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画皮难画骨(十二)

只听“咔嚓”两声,骨节拧动的脆响声清晰传来。江与知道,他的两条手臂已然被秦淮之生生错开,失去了行动能力。在此之前,他雇十八楼以及其他组织前去引得不朔和松苍谷的其余三名护法不得不出谷应对,本以为调空了人便可顺利些,却不曾料想在他要将匕首刺入午睡小憩的秦淮之胸口之时,竟被前来禀报的谢不休撞破。

谢不休不知为何,根本不曾离开,又好巧不巧的过来禀报什么,察觉到里面不对,一声大喝至使他手上一顿未能直刺,也便是这时,惊觉过来又或是一直在装睡的秦淮之倏尔伸手握住已经刺入皮肉些许的刀刃。

另一手扯住他手腕猛地一拽,秦淮之顺力翻身跃起将他压于身下,而手里沾血的匕首被反制强迫横于自己脖间。他挣扎了下,挣不开秦淮之附以灵力的束缚,外头谢不休急声喝道:“谷主!发生了何事?”

秦淮之脸色发青,盛怒又刻薄地看着他的眼,好半会儿,才平静下来,朝外面的谢不休道:“无事。你且先退下。”

“谷主我……”谢不休道。

“下去!”秦淮之打断谢不休的话,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他握匕首的左手被钳制着不能动,右手同样被压在耳边动弹不得,这才想起那只青黑腕镯不在身边,已经留给了夜泊吸食灵力。

本就孤军一掷,无论成功与否,司马寂都需遵守承诺将药玉还来。瞧着秦淮之心口那道往外涌血的伤痕,他想,他的确来杀了,也杀到了,没杀死罢了,司马寂早该想到结果的。此时,外面谢不休道:“属下告退。”

他困惑秦淮之为何不告知谢不休事实,但他需得撤了,以灵力出其不意地震开身上的秦淮之,翻身一跃便破窗而出。秦淮之也未曾料想他还有如此能耐,失手下让他成功逃脱。

自然,他也未能逃得多远,千机阵的机关已是彻底更换,松苍谷出不去了,外面的人同样也进不来。他寡不敌众,是在河边叫应令而来的不朔擒了住,他朝不朔说道:“他要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不朔道:“……自然是活的。还请护法不要再违抗,随我回去。”

活着回去可不就是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不朔满脸愁容的又道:“护法,您便跟谷主服个软吧。自您从天下城出来,谷主便已知道踪迹,还当您是肯回来的。”

不朔半点不提谷主遭暗杀之事,只是将他押到秦淮之面前,而秦淮之二话不说地直接错开了他的手臂。

自双臂脱臼,江与也不挣扎了,破罐破摔,任其摆布。

“你想杀我?奈何你心太软,连基本的快刀斩乱麻都做不到。心口这个地方,你要是能再往里面刺深一点,我必死无疑。”秦淮之与人并肩坐在床边,看都不看一眼自己的伤势,一手扶住江与的肩膀,一手捻了个诀给他调理体内凌乱的气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他遣你来杀我给他报仇?”

“他何曾有过杀你报复的念头?”江与闭着眼沉默,直到听见后半句才反唇相讥,“倒是师父,偏把旁人也想得同你一般!”

他尝试挣了下,奈何双腿被捆了起来,上肢也是垂软使不上半分力气。

“阿与,你一定要如此维护他么?”秦淮之将他更紧摁在怀里,语气刻薄,“ 我认为我已经足够宽恕你了,不是么?”

见阿与又不肯说话了,秦淮之以指尖摩挲着他的脸庞和头发,再次开口:“阿与,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不肯说慕闲宁是如何活的、如今又在何处、这几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都可不勉强你。但你需向我保证,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同我走,不许再私自离开我的身边,不许再见慕闲宁。如此,你上回逃了也好,这次来杀我也罢,都可一笔勾销,谁也不会再提。”

待他再次提到这个誓言,江与忽然凝住眉头,而后一偏头,躲开他的抚摸。心道,誓言是有约束力的,一旦开口,就必须遵守。他守了那么久,无论秦淮之再怎么为难都不肯乖乖就范便是因此,以前不肯说,而今依然。

见此,秦淮之一顿,摇了摇头,知晓自己再重复也是无用,他收回手,朝门外说道:“不朔,去拿一碗鲍鱼粥过来。”

江与仍是闭着眼,也不知秦淮之倒底想干什么,难不成想毒死他?

