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看不透他

俩人所在之处似乎是个结界,天色仍是黑夜。

地面上野草茂盛,被踩出一条小路。迈近深处,开始变为泥巴路,黏糊糊的,恶心又难走。

乐吟拎起裙裾,跟随着离鸳的步伐。

她特意踩在他留下的脚印上前行,这样会让她的绣鞋少沾点泥,他步子迈得大,路又难走,她有些跟不上。

少女柳眉紧皱,不难看出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走点泥路都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离鸳很轻地叹了口气。

“上来。”

青年忽然停在她面前,蹲下高大的身子,她惊了一瞬。

“嗯?”

“走太慢了,没空等你。”

“好吧。”

她虽是回答得不情不愿的,内心却早已乐开了花。她早就不想走了,好好的一双绣花鞋都沾染上了泥,不能要了。

她顺势趴到男人宽大的背上,双手搂上他的脖颈。闻听青年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带着她稳稳地向前行走。

“我要掉下去了。”

少女声音在他耳边萦绕,散发的清香冲淡了空气中难闻的气味。

“那就掉下去吧,变成一只泥鳅也不错。”

“不错个鬼!”

乐吟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会背人还是怎么样,说是背她,倒不如说是让她挂在他身后。

还不如自己走路呢。

她用力勒紧他的脖颈,离鸳的头顺势往后仰了仰,喉结上下滚动。

“你要勒死本座?”

“你要累死我?”

他手刚想往后伸去,少女却“哼”了声,快他一步松开手,滑落在地。

他的手落了空。

适才没什么感觉,这会她不仅感到累,失血过多的报应来了,她险些站不稳。

晕沉沉间,她同枯树下身影单薄的女子目光相撞。仅一瞬,她的心没由来的慌乱,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离鸳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他想上前扶她,得到的却是她慌乱地后退。

少女恐惧的眼神让他心头泛起波澜。

漫长红尘,他遇到过许多人,除了惧他还是惧他,就算爱慕他,亦还是会惧他。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为这种眼神泛起一丝涟漪。

离鸳不明所以,食指上纹着鸳鸯图案的指环亮了一瞬,又开始变回暗淡无光。他默默收回了手,就这么定在原地,看着少女落荒而逃的身影,没有说话,道不清情绪。

他感知到身后有人了,却没心思去看。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乐吟顾不上离鸳,她还是不敢面对,她只想着逃避,看着迈步而来的女子,她转身就跑。

命运却不由着她,她身体太虚了,跑到一半就栽倒在地,沾了一身泥。这下她真的成一条泥鳅了,一身泥,还站不起身。

真糟糕。

离鸳眉目微动,瞬影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揽上她的腰,颇为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往回走。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被她牵动情绪,不想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他把这一切归于陆玉清身上。

自二人身后响起女子的尖叫声,乐吟身子僵了僵,她透过离鸳的肩,露出一只眼睛去看。

女子痛苦地在红雾中挣扎,不一会便燃尽了。

“恐惧,为何还要去看?”

顶上传来男人沉稳的声音,乐吟默然收回视线。

“恐惧能一直逃避吗?总会有逃不掉的时候,人不会一直幸运。”

她这句话说得隐晦,离鸳没能回答上。

她心情很复杂,她看出那是个傀儡了,所以没有选择去阻止离鸳的所作所为。她能看出离鸳不是个弱的,定也看出那是个傀儡了。

是不是魔尊想要让我看到的呢?他要对我动手?还是他想要让我再去给他寻找魔月石?

乐吟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乱哄哄一团,顿时忘了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中。

他开始有些看不透她了,他原以为对她挺了解的,现在看来,她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他从世人口中认识乐吟,到第一次亲自去接触她,到第二次消除她的记忆,都一度认为她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傻白甜。

他去过许多地方,听到过最多的八卦,莫过于是乐吟。说她有多爱闯祸、多貌美、多菜,是个被陆玉清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废材。

他不是个喜听八卦的人,会觉得很烦很吵,不过每次听到关于“乐吟”二字的八卦,他总会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驻足。

后来在后山中见到她,她好似真的如同传言中所说的那般傻,竟会同意带一个生人回去。

他当时脑子里冒出多个荒谬的想法,倘若她遇见的不是他呢?是否也会同意?是否亦会像对他那般对别人?

