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朔应谷主吩咐给江与送去洗脸的清水和更换的衣物,回禀时瞧见了牧神医在为谷主悬丝诊脉。
他走上前,抱拳道:“敢问牧神医,谷主为何体内气息如此混乱不堪。”
牧忱一袭素净衣衫,颇有文人墨客的雅韵。微微抬眸瞧他,勾唇浅笑着调侃:“你天天呆在他身边,还会不知道?”
“牧神医别乱说!”不朔脸上的稳重挂不住,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乱说什么了?不统领怎的如此慌乱。”
不朔抗不住这神医调笑撩火的言语,抱着的拳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天天呆在谷主身边的人只会有江护法一人,二人间那些个事更没人敢在谷主面前提什么招人不快,牧神医把他搅和进来这是要拉他下水,他似乎从没有招惹过这位神医。
秦淮之没眼看,朝不朔挥了手让他退下。他这朋友牧忱心里有什么不爽快的,有事没事就爱这么逗人连坐报复,自己不好过,那么谁也别想好过。
“不朔忍着不回报你一拳,全是看我面上。”待大殿门关上,他拿话砸牧忱。
牧忱怼他:“那谷主面儿真大。”他收回了缠绕在秦淮之手腕上的丝线,看着他挂彩的半边脸,反唇相讥:“可惜呢,怎么江护法半点没给您留情面儿。”
“你够了。”秦淮之按耐着脾气,“谁又给你找不痛快了?”
“挡了你回药圃里闭关谁都不见的那狗皮膏药少主?”
他说完这话半天不见人应声。牧忱不在挖苦,一言不发,旋即又抑头灌了杯烈酒。
他按着自然法则去采一株极为珍贵的千年灵药,到手后从那片森林里出来,却正好遇到了只以食人心喝人血为活的妖在追自己偷偷跟上来的方来,也不知这衔白门少主怎的就招惹到了这只妖紧追不舍。这妖十分厉害,二人逃亡途中,他不小心掉进了毒谭,快被追上来的时候只得让方来赶紧先走,结果那少主傻里傻气,白白散了好多灵力强行驱毒把他给弄出来,自己却沾染上了毒液,身体还被妖力刺穿了个洞。
没办法,只能先把人带回药匍里以十株千年灵药的灵力吊着他的命,人到现在还没醒来。
一株没踩到,还赔了十株,费心又费钱。都说了危险危险也不知道追上来干什么。
“ 衔白门尊主若是知道他儿子死在了我手里,还不得把我那地儿给拆了。”他苦笑着,话虽这么说,但秦淮之却看他神色里没有一点在担心自己的药匍。
“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的地方,你还能不小心掉进那毒谭里了?”秦淮之无情拆穿,“是不小心呢,还是为救某人不小心呢?”
“随你怎么说吧。”
牧忱懒得搭理自顾不暇的人,提醒道:“与其在这谈论我,怎么不去看看你那徒弟?”
“为了不让我去,神医都能亲自下场来挡了,我能怎么去?”秦淮之无语地瞥他。
“你别不识好歹。”牧忱将手中杯子忽地拍在桌上,说了他一句,“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要是哪天他真要杀你,我可不会阻拦。”
“要是能死在他怀里,怎么不是一桩美事?”秦淮之口气慵懒。
牧忱却肃容:“别说这种话。”随后又轻松笑起来,“虽说你这人坏的残忍,贪婪,缺德,自私自利,厚颜无耻,无恶不作,道德沦丧,丧尽天良,花言巧语。唉,太多了,说不完了。但我也没说不认你这个朋友。”
“嗬。”秦淮之苦笑,“烂人也会有真心的朋友?”
“这可不好说。”牧忱回他。
秦淮之默了片刻,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我的底线是江与不能死,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但若是他死了,也正好能还阿与自由了。
“懒得理你。”牧忱躲开视线,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从椅子上起来,理了理衣服。“我去看看他。”
“等等。”秦淮之叫住他,从袖里取出一块上面雕刻玄武字迹的令牌,交给牧忱。“把这个给他。”
牧忱疑惑地看手里的东西,犹如晴天霹雳。
“你没给他?”
他一直以为淮之是把象征着护法权力的令牌给了江与的,如今是个怎么回事。就叫人家被架空权柄有名无实的呆在这个谷里做个娇贵花被你欺负?
“从他两年前出去时这令牌我就交给了风云保管。”秦淮之愁眉不展,有些无奈,“我一直以为风云已经把东西交给阿与了,只是阿与不喜带着。但方才风云告知我说是把这回事忘了。”
这恐怕也怪不了风云,阿与以前就不爱带着,腰间可有可无,但不能没有。
牧忱气急败坏:“江护法那个侍卫?该死!”本来这二人之间就不顺,他还来添乱!“他该庆幸!发现得早!否则我定杀了他!”
