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主!谷主!”不朔清晨方一进来,瞧见的便是这平日里仪态端方、不动如山之人举止无拘地坐于冰凉地面,后背半靠在桌案侧沿,是昏迷,还是睡着?他走上前,单膝着地,两指凝出灵力,源源不断送入秦淮之体内。
天地旋转,摇摇欲坠,漫天白雪消弥。秦淮之醒了过来,寂寞悲伤地扬起脸看来人是谁,显然尚未厘清现实与梦境。
见他模样,不朔吓了一跳,严肃道:“谷主还好么?”
秦淮之顿住,须臾过后终于环视四周,这才厘清。他挥了挥手制止不朔传输灵力的行为,一捏眉心:“无碍。不小心睡着了。”
“有什么事?”
“今日是加固护谷大阵的日子,以及玄武那边要修复破损节点。四护法伊湄传回了近期来外界各势力的重要情报消息。上修界落雪坞有长老求见,在谷外候着,我们不好推脱。执律掌事和三护法父子执意要借此机会为难江护法,不若也是点一点火。”不朔抱拳,挑了些重要的禀告。
秦淮之坐在地面上活动僵硬的脖颈,听了一堆后忍不住皱眉,默了片刻,道:“大阵和玄武那边通知郁护法,至于补偿,想要些什么都可尽量满足。伊护法那儿你去解决,结果告知我便好。外面那个不见,牧忱人不在我这,去别的地方找去。”
“那您……?”
“我去休歇几天。”秦淮之如此说完从地上起来,理了理衣袍。
不朔怔住,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谷主已然走出了屋门。
果然,率先去护谷大阵其中一处阵法的郁护法仿佛早就猜到了似的,在他来之前就提醒过,要把前几件放在前面禀告,否则谷主听到“江”就跑了,她总得给自己耗费了那么大的灵力要点补偿。
是的,出了门的秦谷主径直走到戒律堂,一句“想必诸位都知道,江护法是我的徒弟,任何错,责任在我,不在他”,气得执律掌事吹胡子瞪眼却又不敢造次,只得将刑罚折换为三天地牢禁闭,再恭敬小心把自家谷主请进去。
毕竟,还有谷里的规定在那摆着,谷主同样未有只享其权,不担其责的道理。
但,在如今这位谷主,以及前几年还只是少谷主的面前,有个一姓江的祖宗在谷里从来比什么都好使,骄纵跋扈让人颇为忌惮,还是上任谷主的妥协以及现任谷主亲自从幼时惯、宠起来的。
更甚,时间往前走,十几年前,秦少谷主和江护法,师徒俩一个德性。
而俩人中的一人江护法,此刻正立在于房屋门口。
“护法。护法。”夜泊的声音自法阵之外传来。
“夜泊?”江与又惊又疑,“你是如何进来的?”
自慕大哥身死被带回来后他便再未见到过夜泊,如今听了这声,颇为有种千帆过尽的怅然。
“牧神医。牧神医。他帮我的。他说我有半刻时间可以将声音和灵力传进来。”
“什么意思?”
“牧神医让我转告:你师父要替你担责,在地牢里估计受了点伤,要不要去看看?”
江与拧眉:“他就不怕我趁机跑了?”
“你不会,你出不去。”夜泊这么回答,又或是牧忱的回答。
“……”江与无话可说,只好抬手接住从禁制法阵一细小裂缝处涌进来的灵力。
他也根本不需要秦淮之自以为是的付出。
“啾——”夜泊对于马上要见到江与很是愉快,也没忘了叮嘱,“牧神医还有言,你要去就快些,说不定还能拦下一二。”
江与内心暗自诽腹,同时,闻到一股味。他捏住鼻子嫌弃:“你到底一天天都在吃些什么?臭得很。”
手上这一坨灵力,不用想,都知道是从夜泊鸟肚子里吐岀来的。
法阵外将肚子里面辛苦半年攒的灵力都快吐光了的夜泊,它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语气委屈巴巴:“啾?”
“你嫌弃我,你嫌弃我……你嫌弃我。”
“没有。”江与脸不红心不跳,“你听错了。”
他将灵力一分为二,多的部分罩住自己身体走出布下禁制的房门,没有过多逗留,快速至湖边,少的部分灵力则化作小舟载人过去。
然,江与方站到岸上,还没瞅见夜泊呢便就被一虎头虎脑之人夯实大力地扑了个满怀,这个大他五岁的,自己的贴身侍从风云死死抱着他,嚎啕大哭道:“护法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呢。”
没抵住冲击往后扑腾了两下的江与沉默,随后道:“我跟你好像没仇吧?”
