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庾玖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被摆了一道:这人确实从没亲口说过自己是散修,只是拿三界信使这个模糊身份,误导庾玖,让他误以为对方只是个散修。
三界信使收入微薄,平日里打交道尽是些家长里短的矛盾。有时候信也送了,事也办了,不仅拿不到酬劳,落不着一句好话,搞不好还要被不明事理的人扣上坑蒙拐骗的帽子。
闹起来的时候,说辞五花八门:什么你没来,他本来也快好了;明明人好好的,怎么你一过来情况反倒更糟……
正因如此,除了修为低下、日子过得窘迫的散修,正经修士没人愿意干这份差事。
而眼前这人,就是靠着世人对三界信使的固有印象,故意误导自己,放下戒备。
“你是盛乐仙门的弟子,为什么要来做三界信使?”
墨宁说:“我就是个外门洒扫弟子,那点微薄补助,早就被别的师兄弟盘剥干净了。”他努努嘴,示意施如归那几人,“就是他们。要不是靠着三界信使这份活计,我早就饿死了。”
庾玖微微点头:“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会逆来顺受任人欺负的性子。”
心里暗道:方才你出手的那套手段,可半点不像软柿子。
墨宁攥起拳头,笑得一脸邪气:“那肯定不会。他尿床那事儿,就是我干的。噗嗤……”
他绘声绘色讲起来:“半夜我给他点了安眠香,悄悄摸去茅房,拎着恭桶直接往他床上倒。那家伙跟个傻子似的,十几岁的人,哪能一晚上尿出那么多?”
他满脸嫌恶:“脑子实在不好使,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哈哈哈哈……”
墨宁活像只偷到油吃的老鼠,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庾玖望着他,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感慨:这人风趣跳脱,有仇必报,同时又热心细心,心里还存着几分怜悯。倘若他没揣着别的心思,做个朋友倒也不错。
墨宁笑着笑着往前迈步,脚下猛地踩空,整个人径直朝庾玖怀里扑过来。
庾玖本来正看着他笑闹,没料到对方直接撞过来,条件反射伸出双手将人接住。
这一撞力道不小,带着庾玖连连后退好几步,后背抵在榕树树干上,才稳住身形。
墨宁就这么趴在庾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反手扣住他的腰,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开口:“阿玖,你是不是得罪了魔境的人?自打离开狱魔府,就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你。”
庾玖眉心骤然一拧,低声问道:“不是你的人?”
墨宁哭笑不得:“我要是有钱雇人手监视你,犯得着自己亲自上阵?”
话说出口,他才察觉自己失言,连忙咳嗽两声打圆场:“咳咳,我的意思是,我要是手头宽裕,直接砸钱哄你喜欢我就完事了,哪用得着屁颠屁颠跟在你身后,讨不到半句好话,还总被你吊起来打。”
庾玖半信半疑:“知道是什么来头的人吗?”
墨宁没好气:“我要是分得清对方底细,犯得着故意装摔倒来试探?”
他靠在庾玖肩头,望向对方棱角分明的侧脸。月光穿过榕树枝叶,斑驳落在庾玖头顶,仿佛下一刻他就要飞升而去。
墨宁不自觉往他身上蹭了蹭,隔着衣料,肌肤传来的温热触感漫过来,害得他呼吸都乱了几分。
庾玖感受着颈边一阵阵温热的气息,弄得脖颈发痒。怀里这人还不安分,那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自己的后腰,双臂环抱着自己,跟条狗一样在自己肩头又嗅又蹭。
他语气带上几分薄怒:“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低沉的声音落下来,把满脑子琢磨‘他用的什么香胰子,闻着真好闻’的墨宁猛地拽回现实。
墨宁慌忙直起身,脸颊微微泛红,抬手不自在扯了扯衣襟:“那个,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哈哈。”
庾玖满脸嫌弃地拍打自己衣裳,尤其被墨宁蹭过的肩头,还低头嗅了嗅,表情难看至极:“你是狗吗?又蹭又闻的。”
万年冰山一般的脸上露出这么直白生动的情绪,墨宁看得一愣,直勾勾盯着庾玖。
庾玖眉头紧锁,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抠出来,死变态。”
墨宁眼底藏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却没有戳破,只开口道:“我有一计。”
庾玖烦躁地掸了掸衣衫,眉头依旧拧得很紧,惜字如金吐出一个字:“说。”
“咱俩把跟踪的人引到偏僻无人的地方,再在他们眼皮底下直接消失。等他们发现目标不见了,幕后的尾巴自然会冒出来。对方一共两个人,换做是我,会留一个原地搜寻,另一个回去报信。”墨宁说道,“这个时候,就让祝珠和上官瑾反向跟踪,就能顺藤摸瓜查到背后的人。”
庾玖心中暗忖:这法子,竟和自己原先打算的不谋而合。一开始他还拿不准跟踪者是不是墨宁的手下,本就打算假意周旋,让祝珠与上官瑾反向追踪,先确认双方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如今墨宁却说人不是他安排的,这话是真是假,还得再掂量。
就好比他到底叫何小白,还是叫小宁。
庾玖点了点头,神色慢慢恢复如常:“可行。”
墨玖望着庾玖,心里还在回味方才怀里的暖意,为了掩饰心底的心虚,他把自己的信使木牌递过去:“我真的是三界信使,何小白。”
