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是好人吗?

“所以你认为恶狼的本质是坏还是不坏的呢?”

溪水潺湲,荒凉的环境因孩子们的欢笑声添了几分活色,他们在放着纸鸢。

“优劣难分。”

离鸳敛目垂眸,随口道。而后迎风望向远方,及腰的墨发飘动,虽仅一身简单的玄色里衣,却不输狂野气质。

怎么和师尊一样喜欢说这些文绉绉的话。

“那你认为我是好是坏?”

少女歪头闯入他的视野区,唇角漾起甜笑,虎牙冒出。

眉头下垂,他视线聚焦在少女脸上,愣愣地望了好一会,而后没什么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心口拴紧,他想挣脱出束缚,却更为难受,挣脱不出,道不明原因。

“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善人。”

过于掩耳盗铃,让她深陷泥潭,总想抓住一个能让自己回到起点的东西,那怕是说她在自欺欺人。

目她六岁起,陆玉清就教她许多做人的道理,遇事千万要冷静。可关键时刻她总是会自动忽略掉,做出脑热的行为。

这几日她一直于心不安,陆瑾同他弟兄的缠香丝是她下的,她准备好久了,一直不敢下手的。

其实早些年她就想这么做了,只是她不敢,她不害怕世人会如何看待她,她害怕的是他们会如何看待陆玉清。

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忍了又忍,没想到迎来的是又一次失去。

毒即下,她回不了头了。可她又开始害怕,害怕世人会说陆玉清那么好的一个人,竟然养了一匹恶狠,她不想这样的。

但是那些人不会想知道她为何会这般做,经历了什么,只会知道她做了多么恶毒的事,对她大放恶语,以此来获得口舌之快。

人心就是这般,危及不到自身利益的事,没有人会想去了解事情的本身,只会想去了解自己所希望的结果。

如果没有遇见陆玉清,她或许会认同离鸳说法,但是她已经见识过这个世上最好最好的人了。

“好吧。”

乐吟收起虚伪的笑容,转身走到溪边蹲下,水是浑浊的,她看不清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妹妹算一个。”

红雾笼罩溪水,散去时,溪水清澈透底,清晰的映照出少女冷艳绝伦的脸庞,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盛世美颜。

心口莫名颤动,乐吟逆风回首望去。散落的发丝向前拂动,最先吸引她目光的是离鸳身后出现的女子,看清女子的面貌,她瞪大了双眸。

逃不掉了。

“公子。”

女子站在离鸳身后,柔声唤了声。

乐吟快速背过身,离鸳捕捉到她垂下的眉头,下意识想要上前,又突地停下脚步。

“公子?”

女子又唤了声,站到离鸳身旁,纸鸢在空中飘扬。

离鸳垂首,置若罔闻,从始至终没给过她一个眼神。

“徒儿。”

女子沉声出口。

“徒儿,你会恨本座吗?恨本座对你不好,总是打你。”

往日故影浮现,晏鸯这句话说得温柔,表情却沉得吓人。

“徒儿”,他脑海中回荡着晏鸯一声声的徒儿,最后以她魂飞魄散来结束回忆。

沉封已久的心刺痛一瞬,离鸳猛地侧头看向女子。

看清她的样貌,他的脸色逐渐癫狂,近乎失态。青筋暴起的手毫不留情地掐上女子的脖颈,逼得她连连后退,颇使她跌坐到岩石上。

“谁准你学她的语气说话的?谁准你学她的仪态的?”

平静到不能再平静地逼问,透着刺骨寒心的冷意。恐惧占了上风,女子脸色涨得通红。

“?”

乐吟再次转身,就看到这样一幕,她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就上前想要阻止。她可不想闹出人命。

“滚开!”

三尺距离之近,离鸳吼了她。

她没什么表情,也没有选择停下脚步,她不是想多管闲事,是她要救下那个女子。

女子的长相和她梦境中的长相一模一样,还不是傀儡,所以她才会有那么大的情绪起伏。

“松手!”

乐吟用尽全力掰扯离鸳的手,可它都纹丝不动。灵光闪过,乐吟脑海中回荡过女子刚刚说的那句“徒儿”。

是用那个语气说,他就会生气吗?就会掐人吗?

