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庾玖率先开口问道。
墨宁听得一脸茫然:“?”
庾玖把面具放到一旁小几上,随手拉了拉身上薄毯:“既然话都摊开了,你是为了查清小师弟的事才来接近我,也就没必要继续藏着掖着。”
随即又带上几分为难:“但我身负师命,暂时不回宗门,也没法带你去找他。”
墨宁笑了笑:“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庾玖心底思索:嘴上说着不急,可你处心积虑接近我,事情绝对不止认亲这么简单。
他语气平淡:“我要去追查魔境镇魂碑的下落,此行凶险万分,你没必要跟着一起冒险。”
墨宁却摇了摇头,眼神十分坚定:“不,我要跟你一起去。”
庾玖微微垂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我承认最开始是有意接近你,但我跟你说我和皇甫仲陵有仇这件事,没有骗你。”
庾玖抬眼看向他,沉默片刻才问:“是他害死了你的亲人?”
墨宁重重点头:“我娘就是死在他手上,还有我哥。”他迟疑一瞬,眼底翻涌浓烈恨意,“也拜他所赐,我被困在现世与黄泉夹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不是师父把我捡走,我早就沦为不人不鬼的邪物。”
世人可能不会相信,墨宁还保留了刚出生时候的记忆,他记得他的母亲为了救下他,为了留下哥哥薤露的残魂,生生撕碎了自己的元神,用自己的三魂七魄换取了他们活下来的机会。
薤露的残魂附在他的身上,他成了身负二魂的异类,只能蜷缩在黄泉和现世的夹缝中,被群鬼啃噬,生不如死。
想到那些苦难,他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眶微微泛红。
庾玖心中暗记:皇甫仲陵百年前便被镇压镇魂碑下,他若是真的与小师弟是双生兄弟,以小师弟的年龄推算,皇甫仲陵那时候被镇压在镇魂碑下,是不可能杀了他的母亲和哥哥的。
此事其中必有蹊跷,只是按下不表。
伸手,微凉手掌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拍了拍,语气放得柔和:“逝去的人,不会希望你一辈子困在仇恨里。他们更盼望你可以抱着希望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已经做得很好。”
墨宁心头猛地一颤,直直盯着庾玖,很快偏过头,飞快蹭掉眼角泛起的湿意,又换回一副灿烂笑脸:“嗯,我懂。”
母亲临死前留了一份神识在他身上,只有一句话:好好活下去,不要报仇。
心里默默想着:我一直都懂。可除了师父,你是第一个愿意用这种温和的语气同我说这些话的人。
“所以我想跟你一起,查清魔渊镇魂碑背后的真相。”他笑得明朗,主动毛遂自荐,“再说我是鬼修,说不定还能帮上不少忙。”
庾玖收回手,微微颔首。心底清楚,墨宁身上还压着不少未曾吐露的秘密。
嘴上却说道:“可惜鬼坊老族长不肯透露祭赛宗幸存游魂的线索。不然凭借你的鬼修本事,从祭赛宗这条线入手,也比像无头苍蝇一般乱闯要好。”
墨宁倒是并不消沉:“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
又宽慰庾玖:“船到桥头自然直,总能想到法子。”
庾玖心中略有触动:能成为走无常,必然受过常人难以承受身心苦楚。小小年纪痛失至亲,漂泊于阴阳两界,却没有变得愤世嫉俗,反倒养成这般开朗通透的性子。他的师父,着实是位了不起的人。
庾玖转了话题:“昨天你采摘的炼荇草呢?”
墨宁没料到他突然提起这个:“昨夜就让旺财送去给那个小鬼娃了。”
还补充解释:“旺财,就是我的那只避水金睛兽。”
庾玖嘴角不受控制抽了抽:“挺、挺接地气的名字。”
内心疯狂吐槽:就这名字,在整个修真界灵宠名号里都算得上独一份!
墨宁一脸得意:“那可不!”话说完又察觉到不对劲,眯起眼睛打量庾玖,“听你这话,该不会是在阴阳怪气我吧?”
庾玖摆了摆手,一本正经:“没有,寓意吉利,跟你很配。”
墨宁:“………………”
听听这话,这是夸人吗?有这么夸人的吗?
庾玖淡淡开口:“我原以为,你打算拿炼荇草,向鬼坊族长换取祭赛宗游魂的消息。”
墨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春风和煦:“我只是觉得,那孩子的娘要是死了,他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这番话说得发自肺腑,就算是庾玖,内心也有所触动,暗自愧疚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我……”
墨宁摆摆手毫不在意:“没事。祭赛宗的旧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不急一时,你先把伤养好最重要。”
说着弯腰,伸手帮庾玖把被角压严实。
庾玖略一思索,开口提醒:“往后你独自外出,一定要多加小心。”
墨宁一脸疑惑:“啊?”
“那些鬼物的目标,是你。”庾玖解释。
墨宁指着自己,满眼诧异:“我?”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些鬼物目标是我。但经过昨夜,我可以确定。”庾玖神情严肃看向墨宁,“他们冲你来的。”
“我踏入魔境之后,一直没有被人盯上。自从狱魔府出来,你来到我身边,那些窥探的视线才随之出现。”
“不止如此,昨夜你离开之后,那些监视的感觉直接消失。等到我在野狼谷找到你,那股视线又再度回来。”他紧紧盯着墨宁,看着对方表情从震惊,转为沉默,而后若有所思,“你心里,可有什么头绪?”