上来就说不吉利的话,虽然可能说得也没错,在风云眼里他便是那个从初次彻底离开松苍谷到如今整整两年多都没见到过了的人,可不就是“死”了么。
“……你不要拿我的衣服蹭眼泪鼻涕!松开,我就这一件衣服,脏了没法洗。”
“为什么不用灵力弄?”一脸憨厚的风云停下嚎啕大哭,这才察觉到不对。他难以置信地围着江与转圈:“你,你,你。灵力呢?”
这简直稀少到几乎没有的程度!
从那天在谷门口见到江与但却不见人回来玄武,他便找到谷主问,得知他们江护法有伤在身尚在休养。等不及的他每天都来湖边眺望等人,这不,今日就撞见了青鸟夜泊,方知他们大护法一会儿就出来。
“丢了。”江与淡淡回他。
“丢哪了?”
江与往后退了一步,牙齿间摩擦作响:“丢湖里了。”
丢了就是丟了,还能丢哪里了?难不成还能捡回来?问的什么废话。
“那怎么行!”风云信了,并不有疑,当即便要跳下去找。
江与嘴角一抽,服了,一把拽住他。见不远处夜泊向这儿飞过来,他快速从腰间带里摸出张字条塞到风云怀里,语速很急道:“灵力的事我随后向你解释。把这张东西交给伊护法,私下调查。还有那只傻鸟面前也保密。”
风云看了眼过来的夜泊,并不多话,很自然的将东西收了起来。
而江与在夜泊这货儿不识人间疾苦地吧啦瞎聒噪前就将它捉了去,丢进风云怀里,打发开来:“我还有事儿,回来你再叫。”
出了湖心岛法阵虽说之前冲破封禁的稀少灵力得以恢复,但用起来还是太过吃力,还浪费,估摸了一下这里到地牢的距离,不用灵力的轻功踏雪云踪步应该是够用了。
有了“精打细算”后,江与脚尖蹬地,借力一跃翻上近处亭台飞檐翘角,一路到地牢,路途中只来得及视线随意扫了扫四周,山水又或是亭台楼阁各处建筑还是有了很大变化。
行到一处山洞门口,这也便是地牢的入口。洞口两名守卫始料未及,相视一眼,其中一人欠身,道:“大护法?您这是要进去?”
“不能进?”江与真心疑惑地问,声音很有威仪。
守卫看了看没有佩戴护法令牌的人,默默咽了口唾沫,颇为忌惮道:“……能。”
所谓令牌便是这谷内的通行牌,不同的玉牌有不同的作用,而这四大护法的令牌在谷内几乎是畅通无阻的。眼前这祖宗没戴,按道理是不能放进去的,但,人家要进谁敢拦?其一打不过,其二不敢拦,其三拦了也没用。
于是,两名守卫以自身的灵力施展特定的法术咒语,解开洞门上的禁制,放人进去。
江与走入地牢之下,找到一处囚牢,无奈这是个在外不可视内的符文铁牢,只得前去找到此地那个年迈的主事来开门。
他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甚。
便问:“里面在干什么?”
寂静中地牢主事狐疑,恍然反应过来,隐晦地笑了笑,便几次张开唇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叹气。他开了门让开道,“唉……江护法还是自己进去看吧。”
闻之,江与心头一抽,能有多严重?不会半死不活了吧?
他脚下不自觉地快速走进去,以为能看到的什么血腥场景呢,结果见着的是特意加修改善过环境的囚牢中,是神情疏懒的秦淮之在伏桌料理杂务。
江与面色一变,当即脚底一转便要离开,可能不太巧的,囚牢门从外面关上了!并且身后正有道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出口方向。
伏桌的秦淮之抬头,见到来人,挑眉挺是惊讶。
因一时过惊,江与又往前动了两步。
“过来。”身后秦淮之叫住他。
很有力道的两个字。
江与有些恼火,转过身冷冷地看向他,并没有动。
“过来。”
再度开口,同样的话,态度却跟方才完全不同。
不可抗拒的命令。
威武……只能屈。
江与牙关咬紧,向前走了几步,不远不近站着。而秦淮之却是不满意,声色不似方才,柔和了些,道:“走近些。”
这回,他走到了桌案旁边不远处,二人一坐一站的对视。
想到牧忱那句“估计受了点伤”,江与想问问估的是那个计,算计的让他眼巴巴跑来,结果人家啥事没有,他站这儿让人看笑话,现如今看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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