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愧怍

王兄没有回头,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我的接近,只在我冰凉指尖抚过他温热皮肤时微不可觉地轻颤,如同水面点起的细小涟漪。

“吓着你了?”

许久,他偏过头,拢到一侧的长发遮住半边瘦削脸庞,衬得神色无边落寞。

然而他的语调却是温和的。

我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音竟在发抖:“怎会如此?”

他缓缓说道:“少时读书学习武,若有不用功之处,免不了受罚。”

少时。

王兄是在北方的安国长大的。

那里没有他的娘,没有他的爹,没有任何一个他熟知的亲眷。

只有将他视作人质的异族,充斥了漫长岁月的谩骂与苛责,昼夜不息的风雪,还有厚厚雪原之下早已冰封的一颗心。

我少时若贪玩,也会受到学傅与母后的严厉责罚。但无论是跪还是打,伤处顶多疼个两三日,极少见血,即便见血也难成疤。

要想在人身上留下这样经久不退的痕迹,当初必得经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惨痛。

而他那时,还是个孩子。

眸中骤然酸涩,我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直视他曾遭遇的苦痛,“他们……以何物伤你?”

“竹棒,藤条……大多是皮鞭,因为打起来最疼。”

他轻声笑了笑,落在我耳中却幻化成鞭子划破寒空的肃响。

我说,你转过来。

他略微犹豫,仍然面向了我。

借着那簇颤颤巍巍的烛火,我焦急又有些畏惧地想在他身上搜寻着其余线索,以证实自己的猜测。

而无需费力找寻,一道四五寸长的疤痕已明晃晃映入眼帘。

它并非粗得狰狞,却也不细,自王兄苍白胸膛划过下肋,随着他的一呼一吸诡异地起伏,仿佛是钻入骨肉里的盅虫吸食着他的精气。

与多次遭受鞭挞的后背不同,他的胸前似乎只受了这一次重伤。

“这也是鞭痕?”

“刀伤。”承暻道明它的来历,“十几岁时,与人近身搏战,他不死,我便要亡。上苍不肯收我这条命,只给我留了这处印记。”

他的叙说平淡,我却听得心中一震,不禁想象着那是如何惨烈的背负生死的搏斗。

“你还在那里……受过哪些伤?”

话音如同烛火,突然抖动得厉害。

“都过去了。”

“告诉我!”

我命令道。

王兄瞥了我一眼,无奈妥协道:“夜深天寒,睡下再说罢。”

我满心都是他身上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不再觉得与他共眠于一张榻上有何拘谨,躺在承暻身侧,恨不得扒开裹着他的那层布衾,将耳朵贴在他胸膛,好听清他心中那些未道出口的话。

可我终究还是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用极为平缓的语气,述说了他在北国险些丧命的几回经历。

栽赃陷害、刻意刁难、暗中使坏、讥讽谩骂……这些事情,都曾时时刻刻充斥在王兄身边。

而他做的,是忍受。

因为他依旧是昭国的人。

仿佛离北国越近,就离王兄的往事越近。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夜晚,吹熄烛火后的昏暗中,他的轮廓却在我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描摹下变得清晰。

“你是昭国公子,昭国王族后裔!他们怎敢……怎敢如此待你!”

我几近咬牙切齿地质问着。

王兄翻了个身,“那时候的你,才是昭国公子。”

他缓缓抬起眼眸。

借着帐外一点苍白的月色,我望见他双瞳,似沉潭无波无澜。

“而我,只是父王不要的一枚弃子。”

风还在刮雪继续下,王兄仍静默躺在我身边。

分明甚么都没变,我却感到自己被推入了那片深深的潭底。漆黑的水压得我喘不过气,每一条漂荡的水草都紧紧缠住我的魂魄像无数的手揪住我不放。

挣扎时泛起的水波划过我双耳,父王的声音、母后的声音、学傅的声音,还有许许多多我没听过的男女老少的声音,随波而来接连不断在我耳边响起。

众生芸芸,重复地说着一件事——

那本该是我。

可我却不知道自己本该如何。

是在那琉璃宫殿里被供奉着捧上人人景仰的王位?

还是独身一人,被困在敌国的冰天雪地之中,熬过暗无天日的漫长年岁。

我的身躯开始消融,水流狡猾地钻入这些缝隙,将向来坚定的那股信念浸泡得松软而不堪一击。

早在我与承暻相见以前,在他还不是我王兄的时候,他就已陷入了这片沉寂之中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为抛弃他的那些人赎罪,承受了不属于他的过错。

而他的命运,本该落在我身上。

如果他不是我王兄。

那么当初,父王唯一的血肉、昭国王族仅有的后裔、忍辱负重向敌国求和的人质,一定会是我。

原来不是他抢了我的东西。

是我欠了他太多。

王兄向我伸出了手,不知是要把我从溺亡中解救,还是要将我拽入更深的水底。

但他只是以指尖擦过我的面颊,轻得像一片雪落下,融化后余下道冰凉的痕迹。

“哭甚么?”

