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所在之处似乎是个结界,天色仍是黑夜。
地面上野草茂盛,被踩出一条小路。迈近深处,开始变为泥巴路,黏糊糊的,恶心又难走。
乐吟拎起裙裾,跟随着离鸳的步伐。
她特意踩在他留下的脚印上前行,这样会让她的绣鞋少沾点泥,他步子迈得大,路又难走,她有些跟不上。
少女柳眉紧皱,不难看出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走点泥路都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离鸳很轻地叹了口气。
“上来。”
青年忽然停在她面前,蹲下高大的身子,她惊了一瞬。
“嗯?”
“走太慢了,没空等你。”
“好吧。”
她虽是回答得不情不愿的,内心却早已乐开了花。她早就不想走了,好好的一双绣花鞋都沾染上了泥,不能要了。
她顺势趴到男人宽大的背上,双手搂上他的脖颈。闻听青年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带着她稳稳地向前行走。
“我要掉下去了。”
少女声音在他耳边萦绕,散发的清香冲淡了空气中难闻的气味。
“那就掉下去吧,变成一只泥鳅也不错。”
“不错个鬼!”
乐吟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会背人还是怎么样,说是背她,倒不如说是让她挂在他身后。
还不如自己走路呢。
她用力勒紧他的脖颈,离鸳的头顺势往后仰了仰,喉结上下滚动。
“你要勒死本座?”
“你要累死我?”
他手刚想往后伸去,少女却“哼”了声,快他一步松开手,滑落在地。
他的手落了空。
适才没什么感觉,这会她不仅感到累,失血过多的报应来了,她险些站不稳。
晕沉沉间,她同枯树下身影单薄的女子目光相撞。仅一瞬,她的心没由来的慌乱,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离鸳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他想上前扶她,得到的却是她慌乱地后退。
少女恐惧的眼神让他心头泛起波澜。
漫长红尘,他遇到过许多人,除了惧他还是惧他,就算爱慕他,亦还是会惧他。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为这种眼神泛起一丝涟漪。
离鸳不明所以,食指上纹着鸳鸯图案的指环亮了一瞬,又开始变回暗淡无光。他默默收回了手,就这么定在原地,看着少女落荒而逃的身影,没有说话,道不清情绪。
他感知到身后有人了,却没心思去看。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乐吟顾不上离鸳,她还是不敢面对,她只想着逃避,看着迈步而来的女子,她转身就跑。
命运却不由着她,她身体太虚了,跑到一半就栽倒在地,沾了一身泥。这下她真的成一条泥鳅了,一身泥,还站不起身。
真糟糕。
离鸳眉目微动,瞬影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揽上她的腰,颇为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往回走。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被她牵动情绪,不想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他把这一切归于陆玉清身上。
自二人身后响起女子的尖叫声,乐吟身子僵了僵,她透过离鸳的肩,露出一只眼睛去看。
女子痛苦地在红雾中挣扎,不一会便燃尽了。
“恐惧,为何还要去看?”
顶上传来男人沉稳的声音,乐吟默然收回视线。
“恐惧能一直逃避吗?总会有逃不掉的时候,人不会一直幸运。”
她这句话说得隐晦,离鸳没能回答上。
她心情很复杂,她看出那是个傀儡了,所以没有选择去阻止离鸳的所作所为。她能看出离鸳不是个弱的,定也看出那是个傀儡了。
是不是魔尊想要让我看到的呢?他要对我动手?还是他想要让我再去给他寻找魔月石?
乐吟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乱哄哄一团,顿时忘了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抱在怀中。
他开始有些看不透她了,他原以为对她挺了解的,现在看来,她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他从世人口中认识乐吟,到第一次亲自去接触她,到第二次消除她的记忆,都一度认为她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傻白甜。
他去过许多地方,听到过最多的八卦,莫过于是乐吟。说她有多爱闯祸、多貌美、多菜,是个被陆玉清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废材。
他不是个喜听八卦的人,会觉得很烦很吵,不过每次听到关于“乐吟”二字的八卦,他总会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驻足。
后来在后山中见到她,她好似真的如同传言中所说的那般傻,竟会同意带一个生人回去。
他当时脑子里冒出多个荒谬的想法,倘若她遇见的不是他呢?是否也会同意?是否亦会像对他那般对别人?