最后他以痛骂自己结束,问自己,她和你有半分关系吗?

过了好一会,乐吟从情绪中抽离,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她猛然抬起头,不小心撞到男人的下颌。

听到青年小声地闷哼,她有些慌乱。

“抱歉啊!我不小心的!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了。”

“妹妹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

仙魔交界处,醉花楼。

厢房内酒气味冲天,莺歌燕舞,青年倚靠在塌上,衣裳大敞开,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流露在外,多双涂着蔻丹的玉手流连于他身上。

他手指抵到女子娇艳的红唇上,女子娇媚张口含上,他顺势探向深处,顶到女子的喉咙,捣鼓了几下。

“殿下~你好久都没有来了,妾身想死你了,今晚能不能就妾身一人服侍你呀?”

惠娘跨坐在他腰上,犹如一条灵活的小蛇,扭动着身躯。她玉手轻飘飘地抚摸着柳繁锦滚动的喉结,笑的春风满面,嘴角的妆靥让她更显抚媚动人。

女子长相甜美可爱,浓艳的胭脂水粉倒也让她看起来勾人抚媚。

她想让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

闻言,身旁的姐妹们都有些不愉快,但又不能说些什么,惠娘是她们之中地位最大的。

柳繁锦像是没有听到惠娘说的话,他抽出手,紧接着扣上左侧女子的后颈,侧头吻了上去,在女子快要喘不过气时推开她。

“惠娘啊,今夜暂时不需要你了,退下吧。”

柳繁锦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而后扔到地上,全程都没有看一眼惠娘。

“知道了……”

惠娘气得脸色发红,不过没有显露出一丝怒气,轻声轻气说完就退出去了。

她知道柳繁锦不喜欢不听话和闹腾的女子,她不敢闹脾气,亦不敢多说些什么话。她怕柳繁锦会烦了她。

惠娘走后,姐妹们心情肉眼可见好了不少。

柳繁锦突然觉得这些卖命伺候他的女子有些厌烦,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都出去了。

他慢悠悠起身,挥上衣衫,此刻正好进来一位送糕点的少女,同他冷下的眼眸相撞。

少女吓得一抖,手中糕点差点滑落在地。她心砰砰跳动,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因素,顶着柳繁锦撼人的目光,她踏进厢房。

少女看着年岁不大,宛如未盛开的豆蔻花,稚嫩羞涩,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她匆忙放完糕点,转身加快脚步离开,不敢再往柳繁锦那看一眼,太让人害怕了。

“站住。”

柳繁锦眯了眯眼,起身走到她身后,高大的身躯让她处于阴影之下。

“本殿不是畜生,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下手。说说看,你这般小的年纪,为何会踏入这种鱼龙混水的地方?”

柳繁锦从不会强迫人,从来都是别人上敢着伺候他,他喜欢你情我愿的事情。

“我、我是被爹爹卖进来的,他为了灵石,不要我了。”

少女说话打紧,处于恐惧的状态下,让她颤抖不已。

柳繁锦抬手拂开垂落的发缕,轻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最痛恨的,莫过于是不要孩子的人。

身后没了动静,少女走也不敢,站在这里也不是,她颤抖着身子转过身。

“怎么了吗?”

柳繁锦低眸看着她,似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盯着猎物。

“你是妖吗?”

“啊?”少女有些没反应过来,低下头后,又道,“我、我不是。但是我小时候很招兔妖的喜欢,他们都很善良,被我爹爹打跑许多次,还是会来……”

柳繁锦不是个喜欢听别人故事的人,却默默听她说了许久,直至她反应过来自己和素昧平生者说了许多有的没的,他才重新躺回床上。

“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不必出去了,你以后就跟着本殿。”

他是背对着她说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冷漠。

“啊?”

