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色渐深，浓重的黑暗慢慢笼罩住整座魔境城池。街边魔灯泛着幽幽青碧的冷光，大部分魔修已经回府歇息，街道上变得冷清，只有零星巡逻魔兵的脚步声在长街上回荡。

祝珠和上官瑾避开路上零星行人，快步赶回落脚的酒楼，三声节奏分明的叩响落在门板上，确认门外没有异样，二人才推门走进庾玖的房间。

“回来了。”

屋内烛火轻轻晃动，桌上的茶水早就温在炉边。庾玖并未就寝，一身素色劲装合衣静坐等候。看见二人归来，他抬手提起瓷壶，斟出两杯热茶。

祝珠与上官瑾浑身带着在外奔波沾染的阴冷魔气，也无暇客套，端起杯子接连灌下好几杯，滚烫茶水入喉，暖意蔓延四肢，才算稍稍压下满身疲惫。

待二人气息稍稍平复，庾玖开口问道：“情况如何？”

祝珠轻轻摇头，眉宇间笼上一层凝重：“对方行事谨慎，黑影速度极快，身形飘忽无痕，绝非魔境随处可见的普通魔物。我们全程尾随探查，基本可以确定，这些是被人精心炼化的专属鬼物。”

上官瑾接过话头：“我的大乘钟完全探不出它们的过往与未来，像是生来就无因果、无本源的空壳虚影。”

他的本命法器大乘钟可勘万物本源、追溯众生因果，寻常孤魂野鬼、阴邪傀儡，一经靠近便会显露根基。可今晚遭遇的几缕鬼影，大乘钟异常沉寂，无半点共鸣。

庾玖缓缓开口，眉峰微蹙，思绪飞速推演，“我先前察觉暗处窥探，便不动声色布下追踪阵，刻意将几缕鬼影引入阵中。全程收敛灵力，没有外泄半点波动，鬼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被阵法锁定。”

他起身踱步，指尖捻着一枚微凉的阵符，这是阵法留存的唯一信物，干净无半点残留：“阵法清晰捕捉到它们的行进轨迹，最终全部消失在狱魔府附近。之后这些鬼物自行消解、彻底湮灭，连一丝残息都未曾留下。”

祝珠愕然出声：“自行湮灭？也就是说，这些鬼影是一次性的？”

“没错。”庾玖颔首，理清了第一个关键疑点，“对方心思缜密到极致，炼制出来的全是一次性消耗傀儡。完成窥探任务，就自我销毁。既不会被阵法法器溯源，就算傀儡被截住，也查不出主人的任何线索。”

上官瑾瞬间通透，接话补全逻辑：“也许幕后之人当下修为不足，根本不敢正面与我们硬碰。只能躲在远处，依靠这种一次性鬼傀儡做远距离监视。”

“他甚至做不到让鬼影傀儡远距离传递消息，只能依靠鬼影亲自将消息传递回去，再进行自毁。”

暗处之人有所忌惮，不敢现身对峙，只能用这种方式窥探，最大限度隐藏自己，避免暴露身份。

在庾玖看来，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在至少目前为止，背后之人不足为患，他们的魔境之旅，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坏就坏在，这人藏得太深，实在难以揪出来。

上官瑾接着梳理现有规则与局势：“此次魔境试炼，玄门各派弟子分散城内客栈休整，各宗门带队长老则受狱魔府赫连檄定邀请，入府安居，明日便会集体离开魔境。”

“鬼影消失在狱魔府附近，他的主人必定就在这个范围内。”他顿了顿，“范围太广，难以排除。”

祝珠皱起眉头，梳理排查嫌疑范围：“城内鱼龙混杂、魔修林立，狱魔府内又齐聚各派高层，看似嫌疑遍布，但细细推演，便能排除大半。魔境魔族无需这般畏畏缩缩，若想针对我们，大可在试炼中动动手脚，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我们，不必借用诡异鬼术、藏头露尾。”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我们三人。”祝珠神色正色，“其余所有玄门试炼弟子，并未遭遇过窥探。”

“为什么？”庾玖坐回桌前，指尖轻叩桌沿，眸光沉静透彻：“为什么偏偏要跟踪我？或者说，为什么要跟踪我们一行人。其他宗门弟子先不说，单单我们来到魔境，目的并不单单只是参与试炼。”

“对方只窥探、不交手，只监视、不灭口。”祝珠精准点出核心。

“这些都是鬼物，还是被炼化，强行抹去痕迹的鬼物，就像是人界用完即弃的傀儡，”上官瑾分析说：“能用上这种东西的，单纯的只是用作监视，太小题大做了。”

“或许对方是想看看我们到底在查什么，如果真的查到了要命的东西，背后之人必定会对我们杀之后快，以绝后患。”上官瑾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往前靠，单手撑在桌面上，“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炼化鬼物，用作傀儡，这样的功法是鬼修常用，但是数百年来，能完全抹除鬼物的痕迹，将鬼物炼化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一人。”上官瑾按下声音说：“而魔渊镇魂碑下的那位，偏偏是噬魂夺魄，炼魂驱鬼的集大成者，也是这数百年来的能做到此的唯一一人。”

