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护法。”秦淮之一手逗着夜泊,另手两指捻着看完纸条的一角伸到法器灵灯里缓缓烧掉。“人找到了,便想办法放人进来吧。”
身着淡黄色束身衣的伊湄神色灵动,见桌案对面谷主烧完了才将自己的法器召回身边。妙龄的少年,总是一脸盈盈笑意,她开了口:“那谷外打听江护法的那伙人要不要顺便除掉?”
“让那些个黑蚂蚱多活了这么久,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烦死了!”她总是闲不下来,见到好玩儿的心里痒痒,却只能干看。
秦淮之淡默:“你现在把他们除了,不就等于直接告诉人家要找的在我这儿?”
“也亏你想的出来,修真界大名鼎鼎的十八楼杀手组织的人,叫人家黑蚂蚱?”他面露无语,指尖再次凝出灵力喂给被暂时封了听感的夜泊。
伊湄不乐意了:“整天一身黑衣,在房梁上窜下跳的,不是黑蚂蚱是什么!”
“我查完谷主你要的,还得查江护法要的,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
“不干了?”
“我可没说这话。”她更不乐意呆谷里,原来的松苍谷极为开放,同僚可以自行在修真界接手各种任务赚取灵石和金叶子,成了是自己的,败了松苍谷给兜着,也没人敢上门来讨什么说法。就比若郁二护法和她的侍女弥,也曾是数一数二的杀手,可以跟十八楼匹敌的存在。谢千刀,谢三,接得大多是宗门里的恩怨情仇。江与和风云,来得晚,加上封谷,帖子倒是没有接到多少个,但架不住一接就接个大的,搅得整个修真界几个月都不得安生,偏偏外面还连是谁干的都找不到,长什么样叫什么都一概不知,好不容易接了一点尘间小事,去了后发现雇主阴险恶臭,残害父母,就连不小心看到事实想逃跑的弟弟都不放过,想花大价钱找人抓回来,这“残害父母的仇人弟弟”的单便误打误撞叫江与接了,还被护法发现了事实,恶心的倒胃,一把大火把雇主给烧了。事后少谷主以为江护法吓着了还把人叫到绯棠里住下安慰了好些天。
她自己则是喜欢游山玩水,到处钻进去打听,接得差不多都是求情报的帖。虽说封谷,但外面总要有接应的人,她对着各个宗门最为熟悉,有十多种身份,自然是在外最合适的人选。
“这边暂时用不到你了,要是真闲,南山左首上有人要查一 株满身剧毒奇花的消息,你去看看。”秦淮之看伊湄愣了半天,敲着桌子叫她,“若是有缘,随道抢过来。”
“要没什么用,再还给那人。”
“谷主你收人家钱,好意思么?”伊湄嘴角抽抽,笑容都难得挂不住了。
“收钱的是你。”秦淮之瞥她一眼,又叫门口的人,“不朔,送客。”
“我大老远从外面跑回来,站着脚底都没捂热呢,谷主就打发人?”伊湄手臂一伸,悬在她背后的灵灯便冲过去挡了不朔。
谷主面无表情把弄着夜泊的羽毛,冷冷道:“但凡你知道阿与说了什么,你会跑的更快。”
“谷主打哑迷,我怎么知道?”她还真知道,飞霜传信跟她说回来除了禀报情势,别的时候躲着点谷主,还有无论江护法说什么都不要听。貌似是江护法在找师娘,直接跑到飞霜屋前拜访,直言不讳寻问是否肯帮他给谷主介绍一不嫌弃他有旧情的良人,好像他师父是什么烫手山芋一样要着急丢出去似的。
这到底怎么个回事?伊湄忽然后背发凉,觉得回来都不是时候。
“你会知道你应该要知道的,总有一天。”秦淮之抬起头,扬了下眉毛,“阿与,会亲口告诉你的。也许。”
他看到伊四带着看好戏的神态扭头就出了大殿,又垂下头看试图被变成人的夜泊。有点不高兴,朝着它肥肚子上捏了两把撒火。
“吃饱了没?你的主人从早上到中午了都没过来,你就是这么帮我督促的?”他解了夜泊的听觉,站起来,无情道,“我去找他,若是阿与不理我,明天你就饿着。”
“啾!啾!”夜泊一下子瞪大眼睛,扑扇着翅膀飞起来,“护法不理你。为什么要饿我?为什么要饿我?”
