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根刺(三)雪地三问

松苍谷外,大雪天,寒风朔雪。

却于江与来说,天地间的寒冷不及心中半分。他泪眼婆娑立于风雪中没有动,应该是无法动,眼睛定定地看着空中闪烁不定的碎片光晕一点点消散,融入天地之间,仿佛这个人从未来到这世间一般。

方才初到,他看到的是,玄色长袍的谷主秦淮之持天机剑指向慕大哥,剑尖与人虽离了一块儿地,但尚在**还转头冲他笑着说“我死之事,与谷主无关”的慕闲宁胸口有一道剑伤,里头纵横的俨然是天机的剑气。

“为什么?”

江与已然许久没有见过这种场景,准确来说是划定在自己保护圈内的人发生这种死生场景,而一时不知怎么办是好。

他并非是什么良善手软之辈,别的人生死要如何要怎样一概不会有情,但他的人不行,他对自己的人有极重的保护欲,生性护短,绝不允许其受伤害。

而秦淮之在干什么?他明明已经跟他回去松苍谷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妥协到憋屈都不曾有过反抗,纵使面对秦淮之馋他的身子,想把他圈养成禁脔,不曾有反抗。

又得到了什么?秦淮之转头就背弃承诺来赶尽杀绝,不肯放人,逼到平日里极为惜命怕疼但又救人心切还立下“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会来救你自由”誓言的慕大哥无奈到**以此来让秦淮之归还他的自由,甚至慕大哥还在担心死后看到这种场面的他会与自己的师父产生隔阂,以作欲影弥彰的掩盖。

慕闲宁死了,天大地大他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秦淮之将没有任何理由能再关着他,并且如果不是他恰好前来看见,背弃之人可能脸上连一丝慌乱都不可见。

如今的秦淮之,早已与他心中的师相差甚远。

“非你死,即我亡。”江与咬牙切齿,手持法器无它化鞭,那双恨意与悲痛交织的眸子里倏尔迸出冷冽的攻击性。

“不死不休。”

划定结局,这决绝,是秦淮之教会的。

秦淮之见到他来明显一怔,不明白江与是怎么解开那条带子的,又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不可让其知道的事他听到了多少?

还没来得及问,便听到带着滔天恨意和噬杀之意的江与说道。这目光太过决绝,盯得人脊梁一寒,秦淮之又是皱眉捂住心口,又是急声道:“阿与!慕闲宁他……唔——”

提及这三个字,似触碰到了江与的痛处,甩过去灵力磅礴的一鞭蛮横地打断他,而周身飘转的灵力亦任由其越发放肆!

未等人提剑来挡,无它猛地往后回缩,凝力,再次向秦淮之杀去!力道之大,巨响之中,这一次势头比上一次还要厉害,但若细看,其实还是留有余地,这“余地”却并非江与刻意所留,而是法器自身,只不过江与似在纵容它罢了。

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秦淮之也阻挡不急,隐在袖子里的胳膊上硬生生让劈开一道长长血痕,不觉痛,只是满眼不可置信和透心彻骨的凉。

“阿与,你要为一个外人如此对我?”

死的慕闲宁,痛的是江与,他根本就没有办法理解明明是行凶之人为什么会委屈,“秦淮之,于我而言,他不是外人。”

风雪中,二人与慕闲宁身体化作光晕消散的余温中纠缠了十几招,均周身灵力全开荡出来,在方圆百里,破坏力十足。

鞭,剑交锋之声不绝于耳,雪花似乎都沾染上了肃杀的腥气。

拉开距离后,见他只躲不反抗,江与手中长鞭起势,警告道:“我不会停下,说到,做到。你最好认真一些。”

杀了我。

听闻此言,秦淮之手持长剑看他,看那双攻击情绪始终未散的眸子,忍不住勾唇一声讽笑,“在你心里,他的地位早已重过了我是么?我杀了他,你便恨到要无情的杀我为他报仇?”

退无可退,他举剑注入灵力在呼啸的寒风中向江与逼近。玄色衣诀与蓝色衣诀纠缠不休,这一次是剑与剑呈交叉状相抵,二人面旁挨得极近,秦淮之听到目光果决之人回答:

“是。”

“锵——”于刃锋相撞间,男人咬牙切齿地问,少年撕心裂肺地答。

“你当真喜欢上了他?”

