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回头看去，鬼坊族长牵着鬼娃从不远处走来，墨宁与庾玖对视一眼，连忙迎上去，毕恭毕敬的拱手作揖。

“老人家。”

老族长微微颔首，并未开口。

鬼娃抬头看看族长，得到首肯，才撒开手，小跑着过来。走近了，却有些畏首畏尾，那是血脉里对身为走无常的墨宁感到害怕。

他一步三回头的又看看族长，对方对他慈祥的笑了。

鬼娃这才鼓起勇气，跑到庾玖二人身边，恭恭敬敬的鞠躬，笑容满面，甚是可爱：“谢谢大哥哥，我娘吃了炼荇草，已经可以下床走两步了。”

墨宁蹲下身去，与鬼娃平齐了视线，抬起手摸摸他的脑袋，笑语盈盈的说：“那就好。”

“好了，当面道完谢就赶紧回去了。”

老族长在后面催促。

鬼娃点点头，将手里的鸡蛋放在墨宁手心里，笑着跟他道别，回头冲着老族长那边跑去。

老族长没有之前的戾气，反而双手拿着拐杖，拱手向二人致谢，目光深深在二人身上停留一瞬，这才牵着鬼娃离开了。

等二人消失在迷雾中，老族长的声音才在墨宁和庾玖脑海里出现：“多谢赠药。鬼坊西去三十里乱葬岗，枯死的大槐树系着红绸，下面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庾玖和墨宁四目相对，不由微笑，异口同声：“乱葬岗，大槐树。”

说完，皆点头。

墨宁笑道：“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这叫什么？”面对着天降喜事，他乐不可支，“这就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庾玖：“…………”

墨宁继续：“走的山多终遇虎。”

庾玖：“…………”

墨宁将东西收拾好，全部塞进乾坤囊，拍了拍手，双手插腰，说：“哦，应该是夜路走得多，总会遇到鬼。”

庾玖：“…………”

心道：你是会用俗语的。

墨宁心情极好，就这么捧着手里的鸡蛋，来来回回看了百八十遍，直到他用两个指头卡住鸡蛋，对着太阳看，乐呵乐呵的笑的像个傻子。

庾玖终于忍不住了：“被孝敬云英鸡蛋就这么开心？”

鬼娃给墨宁的，正是用于孝敬阴差的云英鸡蛋。

墨宁噘嘴否认：“这不是孝敬的问题，这是感谢。”

“是对我做好事不留名的表扬。”他兴奋的都要上天了，“我可是被鬼娃喜欢的走无常诶！”

庾玖眉心动了动，心道：以他这爱显摆又跳脱的性子，用不了多久，这事儿绝对会被吹遍整个地府！

“一个云英鸡蛋就满足了？”

墨宁依旧看着云英鸡蛋，开心的很：“嗯，很满足。”

庾玖看这张熟悉的脸。

明明是同样的俊美，王尚君看起来温润、儒雅、和气。

墨宁却截然相反，他鲜活、热情、开朗、乐观。他本应该是在黄泉与现世缝隙间苟延残喘的异类，是游走在阴阳两地的阴暗冰冷无常。可他却活的恣意放肆，用他独有的温柔与善良怜悯苍生，把自己变成遨游九州的金乌。

他就像是一个小太阳，有他在的地府，一定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牢笼。

庾玖这么想着。

即便知道他心底藏着秘密，却依旧被他这般的耀眼所吸引。

墨宁见他没说话，好奇的看着他，见他又盯着自己手里的云英鸡蛋，忙将鸡蛋藏在怀里：“这可不兴抢的。”

庾玖：“…………”

心道：收回方才夸赞的话，这就是个二愣子。

说：“看你脚程慢，走到明天都走不到大槐树下。”

说着，直接御剑：“上来。”

墨宁‘诶嘿’一声，把云英鸡蛋珍而重之的放在乾坤囊里，一跃而起，跳到庾玖的剑上。

庾玖冷不丁的一加速，墨宁连忙双手环过他的腰，紧紧抱着他。

“放手。”庾玖明明语气不善，面上倒是带着几分松弛。

墨宁闻言，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了：“不放，谁知道你会不会又突然加速，把我给摔下去，抢我的云英鸡蛋。”

“你脑子有坑吗？”庾玖翻了个白眼，“云英鸡蛋对你来说是可以提升修为的阴食，对我来说就是一普通鸡蛋，宗门里那么多灵兽灵蛋，哪个不比这破云英鸡蛋有用，我抢它作甚？”

墨宁想了想，是觉得有道理，依旧嘴硬：“话本儿里说了，这不叫抢，这叫耍花腔，玩情趣。”

庾玖：“…………”

“你脑子就是被那些话本儿给看坏的。”

墨宁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说：“阿玖，你这就不懂了。你看我跟着话本儿学了这么久，咱俩的关系是不是缓和了很多，不像刚认识的时候那么剑拔弩张？”

庾玖心道：没揍死你，全靠我的涵养在支撑好吗？你该感谢的不是话本儿，而是杀人要偿命的律令格式！

墨宁继续说：“所以说啊，阿玖，别歧视话本儿。指不定哪天你还要跟着话本儿学呢。”

庾玖无语，说：“学什么？杀妻证道？”

墨宁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诶嘿，原来你也看啊？”

庾玖说：“上次话本儿里无情道宗主砍了合欢宗小师弟杀妻证道的剧情，不是让你哭了一宿吗？”