伸手指向木牌上面刻着的名字。
庾玖接过木牌,以灵力探查,确确实实是人妖魔三界共同核发、正经靠谱的三界信使令牌。
“我没说不信。”
墨宁接着说道:“只不过何小白这个名字,是当初介绍我干信使活的兄弟给取的。”
“做三界信使需要有人作保,我那兄弟名叫何小黑,顺手就给我安了个何小白的名号。”墨宁笑起来,“况且要是宗门知道我在外做三界信使,铁定要把我逐出门墙。盛乐仙门给的补助再少,好歹是棵大树能遮风挡雨,聊胜于无嘛。”
他和庾玖面对面站着,背身逆着月光:“我是孤儿,收养我的是盛乐仙门外门管洒扫的大爷,他给我取的名,叫墨宁。”
莞尔一笑:“你也可以叫我这个。不过就只是个称呼罢了。”
庾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墨宁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庾玖依旧没法完全判定。
就目前表面情况来看,他盛乐仙门外门弟子的身份应当做不了假,施如归一行人可以佐证;墨宁这个本名多半也是真的,之前那个大娘便是唤他小宁;三界信使何小白的身份同样属实,信使木牌由三界共同签发,伪造不得。
当初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自己也亲眼见过他替亡者送信。
可当初在东市,他暗中窥探自己,真如他嘴上所说,是对自己一见倾心?之后死缠烂打纠缠不休,也全是因为这个?
呵,鬼才信。
方才他脱口而出那句‘犯得着自己亲自上阵’,足以说明,他接近自己,绝对另有所图。
可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庾玖侧头看向身侧并肩而行的墨宁,见他手里把玩着那张白面狐狸面具,翻来覆去看了好多次,模样像个好奇的孩童。
墨宁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二人四目相对。他好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阿玖,老看我干什么?”
庾玖收回目光:“没什么。”
二人越走越偏,踏进城郊一处漆黑荒凉的废弃村落。
墨宁像是发现什么新鲜玩意儿,小心翼翼地把白面狐狸面具扣在后腰,伸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下来,才开口打趣:“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这人还可以,对我有点改观了?”
庾玖沉默不语,心底暗自纳闷:自己这点心思,竟被他看得这么明显?
墨宁凑上来和他挨得更近,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庾玖,笑意盎然:“阿玖,要不要考虑收我做你的道侣?”
语气还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我当道侣可是很不错的。”
庾玖依旧闭口不答。
墨宁掰着手指头继续念叨:“你瞧瞧你,从不温柔、从不体贴,还从不讲道理,惹不得、说不得、打不得也骂不得。就冲着这‘三从四得’,除了我,还有谁受得了你?”
“再说你本事这么出众,怎么就孤身一人,身边也就上官瑾那个愣头青成天在你跟前打转。”他撇撇嘴,完全没留意庾玖的脸色正一点点变黑,“啧啧,对比别的宗门那些人见人爱的亲传弟子,你混得属实不怎么样……哎哎哎?冷静冷静!”
庾玖手按仙剑,怒目圆睁:“你!找!死!”
话音落下,提剑便朝他砍过去。
墨宁反应极快,闪身躲开,一边跑一边嚷嚷:“你看你看!果然说不得!”
两个人一追一逃,墨宁的叫嚷哀嚎混在晚秋的风里,在巷子深处骤然消失。
过了片刻,两道黑影从暗处窜出,把周边翻来覆去地毯式搜查好几遍,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急得焦头烂额。
两人互不言语,只用手势点头互相沟通。
直到夜色更深,这两道黑影才彻底退走,墨宁和庾玖才从暗处现身。
庾玖走到方才黑影停留的位置,蹲下身细细查看。
墨宁左右张望一圈,不去打扰庾玖探查,吊儿郎当地靠在巷壁上,嗑着瓜子,随手把瓜子壳丢在地上,开口问道:“阿玖,祝珠他们跟上去了?”
庾玖蹲在原地,头也不回:“去了。”
墨宁好奇:“你什么时候跟她交代的?传讯符?”
庾玖没有应声。
墨宁自顾自往下说:“当初我一提引蛇出洞的计策,你半点都不惊讶,好像你本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慢悠悠吐掉瓜子壳:“你是不是心里一早怀疑跟踪的人是我安排的,与祝珠和上官瑾说好,你负责引蛇出洞,他们负责反向追查我的身份和目的?”
庾玖站起身,坦然承认:“是。”
心中暗想:此人心思剔透,城府极深,若是敌人,绝非善茬。
墨宁反倒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身子来回晃悠:“哎哟哟,我跟阿玖果然心有灵犀。”
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笑的十分不值钱的样子,庾玖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行,刚才那几句夸赞,我收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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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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