墨宁扯出一抹苦笑:“你这么聪明都想不明白,我又哪里会知道?”
心中满腹思量:我的仇人,除了皇甫仲陵再不做他想。难道被人认出来了?可我一向都以面具示人,就是为了躲避他的眼线,为什么会被认出来?
如果这些鬼物不是监视庾玖,以防他查出任何与魔渊镇魂碑相关的事情的话,那他们追着监视我是做什么?我身上难道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他摸着下巴,装作满心苦恼,打着哈哈:“我平时与人为善,不是帮东家找狗,就是帮西家抓鸡,再不然就是修修屋顶灶台什么的,哪里招惹过什么大人物,犯得着专门派鬼物盯着我?”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半开玩笑:“总不能是看上我这张脸,想抓我回去做十几房小妾吧。”
一直以来,师父只说不可以真面目示人,以防被皇甫仲陵找到,可更深的缘由,他总是讳莫如深,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得找机会回去问问他!
庾玖见他插科打诨搪塞过去,便不再继续逼问,只郑重叮嘱一句:“那便万事留心,察觉异样立刻告诉我。”
墨宁有些意外庾玖没有继续深挖,试探着问道:“昨夜你那么着急赶过来,是担心我出事?”
庾玖干脆顺着他的话应下:“嗯。”
“放心,你看,我这不完好无损。”墨宁说道,“况且那些鬼物一直只监视,并没有直接动手的迹象,这么浅显的事,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庾玖扫了他一眼,缓缓吐出四个字:“关心则乱。”
简简单单四个字,冲击力极强,几乎快要击溃墨宁本就不算牢固的心防。
相识时日尚浅,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的靠近心怀不轨,对自己也多加防备,却会担心自己遭鬼物暗算;为了救下自己,硬扛上古浑天三头狼的攻击,身受重伤。
墨宁心中感动得一塌糊涂,美滋滋地沉浸在这份情绪里,一边听庾玖的安排,动手收拾行李。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随口发问:“咱们等会儿往哪走?”
“还没有想好。祭赛宗的线索已经断掉,只能另寻门路。”
“哦。”
墨宁收拾妥当,换上一身雅黄天水碧的衣衫,依旧戴着那张面具。
转头看见庾玖静静靠坐在大树底下,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束成淡淡的光柱笼罩在他周身,恍若谪仙临凡。
墨宁看得直接出神。
庾玖见他盯着自己发呆,开口发问:“对了,炼荇草成片生长,你当初为何只摘一株?那东西可价值不菲。”
墨宁猛地回过神,藏住心底一丝心虚,假装忙着整理物件:“我又用不着,采一大堆干什么。”
“好好长在地里的灵草,摘来救人也就算了,何必大肆采摘,便宜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
庾玖目光微微一凝,笑了:“这会儿反倒不爱钱财了?”
“贪那钱财干嘛?”墨宁猛然灵光一闪,几步跳到庾玖面前,“从东市醉仙楼开始,你就已经怀疑我不对劲。杨柳巷分开之后,你早就料到我们还会再碰面。”
庾玖沉默不语。
“在狱魔府的时候,你心里清楚,不管你怎么动手,我都不会离开。于是旧怨新仇堆在一起,揍我的时候半点没留手。”
依旧是沉默。
墨宁语气带上几分不悦:“之后还放任我在你身边晃悠,陪你去销金窟,让我误以为你就和外界传言一样——天资出众,清冷高傲,却是个性情暴躁、易被激怒、很好糊弄的半吊子无情道修士。”
“自始至终,你就没有真正相信过我说的任何一句话。你故意展露那些看似是弱点的地方,让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墨宁后知后觉,“其实从我靠近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落进你的圈套里了。”
被算计的滋味实在算不上好受,墨宁气鼓鼓看向庾玖。
庾玖冰冷的脸上难得漾开浅浅笑意:“这叫礼尚往来,何小白同学。”
墨宁一时语塞。
道理确实是这么回事。最开始是自己蓄意接近,谎话连篇在先,实在没什么立场去指责对方。
庾玖还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我拆穿你走无常的身份,却没有追根究底,只是要确认你并无恶意。至于你和皇甫仲陵的血海深仇,我无意窥探。”
“包括你和我小师弟之间的纠葛,我也不打算深究。说到底,我也只是自保而已。”
一番话说下来,把墨宁说得晕晕乎乎。
他仔细琢磨,好像确实如此。对方一直把握着分寸,没有强行挖掘自己全部的秘密。若是庾玖执意追问,自己那些藏在心底的过往,根本就瞒不住。
心里这么想,嘴上依旧不服气:“你事事算得这么明白,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拿捏?就安安静静看我在你面前蹦跶,像个跳梁小丑,背地里看我的笑话?”
看见他鼓着腮帮子闹别扭的模样,庾玖冷硬的眉眼柔和不少,笑意真切,摇了摇头:“没有,只觉得你,挺可爱的。”
墨宁双臂抱胸,撅起嘴:“你不如直接说我笨算了。”
庾玖笑:“不笨。”
“骗人。”
“真的,你很聪明。”庾玖顿了顿,“只不过,我稍微比你聪明一点点。”
墨宁学着他的神态语气:“夸得很好,下次别夸了。”
帐篷外清脆的孩童喊声打断两人之间松弛微妙的氛围。
“大哥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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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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