沉吟了一会,直到一勺热腾软糯的粥递到他嘴边,秦淮之以命令的口吻说:“张嘴”,他陡觉心脏微颤,下意识地张开了唇。

秦淮之倒是淡漠,再没啰嗦,扶着人,一勺一勺的喂,阿与肯吃自然好办,不肯吃了便命令胁迫他张嘴吃。

不知是不是错觉,被留在原地等候满心焦急的不朔,见谷主的嘴角似乎微微的扬起,淡淡的笑,很是温软。而江护法也肯睁开眼,只是一直垂着目,到后来,勺子递到嘴边也会自己张开唇尝。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将人应令押到地牢也是希望江护法肯服一句软,谷主也肯后退一步,但见如今的情景,琢磨不透,万般莫展。

一碗粥细致入微的喂完,秦淮之放下碗,以手为托,一条施了法咒的白色宽布带见显掌中。见状,江与一怔,痛定思痛,又怕又厌:“……你又想关我。”

他的语气有些仓皇,若是以往,秦淮之定然早已丢盔卸甲,不似现今面冷心更冷地道:“我早便警告过你,不许再跑,你总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他用布条卷了江与的双只手腕捆在身后,才帮他掰回胳膊,“阿与如今,以后,在松苍谷的身份只会有一个——阶下囚。”

“我本来可以温柔的对你。”秦淮之平静地说,“是你自己不要。”

“夺你五感,囚入地牢。何时肯发誓了,何时再出来。”他顿了顿,又道,“你还有什么说的?”

江与默了一瞬,回答:“没有。”

秦淮之失望地盯着他的眼,片刻才看向不朔:“送过去吧,不必顾及什么。”

不朔只得抱拳:“属下领命。”旋即朝江与格外恭敬一欠身:“护法得罪……”

江与截了他的话头:“我自己走。”他扭头看秦淮之,再低头看自己腿上的绳索,意思显然。

“给他解开。”秦淮之明了。却没再看二人,而后站起来,出得卧房去,走过一座七节石桥,走过食堂,试炼场,后花园……七拐八弯,他几乎将谷中各个地方都以奇速奔了一躺,最后不知不觉间又慢步到了望舒堂。

翌日待不朔来时,便就看见这么一副场景,旭日东升,谷主独身静立院前,却是六神无主。他上前禀告:“谷主,上修界落雪坞的尊主求见。”

秦淮之这才回过神,侧头疑道:“他来干什么?”

那个时不时就疯疯癫癫的?

莫不是门里各长老请不动牧忱,自己都亲自上门来了。再说牧忱当下的确是不在他这里,也着实没空去诊治。

“说是来送一件兵器和一本医学古籍。”不朔如实道,他抬眼瞧谷主胸口那压根没有处理过的伤势,不严重已经止住了血。

秦淮之眉宇一皱:“请他到绯棠小筑一叙。”

兵器应该便是两年前他托的那名隐居在落雪坞的铸器宗师所铸造的。至于古籍……

没想到再次见到此人,变化竟是如此之大,林宗主至少人模人样,只是眸中烟雨朦胧。

林澈袖子一挥,一个长方木匣子和置于匣子上的古籍见显,微笑道:“秦谷主见谅。本应一年前就该送到秦谷主手中的兵器,不成想拖到而今。”

一年前前去相送兵器更望能同结盟的使者长老不知为何倏忽走火入魔,灵力暴增,杀不死、烧不化,还撒疯到了松苍谷、暗算谷主,随后只有传言,松苍谷的谷主在这一场战中败了,昏迷了一个月才醒来,却对细节什么也不记得,而长老也是当场爆体而亡。此事死无对证,怎么看都是落雪坞有意而为,求盟不成便以诡计硬抢,当年之时,他正值疯癫之状,实在无力亲自处理,后来又经门派内战,直到这把兵器再次锻铸完成,才得了功夫。

若是旁人倒用不着非得他亲自送,只是与秦谷主有几面之缘,师尊从前倒是与秦淮之相识,他是跟那个小孩较为熟识。

林澈淡淡一笑,取过古籍递给秦淮之:“听闻松苍谷和十八楼都在寻这卷医学古籍,想必谷主是为牧神医所寻。可惜此籍共有五卷,我这里只有一卷,是在我师尊的……遗物中找到的,不知是否有用。”

师尊……遗物,卓行歌的东西。

秦淮之瞥了一眼那卷保存的十分完好的古籍,没有接,只是道:“宗主既然珍惜他的遗物,又何必拱手相送。”

“谷主有所不知,师尊于医理并不精通,生前得此物时便就觉得浪费,想赠于有缘人,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若将它相送,能帮到正需要的人,师尊定是欢喜的。”林澈道,“谷主和牧神医既如此着急,便不要推脱了。”

道完后,他将古籍暂且放下,打开旁边那个长方匣子的盖子:“一对比翼鸟连理枝纹的宝剑。”

