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庾玖在四周查看了好久，却一无所获。

墨宁就这么冷眼旁观，看他查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庾玖看了一眼墨宁，并不想多言，只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墨宁与他并排往回走，开口道：“咱们好歹也算并肩作战过，就别对我藏着掖着了。”他主动拉近距离，“再说，那些人真跟我没关系。反倒见我跟你搅在一块，说不定已经把我一并记恨上。往后我要是意外死了，你可得记着，墓碑就写‘亡夫墨宁之墓，未亡人庾玖立’。”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要是你不乐意，换成‘亡妻墨宁之墓，未亡人庾玖立’也行。称呼这玩意儿我不计较，但是名分可不能少。”

庾玖一言不发，垂着眼在心里复盘方才查探到的蛛丝马迹。

墨宁见他始终不理自己，便主动抛出情报：“方才那两个黑影没有实体，应当没有触发你布下的追踪阵法。”

庾玖这才抬眸望向墨宁。

“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知道你暗中布了阵法？”墨宁摊开手笑，“在你对着我胡乱砍的时候，砍出去的就是阵法，我说的对不对？”

庾玖心底微微一惊。

外界都以为他只是修为停滞的金丹剑修，这是配合宗门安排好的对外人设，就连祝珠那“废物金丹”的名头，也是刻意演出来给外人看的，可他真实实力远不止于此。

这人一眼就看穿自己暗中布下的后手，足见修为绝不会太低。

庾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欣赏，面上却没露分毫，眼尾极淡地敛了一下，没有接话。

墨宁难得收敛嬉皮笑脸，正色道：“我有一个叫拾魂铃的小玩意儿，只要有魂魄靠近，铃铛便会自行作响。自打离开狱魔府，这铃铛就响个不停，吵得我头都大了。”

庾玖心念一动：拾魂铃不是阴差的法器吗？他一个鬼修，能驱动拾魂铃？这个拾魂铃在哪儿？什么时候响的？我与他一直在一起，为何没有听到铃响？

墨宁斩钉截铁地下了判断：“跟踪监视你的，是鬼物。”

庾玖听他说得笃定，也不再绕弯：“你说得没错，的确是鬼。”

墨宁摆出一副‘你看我就说吧’的神情，继续说道：“鬼没有实体，普通阵法根本捕捉不到，可惜咱们今晚折腾大半宿，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唉……”

庾玖神色依旧冷冷淡淡的，心里却并未把实话说透。

诚然，监视自己的确实是没有实体的鬼，寻常追踪阵法奈何不了它们。但他亲手布下的这套阵法，就算是无实体的鬼魂经过，也会留下可供追溯的痕迹。

他抿了抿唇，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刻意将这份信息压在了心底。饶是墨宁心思敏锐，也没能从他滴水不漏的神情里挖出破绽。

墨宁并不知道庾玖留了后手，神色悻悻：“现在也只能盼着祝珠和上官瑾能带回来点有用线索。”

他边走边问：“阿玖，你到底招惹上魔境什么人物了？”

庾玖同样满心困惑，摇了摇头：“除了你，我并不认识魔境这边的人。真要说魔境之内和我结怨的，也就只有你。”

墨宁摊手耸肩：“真不是我，真冤枉。”

他略一思索，又提出猜想：“会不会是玄门内部的人，想借着魔境的机会除掉你？”

庾玖略带几分自嘲：“在外人眼里我不过是个修为停滞的金丹初期剑修，想杀我本易如反掌，犯不着特意追到魔境，躲在暗处层层监视。”

墨宁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庾玖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耳语：“你方才追着我砍出来的剑气，可不是金丹初期的修为。”

庾玖转头看向他，没有说话，脸上装出一副‘被发现’的惊诧。

方才交手，他本就是故意展露部分实力，就是想试探墨宁能不能察觉。眼下看来，这一试确有收获——墨宁绝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外门洒扫弟子，对方和自己一样，因为某些缘由，刻意隐藏了真实修为。

墨宁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侧过来，歪着头笑：“阿玖，这算不算是我俩之间的秘密。”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清冷月色漫过那副哑光黑的面具，给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笼上一层柔和光晕。

晚风卷动束发的发带，发簪末端系着的细线轻轻摇晃，那手腕间一枚黑色铃铛在风中一动不动，安安静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庾玖瞳孔骤然一缩，转瞬又恢复如常。难道这就是他口中的拾魂铃？竟然在这里。

他停下脚步，目光沉沉落在墨宁身上。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不等墨宁开口辩解，他直接打断，“别拿什么一见倾心的说辞糊弄我，我不信。”

