又推门进来，想看看尹昭状况。

他放了杯热水在桌子上，伸手试了试尹昭的额温，比方才倒是好些了，她半遮在棉被下的眉眼也平和，应是睡得不错。

唯一不好的是，尹昭搁在冲锋衣口袋里的手机又在震了。

韩慕柏不耐烦地瞪了一眼过去。

也不知是什么人什么要紧事，半天陆陆续续打了七八个电话。

尹昭不接却也不挂断，只静音不管，说晚点想好了再回电，估计是忘了。

韩慕柏掏出手机，拿到屋外，借着皎洁月色看了眼来电号码，显示「沈宥」。

“喂。”韩慕柏接通了电话。

“您好，我找尹昭。”电话那边是个低沉男声，略一迟疑后生硬开口。

“尹昭着凉了，这会在睡觉。有什么急事吗？等她睡醒了，我可以帮忙转告。”

“您是哪位？怎么会接她的电话？你们现在在哪？”

这人不关心尹昭的身体，反揪着他问三问四，韩慕柏不开心了：“你又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有事就说，没事就别打电话了。她在睡觉，电话一直响，很烦的。”

“我是沈宥。”电话里只此一句。

“我知道你是沈宥，有来电显示。”韩慕柏很不耐烦，这人简直有病，搞得像什么大明星一样，以为报个名字，全世界就知道他是谁。

“我是尹昭的男友。”

“男友？你诈我呢？尹昭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有男朋友？你名字要是周牧——”韩慕柏差点没跳起来，幸好及时刹了车：“你有事就说事，没事我挂了哈。别再打了。”

“你知道周牧白？”电话里的人却似听不到他的警告，只一味追问。

“你也知道周牧白？”韩慕柏诧异地挑起了眉：“你知道周牧白，那你还敢说是尹昭男友？真是好大的脸。”

“你是尹昭以前的朋友吗？”电话里不答反问。

“不是，刚认识不久。”韩慕柏彻底认识到这电话就是鸡同鸭讲。

他正要挂断，就听到对面男声放缓了音调，几乎是温和有礼地问：

“那能告诉我，你们现在在哪吗？这几天在忙什么？准备哪天回宁海？昭昭这次带的行李有点多，还是我去机场接她回家比较好。”

韩慕柏没来由地觉得更不舒服了，这人什么也不知道，却说得像和尹昭一家似的。

他抿了唇冷声道：“你一定要找尹昭是吧？等她醒了，我会告诉她的，但她要不要回你电话，就看她自己了。”

说完，韩慕柏就利落地挂了电话。

月光漫过雪山脊线，笼向木楼。

顶上青瓦泛起微光，尹昭的窗格子也印上银白，她会有个好梦。

*

第二天，尹昭睡醒了。

看到沈宥的未读消息，立刻记起自己烧得晕乎忘了回电，点开细看，才察觉韩慕柏擅作主张替她接了电话，一时头都大了，刚退下去的烧似乎又烧起来了。

尹昭扶着额，抱着保温杯，望着一大早就兴冲冲地拿着个相机在院子里记录山村生活的韩慕柏，顿时少了和年轻小伙子论个非对错的心气。

往事不可追，只能认了。

等回到宁海，也该和沈宥说明白了。

她又读了一遍沈宥的消息，完全能想象到他发短信时的模样，眉头拧成马里亚纳海沟，薄唇抿得笔直，气极了也要端着架子。

沈宥：「何宛华说你休假了？为什么和我说是出差？理由呢？」

沈宥：「回我电话。」

沈宥：「尹昭，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是什么意思？」

沈宥：「让一个男人替你接电话？尹昭你的防备心呢？」

果然沈宥还是会和何宛华私下联系。

要是昨天收到时，直接回了就好了，可那时实在没有应付他的心思。

尹昭叹气，删删改改编辑了条信息，尽量把故事圆过去。

尹昭：「陪客户来滇南考察个项目，顺路就回了趟禾洛村，大概五天后回宁海。我想在这建个房子，请了个建筑师，昨晚也是他接的电话，我有点发烧。具体等回去了再和你细说吧。」