“因为我不高兴,你也别想开心。”秦淮之提了早就准备好的提盒,瞥他,“你最好祈祷他对我好一点,否则……”
“我这人,记仇,而你是他的宠物,自然报复你。”
“啾——!!”夜泊为反抗不公,几乎要将嗓子叫哑。最后被嫌吵的秦淮之一把薅住丢进窝里。
到望舒堂。
“谷主。”院子里的风云见怪不怪谷主的出现,照旧抱拳施了一礼。
“护法没出门?”秦淮之问。
风云摇头:“还在睡,没起。”护法吩咐过,这几天早上都叫叫他,他大早上就叫了,容获一个枕头,决定再接再厉,又叫了几回反而越战越勇,直到他们大护法肯抬起脑袋用眼神凶他。
但!有起床气的护法,居然一直没大发脾气,连话都不说。
“嗯,我去看看。”秦淮之径直跨过台阶,推开门进去,到床边将挤在被子里的脑袋剥出来,拍打他的肩头,轻声唤:“阿与。”
“醒醒。阿与,你睡的太久了。”
死不死!江与犯起困来脾气更倔,本来睡得又沉又香,结果风云一直来骚扰他,还上手摸他!
又捏住他的鼻子!
风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他刚想骂,硬是叫禁言堵着出不了口。伸手在旁边摸枕头要丢出去让他住嘴,摸了半天没摸着。
江与吸不了气,本也没什么,憋个几柱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主要好奇风云想作甚,便迷糊着睁开眼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直接给他瞌睡拍没了。
倏地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警惕看着秦淮之,眼神里不自觉的询问:“你来干什么?”
秦淮之坐在床边没搭这个话茬,皱起眉,“没穿?”
阿与方胡乱抓东西时手臂上是光的。他想到什么,问:“风云之前每次叫你时,掀你被子了?”解了禁言后,又道:“回答我。”
“没有。”被子裹紧的江与下巴枕着衾角看他,感知到口头松了,不害臊地说,“除了你,还有谁会闲的没事扒我被子。”
衣服摩擦着尚未完全消掉的疤会不舒服,不舒服就睡不着。
“下次你睡觉时候,除了我,不许任何人进来房里。”秦淮之瞅着他。
江与闻言,气得心口突突直跳:“你凭什么越俎代庖替我决定!”
“我是你师父。”
怎么有脸说的啊!哪个师父会睡自己的徒弟?江与气得想骂,话到嘴边又刹住了。
“能不能出去?”他疲惫而冷静地说,“秦淮之,我没睡饱。”
秦淮之捏着提盒的提梁没有动。
江与看见那提盒,又重复道:“我说,我没睡饱。”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强迫我。
见他还是半晌不动。江与语气罕见缓了下来,无奈说:“大早上我不想跟你吵架,也不想起来跟你坐下吃饭。”
言罢。秦淮之望了他好大一会儿,再度开口声音已有些哽咽:“你可以和风云坐下,可以和夜泊坐下,可以和这谷里的任何一个人坐下吃饭,为何只有我不可?”却心知肚明这敌意从何来。
他眼里有泪。江与从来都受不了他这样,心头炸起的毛也莫名其妙被彻底顺下,唇舌无能为力,再说不出什么赶人的话。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实在没忍住地开口,他感觉在秦淮之那吃的就不是饭,是任务。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他静静的来,静静的走,偏偏秦淮之还总是半点烦躁也没用。
如今秦淮之不是秦淮之,他不是他。江与发誓,感情这东西绝对是个魔鬼,害人害己。
沉默着的秦淮之张开口要说什么,最终只道:“我想要你…吻我。主动吻我。”
“你明知道不可能。”
江与害怕那个目光,偏过头,不去看那双眼。
“敢问谷主,若是一天你所爱的人他死了,你还会爱上其他人么?”
“不会。”他默了片刻才答。
“若是你所爱的人和你在一起后,却在背地里和别的人欢爱,你会怎么想?”
“我会原谅他。”秦淮之看着江与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掌握住他半张脸掰正,“他还小,禁不住外面新奇事情的诱惑。”恐怕情窦未开,连爱是什么都还不懂。
“你简直不可理喻!无药可救!”江与视线躲不开,狠狠瞪他。
秦淮之手掌转而扣住他后脑勺,连人带被子拉过来,俯在他耳边呢喃:“但下不为例。”
而后使劲儿捏了把他后颈。江与没防备,顺着力不自觉张了唇,而秦淮之趁人之危用蛮横地吻在他口里掠夺。
糟糕透了!
