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王兄今日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晏府门前?
后来我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路走一路思索,终于想通了。
承暻必定是挂念着晏礼,前来探病,却又因着这层关系,不知该如何面对晏礼,更不知如何开口。
我悄悄打量着他:他一手牵着那匹宝马,在前面走得急,却又不时略偏过头来看我是否跟得上,除此之外,别无他言。
晏府本就处于王宫与寻常百姓家之间的僻静地段,住在这儿的多为朝中官员,高门深户各自为府,仿佛守着甚么秘密似的,即便路过也听不见一丝院内传来的动静,恍惚给人一种行在王宫的威严感。
时值正午,街巷上更是无人,只有我与承暻各怀心思地走在这条道上。
身旁哒哒的马蹄一下下敲着纷乱的思绪,我终于受不了他身上沉郁的气场,一把抓住他左边衣袖。
于是承暻顿住脚步,挑起一边眉不解地看向我。
我好生劝告:“王兄,你既是来探望人家,便不要这样故作冷态,”
“我故作冷态?”
他忽然笑了一下,但看不出任何愉悦之意。
“我晓得你和他之间有些事说不明白,但如今晏礼病体初愈,你来看他,他心里必定也是欢喜的,就当……就当是同朝为官之谊……”
“不然还有什么情谊?”
王兄突然倾身向我靠过来,投下的阴影压得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我和他之间,有甚么说不明白的?还是你以为自己明白了甚么,其实——却甚么都不明白。”
他每说一个字,就向我逼近一点点,我也跟着一寸寸退后,直至后背抵在巷子厚厚的墙砖上,攥着衣角紧张地盯着他俊美却阴森的面容。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我吞了吞唾沫。
“那你……为何出现在晏府门前,现又匆匆离开——”
我试着放大声音,好给自己添几分底气。
“从主街到晏府还要穿过这条巷子,你并非无意路过,就是专程来看他的!你明明心里就是有甚么,被我说中后还不肯承认!”
这样的招式似乎挺管用,我竟生出些与他抗衡的念头来,还越说越激动:
“我不是懵懂小儿,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没见过世面只被关在宫里念书的小公子,你凭甚么说我不明白!你大婚那日,晏礼醉后透露了心意,后来我在与你出宫时提及此事,你还对我发了通火。要是你内心当真毫无波澜,又为何恼怒?我不懂你究竟是在气晏礼还是在气自己,但我不想他因为你暗自神伤,既然无法厮守,便让彼此都好过些,何苦如此折磨自己也折磨他——”
“承昼。”
他忽然肃穆地喊出我名字。
仅是如此简单的两个字,就令我的气焰霎时消了大半。
这世间最短的咒。
他说,“我来找你。”
空荡的巷子里仿佛犹回荡着我方才那些义愤填膺之辞,以至于我耳中轰隆作响,根本无法听清他究竟说了甚么。
可他偏偏又重复了一遍:
“我今日,是来找你的。”
承暻闭上眼低头叹了口气,又重新抬眼对上我茫然目光。
他的眸底漆黑一片,这样自下而上如同朝拜的注视非但没有崇敬之意,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像被甚么狩猎的猛兽盯上了。
日光被他身后的另一堵高墙阻隔。
在暮春初夏的晴天里,我被困于这条巷子,夹在坚硬石墙与王兄不可撼动的身躯之间,竟打了个寒颤。
而他语气极为冷静,像条终年不化的冻河,让我摸不透其中深浅。
“我在宫中见不到你,问了你殿内侍从,他们只说你带了出宫的令牌,没说去哪儿。我策马直奔城门,戍卫却告诉我从未有人出过城,我便猜测,你是去了晏府。”
我未曾料到他竟如此焦急地寻我,问:“找我……是出了甚么事么?”
王兄顿了顿,幽怨道:“我以为,你要出走。”
“怎么会……”
我因惊诧而瞪大眼睛。
“承暄出嫁前你就动过这样的心思,要带着她一起逃出宫。我一直担心,哪天你冲动之下一走了之,那时候我又该去何处寻你?”
“诚然我曾那样想过,可是后来你答应了我要帮承暄。再者……前些天,守护她的侍卫不是传了书信么?说她已逃离北国,在一僻静村庄安定下来……”
我尚在为自己辩解,王兄却忽然屈身将前额抵在我肩窝,猛然让我忘了接下去要说的话。
“我怕你去找她,就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来,似乎挺憋屈。
“行予,不要走,你不许走……”
仿佛刚才他步步紧逼要将人吞吃入腹的样子只是幻象,此时的他更似一头小兽在我怀中轻蹭,使我心间掠过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酥麻感。
“我不走。”
我不禁伸手缓缓拍着他脊梁,像幼年时母后哄我止住眼泪一般,柔声道。
“我会留在这里,看着你登上王位,做你一辈子的臣民。”
那天后来,我与承暻同乘一马回宫时,又想到件事。于是我靠着他胸膛,在马背上问他:“所以你找到我时,是在生我的气?”