宝剑成双成对,剑身各刻半幅纹样,只有在二者相遇时,才能凑成完整的比翼鸟连理枝纹样。

秦淮之心头一振,这两把是他亲自绘制的图样,所需材料也是自己收集齐的,本来是给阿与的,算是作弱冠之礼的其一。阿与的法器的确可鞭可剑,但到底算不得一把真正的剑,若是日后对剑感兴趣,拿来练手正是合适,出门在外,也总要有一把随时能拿出来用、又不至于暴露身份的,就算再无用,凭此剑的品质也足以入住阿与兵器库,当个摆件就摆件吧。他终归还是有私心,当笔尖抵在纸上时,纸上的剑器图样成了两把。

随后他从昏迷中醒来时,前来送剑的人已亡,剑也不知所踪。

秦淮之双手一拱,微笑道:“多谢!”

“不知谷主的共剑人是何人,望能有缘一见。”林澈还了他一礼,“此外,我前来还有一事告知。上修界三大派之一的浮尘宗,有一首席弟子,也是无缘无故灵力大减,却因比武场上以阴险之招打胜师弟师妹又被他们本派掌门逐岀师门。谷主不必有疑,修真界各个门派的弟子并未有松苍谷的众多隐士自由无拘,这名弟子的举动已然惹怒了本派掌门才会被逐,刚开始一切还未见有蹊跷,后来一日,这名弟子却离奇暴毙在掌门房中,是另名进去打扫的同门弟子意外发现的尸体,此人不敢声张,谁料日子过的久了,便说漏了嘴,以至于招来了杀身之祸。他连夜逃出浮尘宗想投奔我落雪坞以求庇佑,来的路上遭人暗算,话说了一半就丧了命。”

“据这名去打扫的同门描述,死者生前的行为和死法跟谷主当年遇到的那个人情形一样,身上缠绕着一股诡异的灵力、更甚有十多年前丢失的澜沧止水的痕迹,似人似鬼。”

他既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是十分肯定的。

秦淮之喃喃道:“……似人似妖才是。”那使者并未有阴森之气,也用得的确是灵力,澜沧止水的痕迹么?“多有歉矣。但我的确不记得了,宗主所知晓的,也是道听他人途说。”

他连自己是如何受那么重伤的,都记不得。还因此错过了阿与的弱冠礼。

实是大异寻常。林澈也是焦郁,但唯一可能知道点内情的又偏偏失忆了。无可奈何,欲意岔开话题:“瞧谷主有伤,不知可遇到了困难?”

“无碍。不慎磕碰罢了。”秦淮之垂目瞥了眼胸口,再不愿多说。

林澈不好打听人家的私事,改口道:“记得谷主有一徒,还烦告知他现今在何处?”

“林宗主似乎很惦记我松苍谷的护法?”秦淮之神色忽然一沉。

“谷主误会。我只是有一物相赠。”他解释道,“过往如烟云,旧友一场。我十多年前跟师尊下山时曾遇和谷主走散的幼徒,同行过一段路程,途中得一只九尾幼狐。我们三人都甚喜,是小阿与先发现的,最后却拱手相让出来交于我二人。不过我和师尊未能照料好它,而今是为想将带有它灵力的玉扣相赠,此扣贴身佩戴可避邪崇,可破幻术,可破心魔,虽不极传言中的药玉有神力,却也是滋养体内灵力的无上妙物。对江护法应当是极有帮助的。”

秦淮之暗自不屑一笑,若是叫夜泊知晓了阿与在它之外还和别的灵兽有不干不净的关系,不仅如此,还会整日佩戴那狐的衣西,非得闹的把望舒堂的房檐掀了不可。他再怎样都不会在阿与耳边撒泼滚打的尖声吵闹,夜泊倒是仗着自己巴掌大点阿与揍不住,便阴阳怪气还没完没了的闹开脾气。

他道:“多谢宗主好意。只是阿与如今不方便,我可代尊主传答。”

林澈顿了顿:“如此也好。”他将玉扣放在剑匣上,“今日叨扰谷主,林某尚有俗务在身,就此告辞。”

他已离去,秦淮之复而望一眼那枚玉扣,林澈的铃看来是已解,自己师尊的遗物都能释然放手了。

说是未能照料好,只怕是刚得不久幼狐便跟他那师尊一道逝去了。那年他也才二十有三,而能大他二十岁的卓行歌和正三十的林澈,这二人前十年的岁月里可谓是声震寰宇,桩桩件件都成了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算下来,今年的林澈正四十三,和他那已经死逝的师尊同岁。

明年,林澈四十四,卓行歌还是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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