最后他以痛骂自己结束,问自己,她和你有半分关系吗?
过了好一会,乐吟从情绪中抽离,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她猛然抬起头,不小心撞到男人的下颌。
听到青年小声地闷哼,她有些慌乱。
“抱歉啊!我不小心的!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了。”
“妹妹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
仙魔交界处,醉花楼。
厢房内酒气味冲天,莺歌燕舞,青年倚靠在塌上,衣裳大敞开,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流露在外,多双涂着蔻丹的玉手流连于他身上。
他手指抵到女子娇艳的红唇上,女子娇媚张口含上,他顺势探向深处,顶到女子的喉咙,捣鼓了几下。
“殿下~你好久都没有来了,妾身想死你了,今晚能不能就妾身一人服侍你呀?”
惠娘跨坐在他腰上,犹如一条灵活的小蛇,扭动着身躯。她玉手轻飘飘地抚摸着柳繁锦滚动的喉结,笑的春风满面,嘴角的妆靥让她更显抚媚动人。
女子长相甜美可爱,浓艳的胭脂水粉倒也让她看起来勾人抚媚。
她想让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
闻言,身旁的姐妹们都有些不愉快,但又不能说些什么,惠娘是她们之中地位最大的。
柳繁锦像是没有听到惠娘说的话,他抽出手,紧接着扣上左侧女子的后颈,侧头吻了上去,在女子快要喘不过气时推开她。
“惠娘啊,今夜暂时不需要你了,退下吧。”
柳繁锦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而后扔到地上,全程都没有看一眼惠娘。
“知道了……”
惠娘气得脸色发红,不过没有显露出一丝怒气,轻声轻气说完就退出去了。
她知道柳繁锦不喜欢不听话和闹腾的女子,她不敢闹脾气,亦不敢多说些什么话。她怕柳繁锦会烦了她。
惠娘走后,姐妹们心情肉眼可见好了不少。
柳繁锦突然觉得这些卖命伺候他的女子有些厌烦,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都出去了。
他慢悠悠起身,挥上衣衫,此刻正好进来一位送糕点的少女,同他冷下的眼眸相撞。
少女吓得一抖,手中糕点差点滑落在地。她心砰砰跳动,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因素,顶着柳繁锦撼人的目光,她踏进厢房。
少女看着年岁不大,宛如未盛开的豆蔻花,稚嫩羞涩,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她匆忙放完糕点,转身加快脚步离开,不敢再往柳繁锦那看一眼,太让人害怕了。
“站住。”
柳繁锦眯了眯眼,起身走到她身后,高大的身躯让她处于阴影之下。
“本殿不是畜生,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下手。说说看,你这般小的年纪,为何会踏入这种鱼龙混水的地方?”
柳繁锦从不会强迫人,从来都是别人上敢着伺候他,他喜欢你情我愿的事情。
“我、我是被爹爹卖进来的,他为了灵石,不要我了。”
少女说话打紧,处于恐惧的状态下,让她颤抖不已。
柳繁锦抬手拂开垂落的发缕,轻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最痛恨的,莫过于是不要孩子的人。
身后没了动静,少女走也不敢,站在这里也不是,她颤抖着身子转过身。
“怎么了吗?”
柳繁锦低眸看着她,似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盯着猎物。
“你是妖吗?”
“啊?”少女有些没反应过来,低下头后,又道,“我、我不是。但是我小时候很招兔妖的喜欢,他们都很善良,被我爹爹打跑许多次,还是会来……”
柳繁锦不是个喜欢听别人故事的人,却默默听她说了许久,直至她反应过来自己和素昧平生者说了许多有的没的,他才重新躺回床上。
“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不必出去了,你以后就跟着本殿。”
他是背对着她说的,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冷漠。
“啊?”
