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辘辘北行,沿途的山一座比一座白,冰霜一层比一层厚。
朔风呼啸,我不禁担忧起车马所载之物:这么多将士的干粮与御寒衣物,若是在途中有了闪失,如何教我面对三军?
我悄悄扒开一点锦帘,向后望了望,见雪色弥漫中,人与马与车皆缄默着稳步前行,才算稍稍安了心。
这口气还未完全舒出,我的动作又因后背贴上了另一人的身躯而僵住。
原本闭目小憩的王兄,悄无声息地靠在我身后,懒散地说:“边界军营的风,比这里还猛。”
他离我太近,散着热气的呼吸就这样洒在我耳畔颊边,让方才被风吹冷的肌骨猛地颤栗起来。
“趁着车还走得稳,抓紧歇息罢。”
我肩头一沉,承暻睡昏了一般,竟将下颌搁在我颈窝里,歪着脑袋将我当作了软枕。
“你做甚么?别靠着我!”
被我推开的承暻也不恼,一副睡眼惺忪之态,含糊道:“那你靠我身上也成。”
他没管我乐不乐意,伸手捏住我肩颈,倏然施力,要我斜倚在了他身上,鬓角恰好贴在他耳边。
我欲挣扎,他的力道却不似昏昏欲睡之人。然而王兄的声音,又确实充满了倦意:“路还远着呢,行予,让我再睡一会儿……”
说到最后,我已听不清他的呢喃。
车内生了暖炉,王兄衣袍积淀的幽幽梅香,在炭火的温存中被烘得绵软,轻飘飘将我笼入一片柔和绮梦,忘却了外头风寒正甚。
身边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我不屑与他再起争执,以免惊动前头的车夫与侍从,想着等承暻睡熟些,再脱离他的怀抱。
离开王城后,我们已在路上行了三天两夜。车马劳顿,期间我没睡过多久,此刻确实也感到疲乏。
炉火烧得暖,而有了依靠之物,我的身心开始松懈,眼皮也开始发沉。
我不记得自己何时陷入梦乡,只隐约被一阵尖厉风声惊扰。我的脸埋在一片柔软而温暖的布料中,舒服得睁不开眼,很快又迷迷糊糊睡去。
若不是王兄将我唤醒,我不会知道自己靠在他怀中歇了整夜。
而更令人百口莫辩的是,之前分明是他硬缠着我,醒来后却是我紧紧攥着他的衣物,头抵在他胸口,一副不让人挣开的样子。
微弱的灰白映亮视野,承暻的双臂仍环在我腰际。他低头垂眸,语气戏谑:“见你昨夜睡得沉,可养足了些精神?”
终于明白此刻情景如何的我慌忙坐直了身子,与他挪开一尺,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嗯……”
“你是舒坦了,我可一夜未眠啊。”
话语中尽是揶揄之意。
我才不认这错,反驳道:“你先要靠着我的!”
他却没同意料中那样回呛我几句,而是向我偏了偏头,含笑道,“好,那是我不对。”
我默不作声避开他勾人的眼神,无端地感到炉火又旺了些。
好在没过多久,车马终是抵达了北地军营。我与承暻先后下了车,凛冽寒风如刀割般划过脸颊。
我打了个寒颤,望向前方乱雪掩映里的军营,大致辨认出几处军帐的轮廓,还有隐隐绰绰晃动的人影。
粮草衣物被迅速地搬运下车,安置妥当,我们此行最重要的一件事便算有了交待。
除此之外,我与王兄还要在这天寒地冻之境停留两日,悉知军中情形。
然而驻地领兵的将军却犯了难,实言相告:“不知是二位公子一齐大驾,军中营帐恐不足。还请二位在主军帐中稍事歇息,末将这就差人重整一顶军帐!”
我拍了拍他肩上军甲,“将军不必自责,我与王兄同往之事,确实不曾相告。”
“多谢公子,还请二位移步……”
“何必多劳?”承暻悠然上前道,“军中既缺营帐,再腾出一顶,便委屈了将士。”
这话倒也有理。
我思忖着,不过两夜,若与其余将士共宿又何妨?还能借机知晓军营事务。
正欲开口,只听王兄继续道:“我二人同宿于一处即可。”
“这……”
“不可!”
没等那将军作答,我果断回绝。
我的本意只是不想面对承暻,但此刻的斩钉截铁,倒像是我在宫里娇贵惯了,不肯受一丝委屈。
想到这一点后,我顿感心虚,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脸上,将我薄薄的面皮盯得先红而后白,想必精彩无比。
将军怔愣片刻,垂首抱拳,“二位公子远道而来,受车马劳顿,岂可将就?末将即刻命人前去收拾!”