想到这个,她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学着刚刚那个女子的语气说:“徒儿。”

掐吧掐吧!不要掐死我就好了。

她说完就紧紧闭上了双眼,等了好一会没动静,她单眼睁开一条缝,对上离鸳从震惊转变为无奈的眼神。

女子痛苦中亦有片刻失神,那语气可以说是和晏鸯没半点区别,像是她本尊说出的。

为什么不掐我?算了。

她心下一冷,看着他手虽是松了点,却依旧没松开,她不想再说些什么了,她怕再晚一步,女子命就没了。

碎影出现,她没有一丝犹豫,在离鸳的注视中直直朝他的心口处刺去,惊讶于他没有躲开,剑锋偏了点。

“妹妹当真够心狠。”

和晏鸯一般,半点不合就动剑。

离鸳松开了女子,她倒在地上剧烈喘息了起来。

乐吟当即想收回剑,事情却不如她所料,离鸳迎上了她的剑刃。

他嘴角略弯,不让她退开半分,控制着剑与她,他一步步走近她。不过多时,碎影便贯穿他的胸臆,鲜红的液体浸透他的衣裳。

“你你你!你停下!你不要命了吗?!我只是想让你松手,我没有想要……”

“乐吟,你杀死我吧。”

很多年后想起,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第一次对她自称我,竟都是让她杀了他。

眼角滚下一滴泪水,乐吟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是感到心口发堵,呼吸不畅。

“我……我不想执剑杀的第一个人是熟悉的人。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我怕我会后悔,我不要!”

她动不了,慌乱自她眼中掠过,频临崩溃。

“你不要再控制我了好不好?”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疯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是妹妹自己要做的事吗?不能够半途而废啊,你师尊没有教过你这个道理吗?”

疯子!

“你不要扭曲观念!这根本不是能够相提并论的!”

少女朝他怒吼,那模样何其的让人心疼,他却突然笑了,笑得那般灿烂,却又鲜血淋漓。

周围的孩子注意到,皆握嘴尖叫,快速逃离现场。

鲜血自青年嘴角溢出,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平淡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你真是个疯子!我让你停下!”

她只能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直至男人的身躯倒在她肩上,她才终是得已解除控制,身体往后踉跄了一下。

“姑娘,你们不熟吧?能把他给我吗?我是他的师尊,他同我闹脾气了。”

女子特地走到她面前,手刚触碰上离鸳就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指尖落下灼伤的痕迹。

“嗯?”

乐吟身子一颤,她赶忙推开离鸳,在离鸳身躯快要倒地时,是女子冲过去将他抱住的,忍受着烈火焚烧的疼痛,她就是不放开他。

“你不要命了?!”

乐吟震惊,她用力拉开女子,驱使灵力为她疗愈灼伤的痕迹,主动忽略了女子的话语,奈何她灵力有限。

女子肌肤何其重要,不管怎样,留下疤痕总归不好。乐吟叹了口气,怎么会有人这般傻。

“你从来都是这样,轻易的得到我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一切,却从不懂得珍惜。你前世今生永远都是一样,一样的自私,没有心。”

前世?又是所谓的前世,她真的不想再听到这两个字了。人若是失忆了,就不在是原本的人了,想法和做法都会发生改变,更何况是前世——

那根本就是两个人!

自私?她只不过是为自己着想罢了,难道为自己着想就是自私吗?那她还是做个自私的人吧,她可不想毁容,即使她刚刚触碰他没有像她那样,那万一呢?

“那就如你所说,我是个自私的人吧。旁人的事与我无关,他就交给你了,我先行一步。”

没有丝毫犹豫,乐吟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过。

她想,那女子可能只是长得像罢了,她不想去深入了解,只求日后不再相见。

……

“把本座扔给她。”

离鸳倒在她肩上时,对她轻声说的一句话。

她不明原因,情况紧急,她也顾不上问为什么,就照着他说的做了。

继续待在结界里也做不了什么,她独自去找首领出了结界。

那首领很是谨慎,两步一回头看她,非得让她捂上眼睛才答应带她出去,导致她根本不清楚结界出口是何样的,不过知晓位置大概在哪里。

关乎到人命安危,她做不了主,她的修为过于弱,恐会夭折了自己还帮了倒忙,她还是得往返宗门告知陆玉清。

结界内时间和现实世界不一样,在里边度过了至少七八个时辰,外边却还是深夜。

乐吟赶忙跑回明光宗,疲惫了挺久,她很快就入睡了。

与此同时,离鸳悠悠转醒,入目是女子模糊的身影。

他清楚女子是离聿的人,她身上有离聿的气息,他本想着装昏厥,等待女子把他送到主人面前,不料她却没有,他也是真的晕过去了。

“您醒啦?”

