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画皮难画骨(八)

千种机关,万般变化。阵中灵力凝结的细如发的丝线,肉眼几乎不可见,江与一手持剑,左足足尖站立于一根银丝之上,以暴起之速似鬼似魅般闪步。

然而,一线动,千机启,丝阵一体,步步夺命。

一道细线从下而上急速移动至江与脚下正中,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当真凶险至极。见状,江与手持无它——托慕闲宁从体内抽出来的,关键时刻顿悟人剑合一的关键,以剑尖代手指布阵,脚踩于法阵隔开细线。

一个侧身,身轻如燕地躲开前方纵向袭来的细线,刹那间又是劈碎奇门遁甲的机关解了困阵,脚下步法诡秘。

这些机关、细线也并非是没有规律可循,以前为了捉几条鱼,江与可是没少来阵里摸索,从第一次的“死状惨烈”,到无数次的以命换来的技巧,如今再站在此地时,已至炉火纯青。

拿了千尺塔里那把伞出来后他还是等到了观止,观止答应肯略微放水,但只能是在水下,因此,他与慕闲宁分开走,一来可以将大部分的危险引到水面,二来也可造成只有他一人离谷的假象,就算秦淮之追上,也可保慕闲宁平安。

江与的红白衣诀随他躲避的动作在风中飞扬,也会因闪的不及时而被割断衣襟布料。自顿悟剑可画阵后过阵更为轻松,他若只踩于法阵便可少惊线动。还可借力打力,比若被毒箭逼入死角时,便由着自己不得不落水,却在快要接触到水面之前以阵为隔,翻滚起身,脚部有着点力,再纵身一跃。

无它化鞭卷住一捆细线,手拽柄端向后退,力度合适时果断松开手,所形成的回弹力足够毁坏其余机关。

攀附着空中的碎石便能平稳过了这阵的五分之四的范围,最后一尾,江与收回无它,果断吸了一口气扎入已然激流涌动的水面。这也是与慕困宁的约定,若是能够到达此处,慕困宁配合他关上机关后搅乱水下,如此一来,他二人就能随激流被带到地下通道,再随水流运动涌到山脚下的地面。

除了中间遇到点小麻烦,二人还是被顺利带上了岸,到山下尘世间。

慕闲宁有灵力护身干干净净,江与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全身都湿透。这千机河里的水如今脏的要命,他憋了半天才憋着没当场对着自己吐出来。

江与面色狠历,一把提了湿衣服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直到换了衣服和沐浴后才平静下来。睡饱吃足,一时愉悦,又花重金买了两匹快马。

“阿与…你这……”慕闲宁纵马疾驰在后面奋力追他,“可亏大了啊!”

一件极为稀奇的兵器只换了两件衣服、两间客房、两匹马的钱,便就空了,一个子儿都不留。

“我乐意!”江与的脸上终于展颜起摄人心魄的笑容,是一种天性的释放。他已经被关在房子里如死灰的枯木太久了,如今不用面对秦淮之的索求,不用面对慕闲宁死亡的事实,没有恐惧和憎恨,灵魂得以片刻喘息。

他勒马,那马一声长嘶,才停住,复而又疾驰而去。腰间红白衣带随着发尾仰风飞扬,耀眼而张扬,宛如初升的太阳,一股傲劲儿。

慕闲宁紧跟其后,见江与欢快自得的模样,一时失神。他目光沉了下来,心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二人驾马跃过一片林地,到一荒废的寺庙前,江与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的缰绳递给慕闲宁。他行至庙门口左边的水缸,在底部托的石头缝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什么?”慕闲宁绑好缠绳过来看他在读信,疑惑道。

江与看完整整两张信件后静默,目光几乎找不到焦点,再不见方才的愉悦,回过神了才从腰封中掏出另张纸——伊湄在千尺塔下交于他的,一并递给慕闲宁,直截了当地道:“一个月前我从松苍谷里跑出来过,还结识了一对毒医夫妻,恰好他们要去南山那边寻株毒花,我便托他们帮我打听一件事。”