他果真误会了我的意图,转身便要离开。
而我在余光里瞥见,王兄仍旧不动声色打量着我。那如有实质的视线带着失望与鄙夷,仿佛一道鞭子狠辣地打在我脸上。
“且慢!”情形混乱中,我闭了闭眼,终归妥协道,“方才我是想说,将军不必费心,我与王兄……可同宿一顶军帐!”
罢了。
这一路我都与王兄共乘,不过短短两夜,我如何不能忍受?
入夜以后,风雪仍未歇,各处营帐内烛火微明,将里头纷乱的人影拉长如同鬼魅。
我有意晚归,与诸位将士攀谈甚欢,心中则默默祈盼王兄早些睡下,如此我便不必与他在共处一室时相对无言。
待夜深人散,我才顶着一身寒意缓步走近属于我俩的那顶营帐。
而正如我所料,帐内漆黑一片——王兄应已歇下。
炭火尽力地烧着,以抵御外头的严寒。为了不将人惊醒,我摸着黑,做贼般蹑手蹑脚溜入了侧边一道屏风后。那儿有供人洗浴的木桶,只是先前备下的热水,如今怕也变得冰冷了。
一阵轻微的水声从角落传来,我不禁屏息凝神,等待片刻见无异样后,又放下心来,伸手在昏暗里摸索周围物什。
眼前朦胧现出水光,却好像又遮着某道阴影……
水声骤然激烈,那影子一跃而起,直直向我袭来!
我心中大惊,顾不得猜想对面是人是鬼,当下便要转身跑去叫醒王兄。
可他抓住了我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温热而湿漉的五指,紧紧掐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向前一拽,禁锢在一片同样湿热的坚实的胸膛前。两条**的胳膊又迅速地缠上我的腰和脖颈,几乎让我喘不出气来。
“谁?”
他绷紧的嗓音震动着我思绪。
这一字之问,已足够令我听出,那不声不响躲在浴桶里、此刻牢牢将我制住的,不是甚么刺客野兽孤魂野鬼,而是我的王兄,承暻。
我掰着他精壮的臂膀,艰难挤出一丝气音:“是我……”
浴桶中的水波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惊叹。
承暻略粗重地在我耳旁呼出一口气,手上的力气终于放松了些。
我赶紧深深地吸了口气,趁机挣开他。
手掌直接与皮肉相触的感受,让我头脑发热,即便在昏黑之中,亦羞于直视面前那道身影。
“你方才……是在沐浴?”
“嗯。”
“为何不燃烛火?”
“风大,吹灭了。”王兄淡淡道,又反问,“你进来时,又为何不点火?鬼鬼祟祟,倒像是刺客行径。”
“谁叫你沐浴时连水声都没有?我以为你睡下了,怕有所惊扰,才刻意轻缓行事!”
“所以——”
王兄朝我走过来,带着一阵早已凉透的水汽,还有发丝间冷冽的梅香,不禁令我向后退却几步。
“你如此晚归,是在等我睡下?”
他在我面前几寸近处驻足,那双狭长凤目仿佛能穿透夜色窥探出我内心的不安。
我垂眸看向黑漆漆的地面,嘴上却仍坚持道:“王兄实在多虑,我不过是与周将军多聊了些时候……天气冷得厉害,你快擦干身子穿衣罢!”
他没应声,只是又盯着我看了一阵。
我心中发毛,不晓得黑灯瞎火的,他究竟想从我身上看出些甚么颜色来。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畏惧他,我重新昂起头,聚足了气势想质问他究竟要做甚么,王兄却突然向外走去,堪堪擦过我身旁。
积聚起来的气势又迅速泻落。
我在原地伫立许久,正尽力将不宁的心绪压住,蓦然眼底映出微亮——是帐前的烛火燃了起来。
不经意追着那光转身向后望去,所见之景却足令我睁大了双目,久久不能言:
承暻侧立于榻前,全身上下只在腰际系了块粗布,墨发垂于脊背,筋骨修长的双腿在晦暗烛火下都泛出森冷的白色。
而他似乎并未察觉身后不远处还站了个人,正专注挽起沾湿的发丝。
于是那宽阔而单薄的后背,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眼前。
几缕寒风钻入账内,烛焰不稳地晃了晃,连同王兄颀长的身形轮廓与落在地上的影子一同晃荡起来。就连他裸露的脊背上,也好像爬了密密的虫影——
不,我终于看清,那并非虚幻的影子,而是真实留在他身上的,长短深浅不一的疤痕。
那些已然痊愈却无法抹去的伤疤像是一条条扭曲的白蜈蚣,蛰伏于他的后背,恶毒地提醒着它的主人曾经遭受过怎样的折磨,也暗示无意间撞见的我,关于承暻的不堪往事。
可我已然无法细思,脚步不由己地向他靠近,直至站定在他身后,入魔般用指尖触上他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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