女子满脸柔色,一抹粉袍衬得小家碧玉,手上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小心翼翼地走到他床边。

他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手臂搭在眼上方,无动于衷。

他试过了,女子没有用易容术,亦没有用画皮术,他的猜想有了些思绪。

幼年他修为虽说比同龄人强上不少,对比他师尊,却连手指头都不如,他也就没有意识到他师尊用的不是真容。

团圆的日子,所以人都在团聚、欢呼、玩闹。他师尊却独自一人在屋里忍受着非人的折磨,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晏鸯的脆弱,亦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真容,身容俱毁。

他还以为,他的师尊永远都不会和“脆弱”二字搭上边。

虽然她负面情绪多,却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好像一切对她来说不过是走个流程罢了,没有什么能真正意义上的影响到她。

彼时他道不清是为何,现在想起,她可能是用了易容术,是眼前这个女子的面容。

他想,他今后不会再对这张脸产生任何情绪了。

脑袋一片混乱,少女决绝的身影闪过,他有些许烦躁。

“我没有恶意,不管您怎么想我,我永远都会站在您这边的。”

一段时间,静默无言。

“你认识?”

身心俱疲,他虽心有烦意,却还是淡漠地问了句。

“我、我吗?”

女子受到关注,眼眸亮起光,说话打紧、慌乱,显然是没能理解到他这句话的意思。

手臂移去,离鸳无精打采地看向女子,看着她羞红了脸,不敢看他。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的一个人,和晏鸯说话就容易羞红了脸。

他没什么表情地移开了视线。曾经无时无刻都想见到的脸,如今却不想再看到了。

“拿去吧,女子留疤总归不好。”

他抛了瓶膏药给她,起身朝外走去,微风拂过,化为红雾,消融于夜色之中。

*

翌日清晨,乐吟很早就醒了,她没有立刻下床,而是睁着眼,平躺着发呆了好一会。

晨光透过床帘,她抬手挡住亮眼的光,浓密的睫毛轻颤了几下。

所谓好事无人知,坏事传千里,人人都喜欢八卦。

明光宗三名弟子中了缠香丝,这才过了几日,已经传至六大宗门。

乐吟走过之处,路过之人,都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你们听说了吗?乐吟师妹居然给人下毒,我还以为她是仙尊的徒弟,会是个好人呢。”

“什么好人,她和司染有何不同,小时候天天惹事,长大能是什么好人啊。”

“真是苦了玄尘仙尊,唯一一个徒弟竟是这般恶毒的人。”

“是啊,如若他收的弟子不是乐师妹,那就好了,会少操很多心。”

源源不断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她加快脚步想要脱离人群。但一切都好像是在与她作对,都是人,全是人,没有能让她停下脚步的地方,她只好重新回到揽月阁。

练习了几个时辰的剑,她平躺在梧桐树下,摆成一个大字形,神情略显沉闷。

希望不会牵连到师尊。

她从始至终在意的都只是陆玉清,说她可以,她不会在意,说陆玉清,不可以。但是她只能自己生生闷气,她不知晓能做些什么。

每当她做了什么事之后,有人说陆玉清,她就会开始反思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想得也越来越多。

“阿吟!”

揽月阁外传来女子轻柔的呼唤声,乐吟听出是温烟,立马站起身,整理好情绪,飞快朝外跑去。

“姐姐!”

看着飞奔而来的少女,温烟露出微笑,她张开双臂,等待着她的到来。

乐吟顺势扑到她怀中,紧紧抱上她。

她比温烟高出半个头,却还是喜欢俯身窝在她怀里,像幼年时那般。那时的她还能整个人窝在温烟怀里,如今却不能了,她长大了。

“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阿吟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温烟揉了揉乐吟的头,继续道。

“世间的人很多,每个人皆不同,看法自然也不一致,但是不管是何原因,姐姐永远都站阿吟这边。”

温烟说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了。

抱着温烟的手紧了又紧,乐吟眼眶湿润,她突然好想大哭一场,尽情释放情绪。

温烟宠溺地笑了笑,将她拉开,同她面对面,双手捧上她的脸。

“想哭就哭出来好了,哭完就不许再难过了,姐姐可不想阿吟露出这个表情,嘴角是要向上弯的,不是向下。”

看着温烟的眼睛,她泫然欲泣,抿着唇。

陆玉清和温烟对于乐吟来说,莫过于是再生父母,她对俩人的情感都很重,没谁都不行。

“嗯……”

乐吟小幅度点了点头,在温烟的手上肆意大哭,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温烟的掌心上。

温烟眉头微微下垂,温婉的脸上露出心疼之色,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

她的阿吟真的是长大了。

哭累了,她收起泪水,扬起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温烟温笑出声,大拇指拂去少女脸颊两端的泪水。

“这才是姐姐认识的阿吟。”

“又哭了?”

温柔的男声自俩人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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