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画皮难画骨(三)

二人坐在桌案边,江与给秦淮之脸上那道伤简单处理了下,便顺手拎了提盒,把里面一碟蘑菇炒肉片一碟茄子烧肉末摆到桌上,而那两碗米饭他没动,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吃。江与如实道:“瞌睡早叫你拍没了。”

过了大会儿,他都快吃了半盘了,秦淮之还是干坐着。江与直言不讳的疑问:“你不吃?”

不吃天天捆人干甚?闲的。

秦淮之眸光微动,心里有喜,话都没说出来呢,阿与下一句已经窜出来了:“不吃就不吃。”

江与口直,意思很明确,反正秦淮之也饿不死,不愿意吃就不吃,他的自由。

而秦淮之本来也就没打算跟他抢,望着他,心一安。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来松苍谷之前的记忆?”江与突如其来一句,仍然垂着目夹菜。

“……你不该去找观止的。”

“你说迟了,已经找了。”江与抬头望他,“师父最好没有背着我做什么。”

秦淮之笑了:“都说人的眼睛里最藏不住事,你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嗯。”江与不看他,应声。

余光瞥见秦淮之从椅子上起来,随之出了门。守在院子的风云见谷主出来,脸上还真挂彩了,心惊胆战,他真是不小心瞅见的,护法不会杀他灭口吧?

“这几日你们护法身体不佳,有什么要处理的事尽数送到我这里来。”秦淮之出院子走过怔愕的风云身边时面容肃着。

风云吓一大跳,谷主不会杀他灭口吧?

杀他灭口的是护法。他刚进房,就遭到护法屈指敲桌警告:“我不管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若敢说出半个字。”

没了,就没然后了,意思很清楚,说了要他小命。

生死攸关,风云脑子一转,借口便说有活儿没干完,立马从透不过气的威压下撒腿跑掉。

半路又被弥直接逮去库房去干活,来都来了,就顺道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好兵器,挑挑拣拣的抱了一堆,谁料一回头硬是三魂吓没了七魄。

“护…护法,你不是在吃饭么?”

江与刚一进门就被这个傻逼问题蠢到了:“你吃饭能吃几个时辰?我是死那碗里头了?”

“呸呸呸。不能啊,护法。”风云干瞪着眼。江与憋了火不想跟他掰扯,双手一揽把风云怀里那堆抱在自己怀里。

“我跟你一道。”他扭头便走。

见状,风云从腰间带里扯出个袋子,乱七八糟塞了一堆兵器。护法走,他追。

路上听见护法不理解地问:“为什么他们还要拿书?”

他看了眼前边杵的乱七八糟苦练的同僚,答:“剑谱,阵法书啊,这不对照着学呢么。”

江与眉毛动了动,更不可思议:“过目不忘难道不是人的基本技能么?”

“……”扛着布袋走路的风云。就见护法路过一人时,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批人:“你结印有问题。”

“无论你试多少次,与没试相差无二。回头找风云请教,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来我这里,不能让我满意,你就去站谷周围做个守卫。”

“护…护法…”被忽地突脸的,吓得手里书都掉了。与风云同是护法助手的他瞅了眼瞬间空荡荡的周围,干巴巴道:“三…三…三天啊?”苍天啊,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江与点头:“对。”

“护法…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宽限……怎么就给撤职了呢?

“什么意思?”江与拧眉,微微一歪头。不是问天数这个意思,那是那个意思?

“没……没,没意思,啊呸!是没什么意思。”哪还敢再说半个字?生怕他们那变态魔王护法下句还有别的让人苦不堪言的整人法子。

风云实在看不下去,好心提醒:“没事儿。你走吧,赶紧的。”他也怕他们护法下句再蹦出来句,什么什么半个月后让倒霉蛋来跟他过招,胜了,自然好说,败了,降职都是芝麻大的小事,若是喝口凉水都塞牙的人说不定能获得护法一对一亲身苛刻调教,很惨,非常惨。并且通常,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胜过。

手下歪七扭八地跑了。江与有些不高兴地看风云:“你干嘛赶人走,能看见我正说话着?”

危!风云在后咕哝:“不跑还等着护法你逮人摧残么?”

“大点声,我听不清你说什么。”江与刚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没吧,没说什么吧?”风云差点把舌头咬了,“说了,说了。护法你这月的灵石和金叶子下来了,要不要?”

“不要了,给你了。”江与回他。能有什么用?被困在这个地方又出不去。

“嘿嘿,太好了,其实属下本来也没想给护法。”主要是给了最后也还是进他口袋了。

“出息!”江与咬牙瞅他,便转头走了。

影子顺着太阳轨迹越拉越长,一路上兵器也分的差不多了,剩着风云怀里几件。

却在这时听到前面传来几句谈论的声音。

“我听说的也是这样,谷主弑父夺位!”