“你真的很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每月本殿都会给你灵石。”
少女开心之下,没了刚刚的恐慌,连忙点点头。
她不清楚柳繁锦话里的真假,也不清楚他为何会这么做,她只知道,留在这里她只会更惨。
……
“主子,她不在卧房,真是……”
“沼雪,告诫过你许多次,这是最后一次。”
陆玉清眉目凌厉,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他向来如此,哪怕是在处理棘手的事情,亦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是他就是面色冷,他对人通常都是温和的。
“是。”
沼雪气馁,自知理亏,他就是想要乐吟懂事一点,不要总给陆玉清添麻烦。
心事也好,秘密也罢,只要没有危及到乐吟,陆玉清从不会去过问她。当然,如若她主动说,他自然会乐意听。
陆玉清是因为害怕乐吟晚上因为情绪睡不着,或是哭完了就立马睡觉,他不安,这才派了沼雪去看她。
他忙着几日后排查灵根的事,还有众多公务,实在是抽不开身。
……
俩人回到原处,找不到出口,眼看着天色已晚,索性就在空旧房屋内待下了。
简单休息了一会,她包扎好伤口,开口问道:“你能带我出去寻有水的地方吗?”
乐吟身上仅有的手帕都用来擦脸了,现在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难受极了。外面天色昏暗,一切都不明原因,她不太敢一个人出去,只能询求离鸳。
等了好一会,无人回应。
乐吟趴到木缝上去,闭上一只眼,悄咪咪地看他那边的情况。
这个房屋虽然没有门,但是有两间空房,中间隔着老旧的木,很松懈,踢一脚定会崩塌。
乐吟待的是里间,没有什么风吹进,离鸳那间才是房门的位置。夜里的冷风一阵一阵吹进,那萧萧声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离鸳卧在红雾上,脏了的外袍随意扔在地上,仅剩玄色里衣。他手臂掩面,双脚交叠,好一个悠闲自在。
他身上总是带有很多饰品,如今都扔在地上,像是不打算要了。
真是有钱……
虽然她也有挺多灵石,但是也不会轻易的丢掉饰品。
如今才三月底,气温来回变化大。今夜算是偏冷,冷风一阵阵刮向他,他却毫无反应,像是感知不到冷意。
好奇怪的一个人……
他是睡着了吗?
乐吟低眸重重叹了口气,自乾坤袋里掏出夜明珠,一个人出去了。她是真的接受不了穿着脏了的衣裳待着。
她乾坤袋里装有衣裳,只要寻到有水的地方,她就可以清理自己了。
依稀听到狼嚎声,乐吟心惊胆战前行,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引来什么妖魔鬼怪。
身后传来动静,乐吟迅速回头看了眼,静悄悄一片,让她的心更为恐惧。
她再转回头,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悬浮在面前。吓得她深吸了口气,往后踉跄,不知撞到了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才得以稳住身子。
“胆子这般小,脾气倒是挺大。”
青年说着,面具覆上她的脸,倏忽之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感官被无线放大。
“你干什么?”
她听出是谁的声音了。
回应她的是哀嚎声,心下一惊,她的手覆上面具,想要拿开,却遭到阻止。
“成人的恶狼,场面太血腥,不宜观看。”
血腥?
“你看了都没事,我……我……”说话间她不顾他的阻拦,硬要摘下面具,眼前的一幕让她不会说话了。
青年修长的手沾满血,恶狼的脖颈被他掐着,血从他指缝中溢出,化成晶莹的水珠,砸在地上,无言却让人感到恐惧。
倒也没什么违和感,无论是他的气质还是样貌,都给人一种他就是这般人的错觉。他的一切都在述说着他不是个好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顽强的生命力,明知道结果是死,却还在苦苦的挣扎,当真是让人佩服。”
他垂眸看着那露出尖牙,剧烈挣扎的成人恶狼,平淡的述说着些耐人寻味的话,生命在他眼中,好像不值一提。
乐吟愣愣地看了他片刻,终是收回了视线。
她看不透他,无论是他行为还是性格,她都看不透。这和认识多久没关系,有的人她一眼就能看透,有的人她得花点时间,然而眼前这个人,她有总一辈子都看不透他的错觉。
“活物本就会对死亡产生畏惧,挣扎又有何奇怪的。”
恶狼这些年伤害了许多无辜的生命,本就该死,对于它们的命,实在是没什么好惋惜的。
“让你别看了。不怕啊?”
“啊?”乐吟未曾反应过来,他就转身走了。面具覆上他的脸。
“跟上,带你去寻有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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