他坦诚地“嗯”了一声,又说:“我气的事可多着。”
“哦?说来听听,哪些事竟令景王殿下如此耿耿于怀。”
在王兄看不见的前面,我并未刻意收敛笑意。
他似乎当真在细细思索,好一阵才答:“比起其余种种,我最气的是,你误会我与晏礼之间有过甚么。”
一股热气扑近我耳畔。
“承昼,我心中,始终唯有一人。”
日光骤然猛烈起来,照得世间一切都变得缥缈而不真切。我晃了晃神,幸好背靠着他,才不至于跌下马去。
但在一霎扭曲的景色里,他的承诺却真真实实地入了我的耳,随着那阵热风吹过我身体里的山河湖海平原荒野,推动涟漪掀起波涛,拂过离离野草又卷起黄沙风暴。
仿佛它生来就是为了途经我这片天地,把我弄得动荡不安混乱不堪,又事不关己般抽离。
可怎么会呢。
我定了定神,暗讽自己如此多心。
王兄他……一定是与王嫂十分相爱,才会这样郑重地表明心迹罢。
“你……”
“我明白了!”我略微慌乱地截住他,“是我想太多——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宫罢!”
大概是我逃避的意图太过显然,身后承暻轻哂一声:“我是想说,你耳朵好红。”
何止耳朵,他看不见的地方,我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
他不就欺负我没成亲,说不出这种腻歪之言!
不想回头让他瞧见,只好伸手在他腿上狠狠掐了一下,心满意足地听见他吃痛喟叹:“嘶——你待为兄,可真是毫不留情!”
“你先惹我的!还不快走?”
“是,小公子——”
“你、你不许再这样叫我!”
“好好好!别掐了,疼!”
……
我向来以为自己不是不解风情之人,虽说并未娶亲成家,倒也听过不少历代君王风花雪月的宫廷轶事。
再加之先前父王执意要娶男美人的狂热,还有晏礼对王兄无疾而终的一段恋慕,更让我体会到“情”这一字教人无奈之处。
那天听王兄说甚么“心中唯有一人”云云的话,我想他必定深爱王嫂。
可惜情人若要圆满,并非两颗痴心便可得。天灾**,更是世事难料之处。
没过几日,景王妃突发重病一事,在宫中传开了。
乍闻此事,震惊与同情之余,我还为承暻感到深深的悲戚:他那么爱王嫂,必定难以接受上天开的这个玩笑。
王兄他……会愿意向我倾诉么?
罢了,只要能在他失意时给他慰藉,便是我该做的事。
于是我带了两壶陈酿,出宫向景王府邸去。
可门口侍卫拦住我,说王兄并不在府上。
“哦……那我进去看看王嫂。”
侍卫毕恭毕敬地向我抱拳赔礼,语气却坚决:“殿下有吩咐,王妃病重需静养,不宜探望!”
我想了想,又问:“你们可知景王他去了哪儿?”
“小人不知,只是殿下每晚约摸在戌时回来。”
“好罢,那我就在这儿等他。”
“这……夜深露重,公子还是改日再来罢。”
“无妨,既然王兄有令,你们不必为难。”
我索性令车夫去寻个僻静处候着,自己则留在人家墙下,颇有种等不到人不罢休的气势。
母亲走后,再无人约束我出不出宫何时回宫之事,我就算在这儿站一晚上,或是想通宵达旦在酒楼寻欢,第二天醉得不省人事被抬回宫中,皆不会招致责罚。
我望着天边孤悬的一道月,心中又有些发酸。
王府里头栽的那颗玉兰将半边身子探出墙外,任凭夜色静默着流过它的枝杈,浸湿沉重欲坠的花瓣。
而从王侯府的高墙以内,倏然传出尖厉的嘶吼——像是女人在叫骂,还有不知何物落地的破碎声。
奇怪的是,门前两名侍卫却依旧站得挺拔,对里面的事情置若罔闻。
“这是甚么动静?”
我问他们。
“回禀公子,王妃她犯病时,每每便是如此。”
“好端端一个人,怎么突然就——”
我正唏嘘,蓦地自身后传来王兄的声音:“她病得很重。”
转身,见承暻自树影婆娑中走来,一双曜石般的瞳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我趋步向前,急切道:“既然嫂嫂的病如此凶险,为何不让宫里的医官前来诊脉?”
承暻缄默地打量着我,许久才轻叹:“陪我走走罢。”
小昼:认真给哥哥组CP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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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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