这迟来的落泪换得他一声叹息。

我摇头,问:“你恨我吗?”

他想了想,却笃定地回答:“从未。”

我讨厌他这样大度从容的样子,宁愿他这时候还像从前那样插科打诨地说是我不好,无论真心或假意,至少能令我背负的愧怍减轻丝毫。

“可我恨你!”

我向他喊道。

他有些无奈,“你又恨我了?”

“为何我甚么都不知道,为何你甚么都不说?!人人都以为你在北地这些年不过是少了些自在!若我早知道……早知道他们这样待你,还差点让你丢了命,我、我就会……”

千般思绪终于压抑不住地源源涌了出来,我在这一瞬间被冲毁决堤,泪水与话语同样不受控地横流,却又因王兄与我之间相隔的天堑而徘徊不前。

难以出口的是“原谅”二字。

我无法如此傲慢地面对他所受过的苦。

承暻反复摩挲着我的眼尾与脸庞,一遍遍替我拭去不休止的泪水。来不及落在他掌心的,便砸在枕上,洇湿了一片麻布料。

但王兄的眼里没有泪,仿佛他的泪在很久很久的以前就风干了。

“若你早点知晓,就会心生怜悯吗?”

他宽大的手掌捧住我狼狈的脸。

被浸得模糊的视野中,我努力辨认他精致的面目与轮廓,死死咬着嘴唇以止住抽噎。

然后我听见他说:

“我不要你的怜悯,我要你的真心。”

我与王兄在军营驻留了两日,看将士如何操练兵法,听人们说北方安氏小国如何凶恶。

人与马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霜,与对面交谈时,竟辨不清其模样。

因此当王兄说我的嘴唇都冻裂了,我并不相信他瞧得那样细致。

王兄眯起眼睛,在雪雾缭绕间显出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像只得道成仙的白狐。

“即便看不清,”他冰凉的手指穿过我们之间的雾气,精准地覆在我干硬的唇上,缓缓摩挲,“我也有许多法子知道。”

若不是他这话说得太惹人遐想,动作也太过轻佻,我不会无端回忆起与他之间那些超乎礼节的亲密触碰。

我以音色的冷淡作掩饰:“王兄自重。”

真是看错人。

他才不是什么狐仙,分明是只狡猾的野狐精。

“假正经,”那狐精眼尾一弯尾巴一摇,纤指往我肩上一搭,屏退周遭白雾,凑得更近,“你昨夜抱着我睡时,我可没让你自重啊——”

“你!……”

我气不打一处来,简直不知这究竟是只男狐狸精还是女狐狸精。

“我已经与你赔过不是了!昨夜我睡熟了完全不记得何时靠近了你……大不了我今夜睡地上,以免委屈王兄!”

“我何尝说过委屈?”他轻飘飘一句话又堵得我半天没应上来,于是王兄继续道:“再者,明日车马便要启程返回都城,你我只剩今夜可同床共枕而眠,你就不珍惜这样难得的时机么?”

“这样的话,王兄还是留着,待回宫后说与王嫂听罢。”

我头皮发麻,丢下这句就绕过他离开,心想一定是北地的风雪把此人冻得神志不清了。

才走了几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突然从营帐前响起。

我心中一惊,没多想便回头望向王兄。他亦收起了方才嬉皮笑脸的不正经模样,神情肃穆,微微颔首示意我莫要惊慌。

零碎的脚步声顷刻自四面八方传来,只见营中士卒匆忙跑出营帐,迅速在练兵场列阵,立于寒风呼啸中。周将军早已候在众军士前方,目视着一名传令兵自远处急急跑来,面色惊恐地报告:“将军,安国发兵偷袭,已至营外五里处!”

话音回荡于寂寥雪场,一时之间众人的呼吸都冻结在凛凛寒风中。

主将皱着眉头,问敌军兵马几何。

“回将军,对面人马不多,又是同前几回一般,带兵来挑衅的!”

周将军略作思索便发令:“众军随我应战!只退敌,不追杀!”

“且慢——”

声音来自我身旁。

我同众人一样,移目望向承暻,不知他为何阻挠。

小暻:挨打,痛痛,要弟弟抱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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