“你真的很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每月本殿都会给你灵石。”

少女开心之下,没了刚刚的恐慌,连忙点点头。

她不清楚柳繁锦话里的真假,也不清楚他为何会这么做,她只知道,留在这里她只会更惨。

……

“主子,她不在卧房,真是……”

“沼雪,告诫过你许多次,这是最后一次。”

陆玉清眉目凌厉,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他向来如此,哪怕是在处理棘手的事情,亦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是他就是面色冷,他对人通常都是温和的。

“是。”

沼雪气馁,自知理亏,他就是想要乐吟懂事一点,不要总给陆玉清添麻烦。

心事也好,秘密也罢,只要没有危及到乐吟,陆玉清从不会去过问她。当然,如若她主动说,他自然会乐意听。

陆玉清是因为害怕乐吟晚上因为情绪睡不着,或是哭完了就立马睡觉,他不安,这才派了沼雪去看她。

他忙着几日后排查灵根的事,还有众多公务,实在是抽不开身。

……

俩人回到原处,找不到出口,眼看着天色已晚,索性就在空旧房屋内待下了。

简单休息了一会,她包扎好伤口,开口问道:“你能带我出去寻有水的地方吗?”

乐吟身上仅有的手帕都用来擦脸了,现在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难受极了。外面天色昏暗,一切都不明原因,她不太敢一个人出去,只能询求离鸳。

等了好一会,无人回应。

乐吟趴到木缝上去,闭上一只眼,悄咪咪地看他那边的情况。

这个房屋虽然没有门,但是有两间空房,中间隔着老旧的木,很松懈,踢一脚定会崩塌。

乐吟待的是里间,没有什么风吹进,离鸳那间才是房门的位置。夜里的冷风一阵一阵吹进,那萧萧声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离鸳卧在红雾上,脏了的外袍随意扔在地上,仅剩玄色里衣。他手臂掩面,双脚交叠,好一个悠闲自在。

他身上总是带有很多饰品,如今都扔在地上,像是不打算要了。

真是有钱……

虽然她也有挺多灵石,但是也不会轻易的丢掉饰品。

如今才三月底,气温来回变化大。今夜算是偏冷,冷风一阵阵刮向他,他却毫无反应,像是感知不到冷意。

好奇怪的一个人……

他是睡着了吗?

乐吟低眸重重叹了口气,自乾坤袋里掏出夜明珠,一个人出去了。她是真的接受不了穿着脏了的衣裳待着。

她乾坤袋里装有衣裳,只要寻到有水的地方,她就可以清理自己了。

依稀听到狼嚎声,乐吟心惊胆战前行,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引来什么妖魔鬼怪。

身后传来动静,乐吟迅速回头看了眼,静悄悄一片,让她的心更为恐惧。

她再转回头,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悬浮在面前。吓得她深吸了口气,往后踉跄,不知撞到了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才得以稳住身子。

“胆子这般小,脾气倒是挺大。”

青年说着,面具覆上她的脸,倏忽之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感官被无线放大。

“你干什么?”

她听出是谁的声音了。

回应她的是哀嚎声,心下一惊,她的手覆上面具,想要拿开,却遭到阻止。

“成人的恶狼,场面太血腥,不宜观看。”

血腥?

“你看了都没事,我……我……”说话间她不顾他的阻拦,硬要摘下面具,眼前的一幕让她不会说话了。

青年修长的手沾满血,恶狼的脖颈被他掐着,血从他指缝中溢出,化成晶莹的水珠,砸在地上,无言却让人感到恐惧。

倒也没什么违和感,无论是他的气质还是样貌,都给人一种他就是这般人的错觉。他的一切都在述说着他不是个好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顽强的生命力,明知道结果是死,却还在苦苦的挣扎,当真是让人佩服。”

他垂眸看着那露出尖牙,剧烈挣扎的成人恶狼,平淡的述说着些耐人寻味的话,生命在他眼中,好像不值一提。

乐吟愣愣地看了他片刻,终是收回了视线。

她看不透他,无论是他行为还是性格,她都看不透。这和认识多久没关系,有的人她一眼就能看透,有的人她得花点时间,然而眼前这个人,她有总一辈子都看不透他的错觉。

“活物本就会对死亡产生畏惧,挣扎又有何奇怪的。”

恶狼这些年伤害了许多无辜的生命,本就该死,对于它们的命,实在是没什么好惋惜的。

“让你别看了。不怕啊?”

“啊?”乐吟未曾反应过来,他就转身走了。面具覆上他的脸。

“跟上,带你去寻有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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