不料，沈宥的消息紧跟而至。

沈宥：「烧退了吗？」

沈宥：「你家里人还好吗？」

尹昭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话题跳跃得让她疑心沈宥是不是发错了人，她爸妈一个在美国娇妻相伴，一个在澳洲相夫教子，她生日那天还各自给她发了红包，都再好不过。

她没想明白，就拿着手机继续回。

尹昭：「退了。都好。」

韩慕柏端着相机走进堂屋，瞥见尹昭在给昨晚那个沈宥发微信，撇撇嘴：

“尹昭，你这个朋友是不是有病？”

尹昭扑哧一声笑了，月牙似的眼眸亮闪闪地看向韩慕柏。

这被她随手签下的韩大建筑师真是个宝藏，不怕她兴师问罪，还敢自己来告状。最绝的是，他还义正言辞地判定沈宥有病，真是和她英雄所见略同。

她抿了唇边笑意，悠悠望向苍茫远山：

“他和常人是有点不太一样，做风投的人，却最厌恶风险，控制欲强到爆炸，对人对己都容错率极低，钱赚得多，活得也累。

“不过，他是我的贵人，帮了我很多忙，也照顾我很多。我跑来这，是要给他添麻烦的。”

尹昭走了一会神，看向韩慕柏：“不说他了。我仔细想了，你的那套米其林逻辑很对，现在开始筹备推广的想法也特别好，只是我没做过，有什么具体建议不？”

韩慕柏一听乐了，在尹昭身前蹲下，相机镜头对准她，一声茄子与快门同时落下。

尹昭下意识绽出的笑容还未及收回，韩慕柏已经把相机屏幕递给了她：“简单。尹昭你只要选定设计案，再乖乖配合当模特就行。其他都交给我。你不知道你在这山水间有多好看，你会成为很多人特别安排一趟旅行来禾洛村的理由。”

照片上，淡金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尹昭的面庞上，清丽眉眼因染了光而更加温柔。

比她身后那片雾凇林间渐起的晨雾，还要温柔三分。

*

尹昭买地的消息，在村里不胫而走。

阿布叔家的篱笆都热闹了几天，前前后后好几波人来递话。有些是一家人都搬进了山下县城，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些是家里缺了钱急用，选项比尹昭预想的多得多。