“吵得我一晚上没睡。”

墨宁‘嘿嘿嘿’的略有些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我声音很小呢，打扰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庾玖满脸黑线：你是声音很小，可是若隐若现、断断续续的啜泣更烦人好吗。

于是说：“都跟你说情丝只会影响修行的速度，有时间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如好好修炼。以你看话本儿的勤奋刻苦程度，怕是早就能渡劫飞升了。”

“是是是，就你心无旁骛一心向道，情丝都让你拿去换修为了，也不过金丹后期。”被教训了的墨宁嘟囔：“哼，活该你一世无夫。”

于是，墨宁就这么愉快的把自己未来的名分给作没了。

御剑果然比单纯的甩火腿快很多，不一会儿，庾玖和墨宁二人就已经来到了鬼坊老族长所说的乱葬岗，大槐树下。

红色细绸子系在干枯的树枝上，在一望无际阴森的雾气中摇曳飘摇，摄人心魄。

庾玖顺着红绸往下看，只有平坦龟裂的土地，正准备提着仙剑当锄头挖，被墨宁阻止了。

“你是真不爱惜自己的本命仙剑啊，就这么直接挖，没等你挖出东西来，这剑都没法看了。”说着，动动手指，“旺财，去，把东西刨出来。”

然后露出等着表扬的笑容，看着庾玖。

庾玖只收了仙剑，不开口。

墨宁失望的蹲在一旁，指挥旺财：“没吃饭呢，刨这么慢，上次见你刨墙根去私会小母狗的时候，那俩爪子不是利索的很嘛？”

“你再这么慢条斯理的，回头就把你给嘎了，再把你喂了合欢散，扔到一群发情的小母狗身边，气死你！”

话音刚落，旺财疯了一样的刨土，掀出的土一股脑儿的往墨宁脸上蹬，带着十乘十的私怨。

墨宁一跳三丈高，连忙往一旁躲了，拉着袖子擦擦脸：“呸呸呸！死狗，还记仇！”

看着一人一狗的交流，庾玖真可谓是无言以对：果然是物似主人形。

他这才认认真真的看了这狗。

在野狼谷的晚上，视野不好，加上他假装虚弱，也没来得及认真细看，现在才将这狗看清楚。

这哪里是村头营养不良的土狗？这分明是一条与二郎神的哮天犬同品种的上品地狱细犬。

修长纤细的四肢，通体黄毛，白面蝎尾，当真是十分帅气，这般的品相，在御兽宗都找不出来！

“你家旺财。”

墨宁回头看着庾玖：“？”

“哪儿来的？”庾玖问。

墨宁说：“我师父给的，说是老阎君家的狗下了一堆狗崽子，到处送人送不出去，问我要不要。”

“小时候我老被欺负，就想养条狗好呀，可以带着它去咬他们，给我长长威风，于是就养着了。结果这狗子见到危险撒腿就跑，留我顶包。”

说着，不满的给旺财一脚，惹得旺财‘嗷呜’一声。

“你还不乐意了，说的就是你，赶紧刨！”

庾玖：“…………”

心道：槽点太多，真是无从下口。

阎君家的血脉灵宠，何等贵重，能送不出去？忽悠谁呢？而且别人狗仗人势，你人仗狗势，说起来还挺得意？

见庾玖没说话，墨宁看向他：“怎么不说话了？”

庾玖摇头，说：“看你俩关系挺好。”

墨宁一怔，笑道：“他是我第一个朋友。”

莞尔一笑：“现在又多了你这个朋友。”

庾玖：“嗯。”

庾玖的肯定让墨宁心情大好，正要调戏两句，就看旺财灰头土脸的叼着东西过来了。

墨宁蹲下去，打开包袱，看到几根细碎的布条，还带着陈旧的血痕。方才嬉闹的神色淡去一瞬，指尖轻轻拂过布片上干枯的血迹，转瞬又恢复平日模样。

庾玖也看了看，问：“怎么确认这就是祭赛宗幸存游魂的东西？”

墨宁说：“我家旺财在找东西这方面还是很靠谱的。”

“我之前和他一起摸进狱魔府，他在那里闻到过祭赛宗的遗物。现在他既然会叼出来，说明这东西就算不是祭赛宗游魂的遗物，也和祭赛宗有莫大关系。”

庾玖点点头。

墨宁打开手心，一盏平平无奇的油灯出现在手心，这便是他所说，能燃烧死者遗物，寻找死亡之地的引魂灯。

他竖起二指，捻诀，辨迹鬼火泛着神秘的淡蓝色，在引魂灯的灯芯缓缓燃烧，他快速挑起一缕碎布，放在火焰上方，以鬼火承接旧物残留的气息。

火光一闪而过，将碎布吞噬，然后熄灭，一缕昏黄的青烟盘旋升起，指向前方。

庾玖和墨宁顺着青烟的方向看去，祭赛宗的遗迹映入眼帘，废墟停在半空中，在黑雾中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庾玖倏然眉心微蹙，转瞬即逝，那股被人暗中窥探的阴冷感，消失了。

二人四目相对，皆明了：就在祭赛宗遗出现的瞬间，监视他们的鬼物消失了。

心中皆生出几分警惕，冲对方点头，纵身踏上飞剑，二人一狗，踏入那片湮没在岁月长河里的废墟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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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