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癫狂

后来我才知道,王嫂得的,是心病。

“自她成为景王妃以来,一直郁郁寡欢,懒于与人交谈,更鲜少出门。我起先以为,她本就是性子冷,可直到有一日无意看见她手腕上斑驳的血痕,我才明白,她在忍受何等痛苦。”

我与承暻漫无目的走在景王府通向民间街坊的那条阒静无人的青石板路上,他望着脚下一片似水月光,眼底情绪却如墨浓重。

“你是说,王嫂她……拿刀划伤自己?”

王兄垂眸不语,默认了我的猜测。

又过半晌,他才开口:“事关王妃声誉,我不能将此事告知他人,只好私下请大夫过来,可那些人开的都是寻常药方,终究解不了她心中病因。或许病的根源在我——要是没有与我成亲,她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我想了想,慢慢问道:“你怎知王嫂这般模样,是与你成亲所致?”

他深深看我一眼,似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了声,说:“你可曾记得,曾有回宫中设宴,你我闲逛至后花苑,恰巧撞见一对男女打情骂俏之事?”

经他提起,我自然想了起来。

那时候王兄还故意捉弄我,讥讽我心软不会揭发此事。

可这又与王嫂何关?

我微微皱眉,正欲开口,却倏然灵光一闪,脚步顿住——

莫非……

猛抬眼,撞进王兄漆黑眸底。

从那片夹杂着酸涩的阴翳中,我读懂了。

王嫂就是当年,后花苑里幽会情人的那名女子。

她早已心有所属,固然不愿与王兄成亲。

“她恨我。”

月色将承暻的叹息拉长。

我忙不迭劝慰:“成亲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你们出身宫廷侯爵之家,自然违抗不得。这怎么会是你一人之错?她要恨,也该恨与那人的缘分浅薄……”

“她的心上人已经死了。”他幽幽打断,“因为我。”

我震惊片刻,回过神来,“你杀了他?”

“恰恰相反,是他听闻婚事以后,一时冲动,谋害我未遂,最终获擒,于大牢内畏罪自尽。”

我瞪大了眼努力去听懂他的一字一句,蓦然发觉这故事实在耳熟。

当初在王兄成婚之夜,宫里出了刺客,而那个人——

“你是说,王嫂的心上人,是彭裕将军?!”

我惊呼出声后,才担心起隔墙有耳,多此一举地以手掩住嘴。

难怪……秋猎那时候彭裕便一心想笼络我谋害王兄,可恨我那时愚钝,未能察觉他的心思,还差点同他一起做了错事。

迟来的恐惧无声包裹住我。

若我那时真的鬼迷心窍对王兄下了杀手,就不会知道他是这样坚忍得令人心疼,也不会再看见他不羁背后的温柔……我将会带着愚蠢的自负,昏昏然在人间过着每一天没有王兄的日子,直至死后坠入无间地狱——

幸好,他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我还能继续眷恋着他。

承暻压低了声,像喃喃自语:“王妃乃相府千金,此事若泄于外人,必令丞相蒙羞,阉党亦将从中作乱。如今我只能对外称王妃病重,谢绝探望,只是不知能瞒到几时。”

我颤抖的手抚上他肩头,斟酌着劝慰:“缘深缘浅乃天定,说不准王嫂想通了,也就好了……事已至此,王兄你……也看开些,切莫忧思过度,伤了自己的身体。如今父王无心朝政,家国大事全赖几位老臣与王兄你把持,就算是为了昭国,还请王兄千万保重!”

月色逐渐隐没于墙后,树影投下的漆黑蔓延至我脚边,像无底深渊等待着我坠入。

而王兄站在那危险的悬崖边缘,用他的指尖轻轻勾住我的。

这脆弱的羁绊竟也令人惊心动魄。

“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他眉宇间始终眷着一抹忧愁,“我也不至伤心到肝肠寸断的地步,她虽是我的妻,我对她,却也仅是以宾客之礼相待。然而好端端一个人,如今到我府上,却成了这副模样,实在令人唏嘘,叫我不得不心有愧疚。行予,你说,这也是上天注定的么?为何让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反倒与我成就了一段孽缘?”

他的话,令我久久不能回过神。

“你不爱她么?”

我心里这么想着,不经意也这么说了出来。

承暻的手一瞬捏紧,我的心亦随之重重一跳,仿佛他攫住的不是我的手,而是我岌岌于悬崖边沿即将坠入深渊的魂灵。

“我与她,不过就是两个素未谋面就被红喜绸带绑在一起的陌生人,谈何爱慕?”

“那你先前说的那些话……”

那些听来令人牙酸的情话,都是说与谁听?

“甚么?”

“没甚么……”

我却不敢继续问下去。

难堪地蜷了蜷手指,才发觉我的五指还交缠在他指尖的缝隙里。

而承暻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他的神色被一片暗影掩映,使我看不真切。而我的窘迫却全然暴露在他眼底,如此不公。

他意味深长道:“你一向将我想得那样多情,却不肯问问你自己,为何如此多疑。”

然后在我仍怔愣的时候,王兄拉住我,转身向后走去。

“不早了,你今晚还得回宫,我们走罢——”

“因为在意。”

我定在原地不动,垂着头,看见承暻将要离去的脚步又停下,转向了我。

“你说我多疑,因为我在意王兄你!”