“何止,听说还是怀恨在心。本来上上任谷主死了就该现在这位了,结果叫他爹半路给抢了,还压迫了谷主好些年。这话怎么说?可不就是怀恨在心了么,便割了脖子给谋杀了呗。”

“那这承位来的不正不顺啊,就没人反对么?”

“肯定有,那些个掌事估计都知晓,但恐怕碍着威胁不敢说啊。”

“谁的威胁?”

“这还用猜?上任谷主谁杀的?”

“这不白眼狼么。”

“欸,知人知面不知心。”

“行了行了,快别说了,现在都在人家地盘上呢,再叫人听着了把咱赶出去了,还能上哪落脚啊?不闹完了么?”

“散了吧,散了吧,知道的再多,咱语轻话薄。快发俸禄了吧?趁着封谷不用自己出去拼,还能混点,不拿白不拿。”

风云脑袋里一黑,差点晕过去,想咳嗽几声提醒,结果护法一手伸过来制止了他。硬是这么干听着,围着的这群人越编越过分。

他小心瞅着护法脸色,这次竟不见脸上从来不藏事的护法暴怒,见鬼了?

“不送了。有一个算一个,丢出去。”江与面色冷淡,声音不高,但足以叫周围所有在场的人听到。

风云还没来得及将怀里抱的东西收呢,不远处一火红火红的身影原地遁了好几下,闪过来到面前,轻蔑开口:“哟,什么事惹得我们江护法生这么大气?”

谢不休发誓,他只是路过,根本没有听见这边在说什么,仅是远远看到逮到江与脸色不对而已。

风云则退了几步估摸着自己有几成把握能把这个本来不在“有一个算一个”范围中的丢出去。

方才围了一大圈说闲话的人,这会个个瞪目结舌,才反应过来他们玄武护法刚说的什么意思。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被倏地闪过来的风云踹倒在地,还用绳索捆了起来。

风云动作干净利落,拽着绳头扯了大概五六个人隔地上磨擦。

连反抗能力都没有的几人,脸上急了:“护法这是何意!”他们还真不确定,方才口头上发闲那闲聊的几句话这大护法听到了多少。

“护法不都说了,丢出去。怎啦,口管不住,耳朵也聋了?”风云拽着人走,诚恳发问。

谢不休一见,乐了。凡是江与讨厌的,他都喜欢。他祭出法器一刀斩断绳索,“就算你是大护法,但这赶人也要走个流程吧。”他指向伏在地上的人:“不合规矩。”

“我处理自己的人,轮得到你插手?”江与瞥了眼抽身及时的风云,活动了两下垂在身侧的拳头,朝问谢三冷声道。

“丢出去。”又对风云道。

“是,护法自然有处理的权力。”谢不休面容愉悦,灵力澎湃的一刀劈向风云制止其动作,“但,你也得先是!”

江与本来心情就不顺,风云还叫砍了两刀,已经是容忍的极限了。他一步步走近谢不休,直视着:“你再朝他劈一下试试。”

谢不休亦盯着他,一口气憋在胸膛里:“大……江护法也会在乎一个侍卫的死活?”

“为何不会!”

差点被感动哭的风云更加卖力的在后干活儿。又被捆起来的人自知继续留在玄武无望,为某一条路,大声喊叫:“谢护法!救命啊!我们真是无妄之灾啊!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江护法啊!”

谢不休扛不住直视,借此遁地闪开,至风云面前。扬刀护了身后人:“敢问江护法可有护法令牌。”

“没有。”

这下谢不休和风云同时愣住了。谢不休没想到他会承认的这么直接,一时都没话掏了:“……既没有,一个被撤职的护法有何资格来决定这些人的去留,有何资格掌玄武。”

“还是说……江护法,是打算用谷主徒弟的身份,又或者是其他见不得人的身份!”后半句他说完就后悔了,但话一出口无法收回。

况且他确实想要一个答案,他得到的消息是江与这几年里根本就没离开过松苍谷,具体还尚不清楚,但却有一次,他看到江与一瘸一拐从谷主院子里出来。

犹如遭到雷劈!根本没办法接受那种的那样。最重要的是!江与害得他的仇耽搁了两年多都没打回来!其他的概不关心。

“丢出去!”这已经是护法第三次说这句话了。而对于他们这几句说的一头雾水的风云急得都快乱窜了,这谢护法怎么就这么没眼力见?