本来就压抑憋屈久了,大早上还被打搅睡觉,如今还被咬舌尖,津液交互。身体晃了晃,力气仿佛被压榨干了,惹得急火了不管不顾,一拳干了过去。
不等后知后觉。“咣当——”一声,屋门处有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江与顶着张杀人脸,视线擦过秦淮之朝门口蒙住的风云大喝:“出去!”
“哦哦哦哦!”风云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闪出去,并“咚!”的一下关上门。太诡异了,他看到护法把谷主给打了,肯定是这几天给忙的,都忙出幻觉了。
屋子里异常安静。江与急了的这一下力气不小,他能看到秦淮之一侧脸颊擦伤出血。
揍人不打脸,这是极为羞辱的,根本没办法接受的,这还是秦淮之嫌弃他跟谢不休扭打成团爱往人脸上招呼时说的。且,先前秦淮之跟他再怎么急过都没这样,而他硬是把欺师灭祖的罪行给坐实了,还把人给揍了,这叫个什么事啊!
他火气灭了个光,苦恼而歉疚,“……对不起。”
“……没关系。”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秦淮之眉头蹙着,其实也有点懵的,很是意外。知道阿与逼急了就咬人,只不过小时候气急时有主动送过来的谢不休出气,找打,也就没反咬过他,挺乖的。还是头一次,发生上脸这种情况,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心情复杂。
两个人又是诡异的再次静默了。什么爱恨情仇、唇齿|纠缠,什么道德、禁忌此刻都统统滚蛋。
江与嘴里的温热、湿润的交|融感尚在,舌尖裹着秦淮之的气息。“这事是我不对,但也是你先动手逼我在先,否则我也决不可能如此。”
他看着那道血痕,胳膊不自觉地重新躲进被子里,手掖在身后。想了想,提出解决办法:“你可以打回来。”
“方才风云是不小心进来看见的,也绝对不会出去到处说,你不要难为他。嗯——你,也可以再把他叫进来当着他面儿还回来。”
小的瞒不了老的,秦淮之凝住眉头见着阿与那小动作,一声喟叹,伸手两个手指捏他的耳垂。“ 为何这么肯定风云看到的不会是我吻你的画面?”
指尖的耳垂忽然滚烫,它的邻居口公子怒起来:“ 那他死定了!”
秦淮之认可地点点头,嘴里却道:“ 方才风云是不小心进来看见的,也绝对不会出去到处说,你别为难他。你也可以再把他叫进来当着他面儿还回来。”
“ ……倒打一耙!”江与整个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 是我不好,让你生气了。”秦淮之松开捏他耳垂的手,道,“但你把我打了,替我抹个药再睡,这个条件,不过分吧。”
江与栽了,无话可说,不就抹个药么,又不是没抹过。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他忍不了了,率先憋出了句:“你出去。我要下床穿衣服。”
下一刻,挂在旁边的衣服凭空消失,又出现在站起来的秦淮之手里,还递了过来。见他不出去,江与咬牙:“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登徒子!”
“那你脱我衣服算什么?”秦淮之将衣服放在他旁边,转过身,“你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性子,除了我,还有谁能忍你?”
“动不动就把刀架人脖子上,压墙上扒衣服。再说了,你害羞什么,这十三年里又不是没看过?”他的小徒弟大半夜一幅凶巴巴的模样候在他们屋子门前台阶上,但他那时似乎对他的阿与有些躁劣和冷漠,把人惹急火的跑了。直到后来一晚,从秦溯划的法阵里岀来,身上血腥味太重,没隐藏好,阿与察觉到了,自那起,便有了这么“压墙上扒衣服”的轻薄经历。
纷至沓来的回忆,淹没了他。
江与忍无可忍,实在拿不出来话怼他,说又说不过,驳也驳不了,最终深呼口气后闭上眼,让自己的心绪冷静。
这日子没法过。
他迅速地给自己套完衣服,朝窗外大喝一声:“风云!”
“哎——!”
“找不统领拿点伤药过来。”
“护法,属下这就有啊。”
“让你拿就拿!”他记得不朔的好像比较稀罕,药好,别毁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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