他默了一瞬,向两匹马的方向走去,抬头摸着它毛发,声音略沉:“当年秦淮之便是在南山附近将我抱回去的,他说南山右首山脚下的天下城城里城外都发生了战乱,我的爹娘便在那场战乱中不幸身亡的。我信他说的,也去那个地方看过,但也只是看过,在战争中死了一对百姓再平凡不过了,没什么好怀疑的。直到在一次传到松苍谷的情报文书里再次看见这个城的名字,是有雇主托松苍谷杀当年天下城幸存逃脱的余党,才让我重新想起了这件事,便托了人去寻些线索以解疑惑。我只是不明白,秦溯为何一直以来那么恶厌我,有几次我都恰巧听到他与秦淮之争吵,其中都有提到天下城,是因天下城的人杀了他的夫人,可我的爹娘不过只是居住在城外的百姓,而且早已死于战乱,按理说,他们也是受害的人,秦溯若仇视,不至于牵扯到周围方圆几里的陪葬。”

“也只有一种解释了,我可能……是入犯松苍谷的那些人的孩子,而秦淮之一直在说假话骗我。”

慕闲宁沉默听他说完,那只先前被匕首刺伤又以怪异之速好了个周全的手里攥紧着信件,没有说话。

毒医夫妻二人的信中正是如江与所说的关于关下城的线索,除了一些细节,大概讲的便是,天下城是个外界众人都对它唾弃万分的地方,城里大多人都走的是不正外道习得术法,唯一奇怪的是,修的是魔教,可他们却从不出来为祸,只在城中安居乐业,更非丧失理智只知杀戮的人魔。尽管如此,上下修真界和尘世间还是一直都想铲除这个祸端,包括松苍谷。

而江与给的另一信件上,是说,松苍谷实际上并没有采取任何实际行动,但天下城中却派岀刺客入犯偷袭了松苍谷,导致谷里死伤无数,以及谷主为护谷战死。偏偏离奇的是,派出刺客的大城主也死了,整个天下城几乎一夜间覆灭,再难寻一丝一毫的线索。

“阿与……既然你已知晓你的爹娘恐怕并非只是城外百姓,如果我说他们并未死呢?”慕闲宁走过去,与他对视,眸中忧愁,“你知道的,救我的人是天下城的二城主,对于这个城,我也多少知道一点。”

江与听此一愣,心头破天荒地泛起些不清不晰的心思,这种混乱实在让人讨厌至极。若真的未亡,照伊湄的消息而言,他跟秦淮之间恐怕是彻底成了生死仇家。好歹总算知道,秦淮之莫名其妙说的恨到底恨的是什么了。

“恕我有所隐瞒,这次来找你。”慕闲宁再次温声道,“我也有私心……”

“我本就答应要同你去天下城的,就算没有这些事。”江与打断他的话,说完之后也不再看他,手上解开两匹马捆绑在树枝上的缰绳,随即都牵在自己手里,拽着马儿走,是朝天下城方向的。

慕闲宁收好三张信件,想去要回自己的马,可见江与心情不好也不敢上前,只是一直静静的跟着。

松苍谷,暮色已至,一轮冷月高悬。

点了灯的房间里,秦淮之恍然睁开眼,微微欠起身,目光在牧忱和不朔间一打转,“阿与呢?”

立在床边的不朔见谷主忽然醒来,心头一打突,便立即抱拳回话:“护法……”牧忱直接抢了话:“他回地牢里闭关了。”一言毕,他面色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以手为托,一碗药汤在掌心显现,揶揄道:“不得了,不得了。小阿与煎的,喝不喝?”

秦淮之眼神存疑,回想起发生了何事,掀开被子,身着的还是那件血清斑斑的衣衫。他摸上自己腹部的绷带,伤口还是挺疼,又瞥向牧忱,目光一凝。

“别看了,我跟不朔赶过来时,那东西就已经在你腰上缠着了。”牧忱耸肩,借淮之发愣沉吟之际,淡淡的扫了眼不朔警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先出去,这里有我守着。”

不朔维持姿势,闻言望了眼谷主,没有说话,也一动不动。他职责所在,不可欺瞒谷主,自当如实禀报江护法和还不知是怎么又活过来的慕闲宁二人已逃出谷的事实。

“出去!”见他不走,牧忱顿时面色一沉,复而又道。

正当二人剑拔弩张僵持之际,秦淮之顾不得惦记药汤,挺直脊背坐起来,颇感不解的皱眉:“你凶他作甚?”

牧忱一声冷笑,手里药碗“嘭”的一声搁到桌子,转身朝向不朔道:“怎么,不统领就是这么尽职尽责的?明知谷主练的剑法危险重重为何不候在身边?谷主重伤急需人的时候你又是在何地?”