庾玖接过话头，串联起过往伏笔：“宗门大比秘境出现的夺魂爪，手法与今日鬼物完全同源，各大宗主早已心知肚明。”

上官瑾点头：“师父拿给我看过，特地叮嘱此时非同小可，要借着在魔境试炼，暗中查探一番。”他顿了顿，“我想黄宗主应该也给你看了吧？”

庾玖和祝珠皆点头。

上官瑾明了：“那就是了。”

“魔渊镇魂碑出现缝隙，皇甫仲陵是否还被镇压尚不清楚，此时目前只有各大宗门高层知道，”上官瑾继续说，“各大宗门宗主，乃至魔族妖族，当年合力镇压皇甫仲陵，此次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三界必定会再次合力……”

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语气笃定：“玄门有内奸。”

层层线索串联起来，三人胆战心惊，或许内奸身居玄门高层，窃取了各派密令，知晓上官瑾身负探查重任，对方投靠皇甫仲陵残余势力，用无痕傀儡监视探查进度。

而他始终不敢现身、不敢动手，核心原因有二：其一，自身修为有限，忌惮上官瑾的实力；其二，身在玄门体系之内，一旦动手就会暴露，得不偿失，只能隐忍蛰伏。

祝珠、上官瑾、庾玖三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顺着线索往下推演。

他们三人此前都未来过魔境，魔境魔族没有理由大费周章派出鬼修跟踪监视他们；

在玄门中，上官瑾身份贵重，动他就等于跟整个承仙殿和继仙族为敌，加上他本人修为不低，玄门中人没必要跟他作对；

而庾玖和祝珠二人，一个是明玄宗的废物剑修，一个是明玄宗的吉祥物丹修，除了是明玄宗亲传这个名头好听之外，对外基本不会被玄门修士嫉恨，玄门中人一向对他们嗤之以鼻，也没人针对他们动手。

相反，各大宗主信息互通有无，一定会知道上官瑾是带着查探魔渊镇魂碑的任务前来魔境试炼，所以——这些鬼影是冲着上官瑾来的。

想到这里，祝珠和庾玖主动挪了挪位置，二人靠的很近，离上官瑾远远地。

上官瑾无语：“你俩几个意思？”

庾玖说：“你是承仙殿圣子，元婴中期修为，是玄门弟子的佼佼者，你师父肯定跟其他宗主说过，会派你前来查探。”

祝珠接着说：“以你师父爱出风头爱面子爱炫耀的性子，绝对还会添油加醋，把你吹的天花乱坠，拍胸脯打包票发誓赌咒你能圆满完成任务，三界安危皆系你身之类的鬼话。”

上官瑾只觉得眉心突突突直跳，听着庾玖和祝珠的话，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师父在人前人后吹嘘他的画面。

他甩了甩头，将脑子里的画面甩出去：“少胡说，我师父才不是……”

祝珠摇头晃脑的说：“是是是，谁不知道你家一脉相承的高调讲排场。”她挥挥手，“躲一边去，少来沾边，我和阿玖可是废物金丹来的，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上官瑾看着这二人对自己避如洪水猛兽的模样，恼羞成怒：“少装了，你俩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

他双臂抱在身前，说：“哼，打小就知道一起欺负我。”

“我们在魔境试炼的时间只有一个月，时间一到，玉牌会强制将我们传送回狱魔府。”顿了顿：“要么，直接让我们死在试炼中，要么，将我们引入时间流逝和外界不一样的秘境中，将一个月的时间耗过去，让我们无功而返。”

上官瑾回头反问：“你们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三人对视，庾玖和祝珠倒是洒脱。

祝珠：“今朝有酒今朝醉。”

庾玖：“明日鬼来明日抽”

三人相视一笑。

祝珠眸光微凝，忽然想到一直跟在身边的人：“说起来，何小白，你们怎么看？”

“他是鬼修。”庾玖语气平淡，一语敲定判断，又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我不确定他是否和鬼影有关系，但是。”

他顿了顿：“他既然主动在这么关键时刻接近我们，必然有所图谋，瓮中捉鳖也好，螳螂捕蝉也罢，都会有线索。”

“但是截至目前，他并未主动引我们去往任何地方，或者透露任何信息。”

祝珠说：“等。”

庾玖点头：“嗯。与其处处提防猜忌，不如顺势而为。”

庾玖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心中已经拿定主意：“他主动提出可以带我们过去打探线索。我们便将计就计，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是想传递信息，还是另有所图。”

三人说定，各回各屋。

屋内只剩庾玖一人，烛火噼啪作响。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狱魔府庞大沉沉的黑影。

暗处有内奸虎视眈眈，墨宁真假难辨，前路充满未知，但主动权尚且握在他们手里。

庾玖收回目光，盘膝坐于床榻闭目调息。养足精神，静待明日入局。

一夜无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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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