阿布叔一处处带他们实地看过。

幸好有韩慕柏在，地质风力水文景观全都有他权衡把关，他带来的那些个尹昭叫不出名字的工具也真都用上了。

两天下来，他们最后定的还真就是达瓦家的房子。

倚山崖而建，路不好走，但胜在景美。

近能俯瞰禾洛下村，远能无遮无挡地眺望乔朗峰，门前转个弯就是那片雪原，前几日覆了厚雪，待到春天时，就是芳草萋萋野花遍地的山中秘境。

第三天，尹昭自己拟了合同，阿布叔陪着她和达瓦去镇上签了合同办了登记。

达瓦是个十六七岁的藏族少年，和洛桑一起长大，也在县城里读中学，家人都不在了，才动了卖房子的念头。

毕竟是个没成年的半大少年，卖之前拍着胸脯讲都想清楚了，最后签字时还是抱着村支书和阿布叔哭了一通，尹昭忙安慰说等重建好了欢迎他随时回来住。

达瓦也懂事，抹着泪讲会给她付租金。

尹昭眯着眼笑，想怪不得讨洛桑喜欢。

滇南边陲的办事效率总归不及宁海。

他们在规划局、税务局各个机关间来回又跑了两天才把手续全办完，连韩慕柏都和阿布叔学会了在递表之前先递出一支烟。

最后一天离开前，韩慕柏陪尹昭来看达瓦家的这栋垒土房最后一眼。

尹昭端着韩慕柏的相机给这风尘仆仆的冷杉屋檐和垒石土墙拍了一张，又被他怂恿着，立了三脚架，各自拍了合影留念。

在傻瓜相机的年代，照片的右下角会记录日期，尹昭喜欢这个设计，能把过去每一日都记得清晰。

她和牧白没什么合照，毕竟谁也想不到这竟能成了遗憾，只有一张安婧拍的拍立得留下来，后来她仿着在相纸下方写了日期。

现如今，二月已渐近尾声。

等下次他们拿着设计图再来禾洛村，就是万物复苏的三月开春，然后一直到七月雨季来临前，有足足四个月的时间赶工期。

如果生日愿望真的实现，等到夏天，尹昭就会成为一个有闲有山的民宿老板娘。

回程的大巴上，尹昭和韩慕柏一起注册了个视频号，发了第一条静悄悄的动态。

配图是两人与房子合影。

其实也算不上合影，是韩慕柏在俯身调镜头时一不小心按下的抓拍，拍下了他的半身和脸，也拍下了背景里尹昭仰头在看天边被惊起的云雀。

但光影正好，表情也好，时间也正好。

尹昭很喜欢这张照片，给了她开始新生活的实感，想发个朋友圈纪念，但到最后一步发送时，还是按了删除，换了张风景照。

那张合影太容易引起误解。

没必要平生波折。

她以为没人能看懂这风景照，却意外收到了贺琮的私信。

贺琮：「又回禾洛村了？这是给你的下半辈子选好落脚地了？」

贺琮：「哪天在宁海？我明天和Greg一起回国，有空约个饭？」

尹昭：「还记得我们那年晚上去山里搭帐篷的地方不？就在那附近。」

尹昭：「明天下午到。贺老板，你这个时点回国，不怕一过关就被抓捕吗？」

贺琮：「尹昭，是你和Greg的法律意见告诉我，我是合规的。」

贺琮：「另外Greg给我搞了个科特尼亚的参赞身份，说我现在有外交豁免权？」

尹昭：「这……不愧是Greg。」

贺琮：「你几点降落？我们三点。」

尹昭：「那我比你晚，要到快五点。」

贺琮：「入境过关也费时间，说不定可以直接机场见？一起晚饭？」

尹昭：「好呀。我请客来给你们接风。终于把Greg盼回来了，一堆事指着他呢。」

贺琮：「行，我买单。也算是提前庆祝下你的乔迁之喜。」

尹昭看见乔迁两个字就开心.

听闻周格替贺琮搞定VortexEX的海外牌照终于回国了也开心.

有理由拒绝沈宥来接她更开心。

沈宥以前从没来机场接过她.

他总是很忙的，这次盯着她行程，绝对是因为看穿了她的谎言，要把她捉拿归案。

尹昭还没想好应诉策略，也担心沈宥与韩慕柏撞个正着，这会有了借口，立刻给沈宥发消息。

尹昭：「贺琮明天回国，和我差不多时间到机场，我们约了饭，不用麻烦你来接我啦。」

这条消息抵达沈宥手机时。

他正在开会，听一个项目汇报。

手机屏闪出来自尹昭的名字，明明正讨论在关键处，心却不受控地跟过去，不敢放过她的一丝动静。

她离家七天了，处处让人捉摸不透。

是何宛华来寻他打听，他才知道她竟然拿出差诓他，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还和另一个男人单独同行，简直离谱。

他立刻就想到了那天从她车上下来的年轻男生，气得他一整夜没阖眼，恨不得连夜搭通宵飞机把她捉回来拷问清楚。

好在她是回禾洛村老家，好在她明天就回宁海了，令他勉强安了心。

这会议本来订在明天，他想着要余出空去机场接她，才让改排到了今天。

可她是一点情也不领。

还把贺琮搬了出来。

贺琮，沈宥看到这名字更加心烦，半天输了个好字，还是删了。

沈宥：「他这次回国什么安排？会留多久？明天我做东，去机场接你们一起吃饭吧。」

在尹昭的概念里，沈宥和贺琮不过点头之交，也就彼此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关系，甚至都没见过面。

沈宥要请客，她只能想到一个理由。

尹昭：「贺琮和周格一起回来的，有些业务要讨论，我来请客就好。」

尹昭：「下次我再帮你约贺琮时间。他现在缺的不是钱，是政府资源，而且架构只能搭在海外。」

她想了想，补了后一句，觉得自己虽然是拿客户机密的借口敷衍了沈宥，但至少对他的服务是很周全了。

想客户之所想，帮客户之所需。

她与沈宥买卖不成，交情或许还能在。

可惜沈宥根本没理她这句橄榄枝，也没再提请客或者来接她。

只让她早点回家。

沈总一夜之间四面楚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山林与云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