江与并非是能娇养起来的金丝雀只供人玩乐。在谷中,一个华丽的笼子,再一次如同湖心岛上的圈禁。这种夺了他护法实权的行为,无论秦淮之对他有多少关爱,终究只是在养一个无足轻重的宠物,得亏江与情商不高,能不能明白还不一定。
他火急火燎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去不去?”
“不去。”
平日里温和之人罕见地满面愠怒,秦淮之听着他骂骂咧咧了一堆出门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刚消失,便倏地起来,一路跟着到地牢。
牧忱走在洞口,有所察觉,但是没有揭穿。他径直进了间压根没锁门的囚牢,里面还算干净,四个墙角都点了灯,入眼只见江与面朝里侧躺在床上,似在装醒。他转头瞥了眼身后,方开口说话:“护法可是睡着了?”
江与听到声音才知道来的不是秦淮之,睁开眼,转过身,心中带着戒备地看牧忱。
牧忱有所疑惑,走进才发现江与身上有禁言诀。他一时无可奈何,心道,淮之也真是的,给人套这种约束性极强的东西。
“这一次我看到了,可以帮你解开。但你要答应我,在淮之面前该装得装。”算是两个人都能成全。
他解了术法。江与坐了起来,冷冷道:“你来干什么,又是来当花言巧语的说客的?”
“你这可就误会我了。”牧忱皱着的眉松开,笑道。他抬起的掌心中忽然托着个酒壶,“我遇到点不怎么让人高兴的事,想找人消遣消遣。”
在江与再次开口前,他又补了句:“我去找过淮之了,他骂我贪婪,缺德,把我给赶出来了。”
江与无语:“你胡说……”牧忱直接抢话:“还有啊。”他将酒壶放在床边,掏出令牌,递出去,道:“他托我把你的东西归还给你。”
看着令牌,江与一时发愣,没有接。
“从你两年前离开时,这护法令牌淮之便交给了你的侍卫风云保管。”牧忱道,“是你的侍卫一直忘了给你。”
“这重要么?”江与仰起头,斩钉截铁地问,“我真的需要么?”
“即便有了,他不还是一直将我困在这里么,有什么差别?”
“还是有的。”牧忱叹息,用灵力控制令牌将其挂在江与腰间,“你会需要的。”
江与眉目一垂,看着腰间的令牌静了一会儿。
他从风云那知晓玄武护法空着,但又不给他令牌,的确认为秦淮之只是为哄他,仅是中看不中用,为彻底将他圈死在身边逗弄,无法反抗。
但这都不重要!只要秦淮之别来动不动就亲他,什么都好说。
江与平日里的那股厌恶和别扭情绪又涌上心头,十分抗拒与秦淮之这样那样的接触。
他心烦意乱地抓了搁在床边的酒壶,仰头就灌。
“你这,不好喝。”
站在囚牢外的秦淮之听明白意思,开始抱怨牧忱什么品位,阿与不爱喝那种烈性的,而且喝吐了怎么办?
而看着江与说不好喝但还是喝了的牧忱一点也不担心,心道,醉了就安安稳稳睡一觉,里面入了调理身体的灵药。
他心情也不怎么好,淮之压根就不陪他喝,索性这还有一个。牧忱席地而坐,掌心再变岀酒壶,壶口入嘴,即便喝不醉。
“方!来!”牢外秦淮之 气愤若狂地暗自诽腹。牧忱何止是心情沮丧,简直是糟糕透了,好好的阿与硬是叫他薅了住。没忘记,阿与本来不怎么沾酒的,容易跟人打起来,谁拉都拉不住,牧忱逮他逮不住,就换了人,盯上了阿与的潜质。
他心里暗骂:“有病!”
里面格外给面儿的回声应:“没你有病。”
秦淮之白了他一眼,从地牢里出去,唤来不朔,吩咐:“去牧忱药圃里看着那方来死透了没,要没死透,去找十八楼,说松苍谷可单通消息诚意和他们合作,找卷失传的古籍。”
他能帮的算是帮了,至于能不能找到,找到了能否有用,就看方来自己的造化了。
洞口站了会,还是不放心,又折返回去。他走进牢室,只见牧枕也不嫌脏的坐在地上,脸上堆满笑容,神情却是郁悒地看过来。
而阿与以一种困惑莫解的眼神歪头望他。秦淮之这个方位的视线瞧过去,看到的是江与眉骨和鼻梁高挺凌厉的侧脸。
在四周油灯昏光斜着的投照下整张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衬得他眼眸里的桀骜更甚。
江与懵了会儿,不成景的视线拢聚起来才看清来的是何人,他煞有介事地不说话。
秦淮之一眼就知道他喝大了,满满一壶烈酒当水喝呢,能不大么?