挡着身后的视线,牧忱眉头紧拧,愁容满面,用无声的口型对不朔传意:“岀去。至少别在现在说。”

见状,不朔一愣,知谷主伤重,恐怕也经不起这一刺激,只得答应暂时先隐瞒下来。他欠身:“神医教训的是,不朔自知失责,甘愿自领责罚。”

“属下告退。”说完,他便退出卧房,并关上门。

人已离开,秦淮之捂着腹部,瞥了一眼撒了的半碗药,心中不满。“你能不能轻点放?都撒完了。再说了,不朔是受我之命出去办事的,你有气朝他撒作甚?”

“哦。”牧忱脸色平和了不少,转过身看他,似笑非笑地道,“你知不知道这次有多危险!刀剑无眼,更何况还是生死阵,你差点就没命了!”

“我心里有数。”秦淮之默了许久,又指着那碗倏地一笑,抢话道,“真是阿与煎的?他为何不自己端来?”

绷带这事他还有印象,只是当时视线实在模糊,不确定而已。

见他自得模样,牧忱双手抱臂杵立着,摇头晃脑地浅笑:“爱信不信。你就知足吧,人家都为你做到这种份上了,你还想要什么?”

“小阿与不想见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让他在地牢里过两天安生日子补觉吧,这几天别去打扰他了。你自己也好好养伤。”

秦淮之瞅了他眼,见他一脸如常,心下才打消怀疑。微一挑眉:“不朔让你赶跑了,只能辛苦牧大神医了,替我这个病人将药端过来。”

牧忱没心情再调侃,如他所愿的将药递过去,面上气定神闲,心头却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先休息,我再去看看要煎的药。”

从天枢殿里出来,他找了一路,才在地牢门口截胡不朔,道:“我又不是真的责怪你。你若有空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赶紧去查那慕闲宁为何还活着。”

“是。”不朔抱拳,打消了去地牢的主意。恭敬道:“可江护法出逃,恐怕瞒不了多久。”

牧忱心烦意乱地摆手:“能瞒一时是一时。至于阿与,要能找到踪迹便尽量找,但是先别去惊扰他。”

还能怎么办?他又不能真的再去把江与捉回去,只是照这次的严俊情势,这二人要是再见面,可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了。

牧忱实在没有把握能拦住秦淮之,他是真怕了,忧心忡忡。怕淮之找到人,又怕找不到了情况会更严重,更怕要不朔帮忙隐藏这事最后处理不好。

话已出口,后悔已然来不及了。

而接下来的两天里,以养伤为由,牧忱和秦淮之约法三章,伤好之前不准离开天枢殿。不朔时不时的也会当着谷主的面整理要给江护法送饭的提盒。

“不朔,最近怎么没看到过夜泊?”又过了一日,秦淮之已然能够下床了,他压着广袖伏案执笔,倏然笔尖一顿,问道。

不朔立于旁边,沉稳回答:“可能藏在哪个地方睡懒觉。属下这就去找。”

“不用了,随它。”秦淮之听了后才继续落笔书写,“那日擅闯进来的蒙面人找到了没?”

“郁护法已经捉到,护法说是朱雀内部的问题,要自行解决。”

“是么?”秦淮之仍然垂着目,随口一问。

不朔心头大震,还是稳住情绪,回话:“嗯。”

静默了好大会儿,秦淮之才理完桌子上的各卷文书,搁下笔,捏了捏眉心,疲惫道:“不朔,你最近很少会向来找我汇报事情。”

“牧神医说您需要休息,让属下少来打搅。”不朔走上前磨墨,冷静应对。

秦淮之仰靠在椅背,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侧眸看向磨墨慌张局促的人,“委屈了?上次是阿忱冤枉了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属下不曾。”不朔立即放下墨条,后退一步,微微欠身,“牧神医也只是担心您。”

见状,秦淮之一摆手:“好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

“等下。现在什么时辰了?”他再次按了按额头,又叫住了行至门口的人。

“午时三刻。”不朔闻言顿下脚步,转过身回道。

“阿与的午膳还尚未送过去吧。”秦淮之沉吟,这么久了,阿与纵然有天大的不高兴也该消气了。“正好,今日我去送,顺便去看看他。”

“牧神医不让您……”

从椅子里站起来的秦淮之直截了当地打断:“行了,我意已决。”

不朔心头闪过“糟了”二字,也无办法,只得怔忡不安地带谷主前往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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