直接无视!当看不见,当看不见!谢不休无法容忍自己被无视:“江与!你……”

一语未休,被一记袭脸的拳头直接蛮横打断,紧接着就被按在了地上揍打。

被困着的人目瞪口呆,也不叫了。

江与夺了谢不休的刀丢远,又是一拳作势往他脸上打,临到跟前,又换了个地落点。“有病!”

“找揍!”

“ 你活得不耐烦了?”

“向我道歉!”

二人跟小孩打架似的,都没用灵力,揪着衣领就是打。江与憋了火,又想起几天先被他弄断了骨头的事,越打越气,半点情面都不给,尽是抡圆了胳膊打,谢不休连挨了好几下才找着了翻身的机会,大力一扑,撞倒人又摁地上打。

江与没给他接触到自己的机会,双脚锁住他脖子一扭,借力从地上跃起。一脚踢了试图站起来的谢不休膝弯将人放倒,放话:“自己找来的打,你活该。”

风云在旁边也顾不得那么多,只要见他们家护法吃亏,上去就是偷偷摸摸蹬了谢不休好几脚。

“不服是吧。”江与紧紧掐着他的脖子,摁在地上。气喘吁吁:“我便打到你服!”

“江与!我跟你没完!”手劲不小,他痛得两手一通乱抓,一把薅住了江与头发,另一手抓了把地上泥沙扬在江与脸上。“我跟你不共戴天,不报此仇,誓不为人!”过了会,气急败坏,“——啊!我又没惹你!”

“敢咬我,你试试!”被拽着头发尾巴的江与歪着头给他大张骂人咬人的嘴里塞了把土回敬。

“呸!”谢不休狂咳了好几声,怒道,“我杀了你!”

“我候着!”

江与报的仇、憋的火、受的气出的差不多了,大力的一拳抵在他眼前,冷声警告:“把我头发放开。”

这句压迫力十足,谢不休盯着眼前的拳头,浑身抖了抖,下意识地松了力,还未等完全放开,那抓住的头发却先一步像湍急流水似的从指缝滑走。

他的视线随着江与暴怒的一句“秦淮之!”看向前来的谷主和不统领。谷主用一条普通的法器鞭子缠住江与的腰,将人在空中划了个弧度地拉过去。

“阿与。”秦淮之又缠了几圈把人彻底捆住,瞥向坐了起来的谢不休在那一脸被糟蹋了的样子。没眼看,“阿与,给谢护法道个歉。”

这么一拽,江与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捆在身侧的双臂奋力挣扎了几下,发现这法器会越收越紧后才安分下来。几乎立即傲气道:“你怎么不让他给我道个歉?”

秦淮之看他一眼,看蓬头垢面狼狈的谢不休一眼,视线扫过地上那六人,又望向倏地闪过来身后的风云,声色冷淡:“护法方才的命令是什么?”

“有一个算一个,丢出去。”风云忙道。言罢,他偷偷摸地看已然过去收拾场面的不统领。

秦淮之这下才清咳了下,手指隔着圈圈缠绕的鞭身在江与后腰捣鼓,言外之意是:收敛着点,打这种架,别下手太明显。

同样未曾忘记先前二人那事,仅是唯一一次也不可,但阿与向来是有仇亲自报的性子,不许任何人插手。半晌,他出言道:“玄武和白虎的护法在这里挠头抓发的打私架,成何体统?”

秦淮之看着谢不休,张口就来:“就这次而言,谢护法的确过分了。江与尚且年少,你那么朝他脸上扬沙,进了眼睛,要是不及时处理,会瞎。”

会瞎。

满口泥沙的谢不休被忽悠的一愣一愣,听到“会瞎”后有了愧意。

收拾完人回来的不朔听得清楚,二人都相识且都为护法,没有任何立场的谷主明明白白的在不满上次江小护法被摔成那样的事,但若是这个人真的出了什么事,这个所谓没有任何立场便已不复存在。

听不懂又或是根本就没想的江与眨了眨干净的眼,只觉得他长了个嘴能在乱说,甭管正理歪理。估计还变着法儿的骂他眼瞎。

也不指望他能掰出“道歉”,懒得听,而自己也不绝可能向谢不休道歉。看着谢三那么惨的模样,心里舒坦的很。他一琢磨,道:“还望谷主松开,属下可自行前去地牢。”拉谢不休下水,又摆脱了阴魂不散的秦淮之何乐不为呢?

过几天安生日子。

秦淮之怎会不知他要如何,松了鞭。阿与这算盘算是打错了,牢里四面都是墙壁,恐怕更是躲不开。

江与走的毫不留情,前脚见了主事刚进去,后脚谢不休也跟来了。年纪挺大的地牢主事将这两个见了八百回的老熟人早有准备的分开关押!

依吩咐锁了囚牢门,但对于江护法不见任何人的条件支支吾吾,实在没法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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