“是。”

“他死了,你会给他陪葬?”

“是。”

于二人之间的第三根刺彻底种下。

江与一时间泪光闪烁,而风雪将泪吹了出来。自己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或许是疼的,由于失神,有一剑未能躲开,天机径直刺进了他的右肩。

身体已然精疲力竭往后一倾,也便顺势四脚朝天往下栽去。

他好像死了。

终于耗尽了灵,拼尽了力,流了血,如此倒了,便不会唾弃了自己。

剑尖的鲜血一滴滴的滴落,上方秦淮之震惊不已,盯着完全能闪开却不避、正在急速放任自己下坠之人。

你便如此自绝?

江与的自绝完全唤醒了秦淮之内心对死亡真实的恐惧,他祭出天机。

天机极其迅速的俯冲下去,以剑面托住江与背面,将人带回谷主面前。

其到了跟前,秦淮之眼里有悲情,有凶狠,有委屈,也有幽怨、控诉,爱恨交织地说道。

“我是真的恨你。”

“我也是。”

江与炽烈恨意还未散尽的眸子里爱恨分明。

他闭了眼,二人沉默了许久,直到一股强烈的不适席卷。江与被迫睁开眼,好歹得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死的。

但秦淮之却并没有伤他,而是在,治伤。

千金难得珍贵的灵草炼化为精纯的灵力,温和注入的情况下吸收是不痛苦的,但一下子用的多了,强行注入,会在体内嚣张地冲撞,经脉各处剧痛难忍。

显然,秦淮之用的是后者。

江与明显吃力,体力不支,若非天机托着说不定又得栽倒。

“痛么?我也如你一般。”秦淮之动作温柔握着他的脖颈道。却有那么一瞬间,心里生出的那些邪恶的怨恨驱使他几乎想要杀死眼前人,然后再自我了结。很快便又被摇头否决掉,只是用灵力强行抽出法器无它,交到江与手里,沉声道:“这一下,你若不能杀死我,我也不会再放过你。”

“我会将你带回去,关起来,日日强占,要你不得解脱。自然,也不会给予你殉情而死的权力。”

你爱的是慕闲宁。

不是我,不是师父,不是秦淮之。

即便如此,我亦想要强求一个结果。

又忍不住想:若你我并未有师徒名分,是否能修得一世情缘?

求上苍垂怜。

至此,爱里夹杂扭曲不堪怨妒。

原先是想让人心甘情愿的留下来,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不得不留下来,他可以等他慢慢接受,如今世态发展成这样,怨恨皆一概置之。

而江与听后,觉得眼前人大抵可能是真的得了失心疯。

一时间却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是秦淮之给了他纯粹的感情,锋锐的脾气,给了他一身的反骨,令他要做翱翔于苍玄的鹰,自由天地。

如今却要亲手将它的翅膀折断,让它飞不出去。

摧了傲骨,迫其折节屈从。

破了底线,迫其逾界强从。

他仅有一颗心,没办法分成两半,一半载喜一半载厌。而秦淮之所言的,超越师徒恩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情,让他感受到痛苦,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又如何不能生弃、生厌?而秦淮之既然恨又为何不肯松手。

天地风雪间,二人,一个逾矩无度,一个泾渭分明。

江与厌了、恨了,也疯了。无它化剑,注入一道磅礴的灵力,径直向“罪魁祸首”的心脏正上方刺去!

败了。

怪谁呢?

总不能怪自己吧,是以,他骂起无它:“叛徒!”

只因叛徒无它在最后关头自己护“主”始终刺不下去分毫。

他忘不了慕闲宁,也杀不了秦淮之。

江与相信秦淮之将他带回去后,有的是手段让他忘记,但他自己做不到。于是,听天由命。

“阿与。”秦淮之微微一挑眉,接住装死的无它,托腰抱着自封了五感的人。

见他如此,难以言说的疼于五脏六腑里转瞬锥心,心里仿佛又戳进了一根刺。方叹息道:“我又怎么可能真的会忍心磋磨你的骄傲。”

“只是怪你,怪你对慕闲宁的好大过于对自己。”

“算了,怎么忍心怪你。”

“以前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你翻牌子的,如今,看来是没可能了。”

“不争气。”秦淮之的眼里都是谴责,忍不住骂他。也骂自己:“不争气!”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