墨宁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内心反复挣扎：说，还是不说？

凭自己在人界搜集到的情报，再加上这一路的相处，庾玖聪慧理智，又深藏实力，确实是值得信赖结交之人。可自己要追查的仇人，偏偏是庾玖的同门师兄弟。他会仅凭自己一面之词，就出手去查自己的同门吗？

眼下庾玖对自己的疑心尚未消解，说不定在他心里，自己比那名仇人还要可疑。倘若自己全盘托出，庾玖反手将自己的底细泄露出去，那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连哥哥也会跟着迎来灭顶之灾。

当年母亲拼上性命才护住他们兄弟二人，大仇尚未得报，万万不能把自己和哥哥推入绝境。

几番权衡，他依旧选择打哈哈搪塞过去：“我真就是对你一见倾心啊。”

“当初在东市醉仙楼……”

庾玖淡淡扫了他一眼，懒得再听，径直迈步向前。

心底暗自暗骂：都是屁话，没一句爱听的。

墨宁被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刚刚，我是不是错过了坦白的最好时机？可我，不敢赌。

念头闪过，他连忙小跑几步追了上去。

回到一品仙尊酒楼，祝珠与上官瑾还没有归来。庾玖与墨宁便各自回房休整。

墨宁洗漱完毕，摘下面具，露出面具之下狰狞的暗红色伤痕。他躺倒在天字号客房的床榻上，闭目养神。

“阿宁，这里是哪儿？”薤露的声音在墨宁耳畔响起，带着满满的好奇，“这里看着好漂亮。”

墨宁双目依旧闭着不动，只有交叠的脚趾轻轻来回晃了晃。

“是一品仙尊酒楼的客房。”

“你醒过来了？”

薤露只是一缕残魂，能调动的精力十分有限，大半时间都陷入沉睡。像他这般残破魂体，本就无法独立存于世间。当年母亲临死之前拼尽余力，才将薤露的残魂强行封印在墨宁体内，不然薤露早就彻底灰飞烟灭。

也正是因为一体双魂的处境，才让墨宁长久困在黄泉和现世的夹缝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薤露还在好奇打量周遭，半透明的魂体探出一小颗脑袋，刚冒出来，就被墨宁伸手按了回去。

“哥，别往外露头。万一被那夺舍你躯体的人感应到你的残魂气息，你这点残魂还要不要了？”

墨宁不敢确定，那人以残魂夺舍薤露肉身，挤出薤露的残魂，现在薤露剩余的残魂是否还残留一丝在对方体内，尚不得而知。

以自身残魂糅合外源残魂，拼凑成完整元神，这样的事闻所未闻。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半点都大意不得。

本就是同源魂魄，就算被强行拆分，相互之间理应存在感应。

正是出于这份顾虑，自从得知仇人尚在人世，墨宁便死死将薤露的残魂封印，绝不允许他外泄半分气息，任凭薤露如何吵闹，也绝不松口。

薤露安安静静缩回体内，开口问道：“阿宁，你拿到庾玖的信任了吗？”

墨宁沉吟片刻，语气并不笃定：“大概，拿到三四分吧。”

说得更实在些，方才庾玖质问自己身份的时候，分明已经递过来一份可以坦诚相待的机会，是他自己，不敢伸手去接。

薤露声音满是兴奋：“哇，阿宁你好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像他这种正统出身，心怀苍生、清冷矜贵的修士，最见不得旁人受苦受难。”墨宁语调裹着一层淡淡的苦涩，“装作一见倾心，不停在他跟前刷存在感，惹得他烦不胜烦，再恰到好处卖上几分惨，勾起他心底的怜悯，走到这一步，基本就已经成了一半。”

嘴上说着手段，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之色。

薤露满心崇拜：“这样都可以？阿宁，你太厉害了。”

“话本儿里都是这么写的，我不过是照葫芦画瓢，”墨宁一声苦笑：“算什么厉害？这套法子对付这些自诩名门正道的修士，向来百试百灵。”

他不愿继续深究这个话题。此刻的自己，活脱脱像个刻意玩弄别人心绪的小人。庾玖修的本就是无情道，本该清心寡欲，端方自持，自己却一而再再而三去撩拨，不停踩他的雷区。

可当自己有意无意透露出那些真实又凄惨的过往，明明只是随口一提，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庾玖心底泛起的不忍。在面对施如归的刁难和恶语相向时，他也能感受到庾玖的忿忿不平。

对方已经向自己递出橄榄枝，偏偏是自己，选择了退缩回避。

薤露听着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墨宁开口赶他：“好了，赶紧回去睡觉。你现在动用的每一分精力，全都是从我身上分出去的，你不困，我还困。”

话音落下，薤露的声响归于沉寂。

墨宁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在心底无声对自己说道：你真卑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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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