他走到床边,伸出只手给阿与托脸。对牧忱道:“死不了。”
言罢,牧忱仰头看他,脸上露出古怪的冷笑:“你知道么,……他的胸口有这么大一个洞,”他丢掉酒壶,两只手在胸前重复比划,“……一直在流血,流血,我捂都捂不住……”
江与上头了,根本不认人,半天反应不过来。听到声音才偏过头看地上牧忱,以为是跟自己说的便回他:“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怎么知道?”
“……”担心的秦淮之和郁闷的牧忱同时沉默了。
江与说话很稳且冷酷,不知情的人是无法从外表看出他此刻的状况到底如何。“嗯,到流血了,你继续,为什么停?”
牧忱彻底没情绪了,偏头干瞪着眼看着江与,一时无语。
秦淮之揉了揉眉心,抢先一步想将人抱去另一间牢室。这时,江与反应过来脸上这只手是谁的,随即眼神凶狠,向上抬眼蔑视着看他:“不准碰我。”
“你不能待在这。”
“为什么?”
“……”
江与看他不说话,又道:“我不能跟你走。”表情痛苦地抱怨,“我有人了……我在外面有人了。”
“哈哈哈。”牧忱发抖着向前倾身笑了出来,他的笑声很轻,是喉咙里发出的气音,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难过。
话不是这么用的,但意思也没错。
秦淮之凝住眉头,问:“你有我一个还不够么?”
“你太老了。我不要,也不能要。岂可二三其德?”说他老,是年龄上的,他的外貌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江与眼睛累的不想转,便认真打量起那张脸,那张脸从他第一眼见他时到而今都是一个样的脸。
不,不是一个样!它变了,它变得丑陋极了,让人憎恶。
“爱要不要。”秦淮之仍旧拧着眉,懒得跟不清醒的人沟通。
“淮之。”牧忱叫他,“你何时才能明白?你作为他的师父,又或是最早违背了道德的那个,经历过他现在所经历过的一切痛苦和内心深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纠结,如今又亲眼看着江护法经历比你曾经更甚的挣扎。”
牧忱直言不讳地道:“你在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
秦淮之立在原地没有言语,过了好大一会,嘴角上扬的苦笑起来:“从渴望愿得一人心到如今仅仅只是希望能够天天看到他,都不可以了么?”
“等他清醒,你告诉他吧,告诉他杀了我!杀了我,天高海阔任他遨游!”他忽然大着声道,眼中燃烧着的痛苦和愤怒,一旦死灰复燃,即刻滔天。“杀不了吗!我大可自戕,一了百了!可以了吗?可以了吗!”
他的话像寒风一样刺骨。牧忱眉心拧紧,从地上起来,伸手握住他的肩膀,叹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今的淮之太过病态的偏执,宛如一潭死水,江与却是年轻气盛,宛如初升的太阳。之前便就在如此相冲之下,跨不过的身份、年纪,一个,心却偏偏生了涟漪,更视其为珍重,却还是不问去路,不问归期,最终反噬了自己。另一个,生的赤诚,活得傲然,又恰巧在心驰神往、情窦初开时出了远门,偶遇了佳公子,年纪小感情深,至真至纯到不遗余力,让人忮忌慕。只是那太阳也曾独照过死水,心中又怎会了无块垒呢?
于二人,恨是容易的,恨是艰难的。
他能做的也仅有阻挡淮之在怨恨和嗔怪病态的引诱下将太阳拉进了死水。也不太敢刺激人,否则吃了哑巴亏的人就能死给你看,软硬不吃。
牧忱自己都忧心忡忡,气不打一处来,没处撒火。他放下搭在秦淮之肩膀上的手,掏出银针,语气不善,带着怒气:“你再朝我吼,我就弄死你!”
又转头盯方才打乱他心情的江与,亮出针,语气阴郁:“你再朝我说一个字,我就弄死你!”
“到时候给你们俩埋一个坟里!”
“……不行。”微蹙眉头的江与仰着脸看他,眼里带有无奈。
牧忱简直气笑了,手里的针竟都端不稳的微颤。他恶狠狠地口气说道:“不行也得行!”
看着那根细长的银针,秦淮之嘴角微微抽动,也顾不得埋汰事了。他推了把牧忱,将阿与拉到自己怀里捂了嘴,连哄带骗地把人抱不成就扛走去另间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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