用尽所有勇气,我抬首与他对视。

没了树影遮蔽,我们像两本晦涩的书摊开在幽淡星光下,小心翼翼地寻找彼此字里行间那玄妙的相通之处。

“因为看见了你过去的苦痛,在乎你的悲喜,我想知道谁恋慕着你你心中究竟又有谁,虽然这与我无关,可我就是无法自制地去猜,希望能有一人真心待你好,你也能与那个人相依相伴……”

最后几个字仿佛小虫呓语,我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到连夜色都无法掩盖。

我将他的手捏得很紧,或许他会痛,但我不想放开。

“与你有关的。”

似乎过了很久,王兄的声音响起,在静夜里分外清晰。

他问:“你想我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为何你不能是那个人?”

我心下一惊,猛抬头,在他不知是期许还是悲哀的目光里,哑着嗓子磕磕巴巴道:“不是……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能与你携手一生白头到老的那个人。你是我兄长,我们之间……是骨肉手足之情。”

“手足之情……”

他细细琢磨这几个字,随后发出很轻的哂笑。

我心里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楚,却不知它为何而起。我自认没有说错甚么话做错甚么事,眼下情景却处处好似我在为了自己的错误受罚。

在漫长如静止的沉默后,承暻用力将我往前一拉,一手按在我后腰处,微微低头,毫无征兆地,含住了我的唇。

我沉浸在巨大的茫然之中,猝然之间忘了今夕何夕身在何处,被迫承受了他细腻的吻。

起初是他柔软而略带凉意的唇摩挲着我的唇,而后我的牙关被轻巧一顶,漏开了道缝隙,他湿滑的舌就灵活钻入,游走在我口中,所过之处泛起连绵的痒,令我忍不住咂了咂嘴,鼻间发出一声难耐的叹息。

或许今夜的一切都是幻境,我只是躺在王宫殿内的玉榻锦衾上安睡,神魂因太过挂念承暻而溜到了景王府前,阴差阳错地得到了这个吻。

不然王兄怎会这样做?

直到他勾住我的舌尖,像条温血的蛇攀爬而上愈缠愈紧,窒住我的呼吸,我才如梦初醒般狠狠将他推开。

“你……这是在做甚么?”

或许我应该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但我此时一手捂着仍湿润的唇,一手揪住自己胸口前的衣襟,仿佛是为了制住狂躁的心跳不让它跳脱了胸腔,根本分不出空暇去责怪他。

承暻显然也没方才吻我时那样从容,略微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却仍直勾勾盯住我,迸出我读不懂的疯狂来。

“我在吻你。”

他的语气却异常冷静。

我简直不知该如何与他对话,嘴唇张了又闭,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我们是兄弟……你不能这样待我……”

“你也知道不能。”他打断道,掐住我的肩,“没有兄弟会嘴对着嘴相互舔舐对方的唇舌,可我们已经这样不止一回两回!行予你告诉我,上次我吻你时,你在想甚么?你心里是否还在意所谓的手足之情?”

我已然面红耳赤,几乎想求求他闭嘴。若暗处有人经过,我俩这不堪的一幕落入旁人眼中也早已覆水难收。

我艰难地开口,试图让自己镇定些:“上回是你为了安抚我,冲动之下才做出那样举动……”

“你是不是想说,即便是在宫里那夜,我们剥光了衣裳交缠在一起,我进入你身体的时候,也只是为了安抚你——”

“啪!”

这下我真的对他动了手。

我苦心维持的最后一丝体面瞬间被这一巴掌击得粉碎。

我咬着牙,无助又凄厉的哭诉从喉间挤出:

“你为甚么要令我如此难堪!你没有廉耻之心么?那天晚上要不是因为我们误饮被下了药的酒,怎么会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来!你让我看开点、放过自己,我照做了,可你偏偏又要提起!是不是因为你还在意那天晚上的事对我怀恨在心,才要如此奚落我?!”

“我从来没有恨你,也没想奚落你!”

王兄抬手想擦掉我不争气流出的眼泪,被我重重打开。

他的手顿在半空,渐握成拳。

他深呼一口气,继续说:“我只是不甘心,行予,我们越过的这些边界,被你轻飘飘一句‘手足之情’就打回了原地。”

“那你想要怎样?你希望我们走到哪一步?”

问出这个问题后,恐慌后知后觉地侵袭向我。

我怕他会说出我不愿听到的回答,说出那个我连想都不敢想的荒谬的答案。

王嫂的病或许会像疟疾般传给其他人,所以王兄也患上了她这样的癫狂。

而我此刻亦正沦为他的病人。

承暻的眼神中闪过复杂的光,嘴唇微启,就要开口——

“我得回去了!”

我抢先道,绕过他僵硬的身躯,逃跑般跌跌撞撞地离开。

我知道王兄一直跟在我身后不远处,默默护送着我直到我登上马车。但我始终不敢再回头看他一眼,仿佛他是那远古传说里的凶神,只要见了他就会立即化作石像永远留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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