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

重重的砚台朝归一砸来，归一不闪不避，生生挨了这么一下，鲜血从额头溢出。

王夫人瞧见，又是心急，又是心疼，上前查看归一的伤势。

面对贾政的怒火，归一依旧坚持自己的选择。

见从小害怕自己的儿子突然便生了这般忤逆的心思，贾政气不打一处：“你也不瞧瞧如今是什么时候，且不说冬日湖船难行，光是你妹妹如今那副身子，受得起你这般胡闹折腾？”

王夫人闻言，也跟着劝道：“是啊，宝玉，你妹妹想回扬州，干脆等身子养好些，明年春天，湖面冰化了，船行驶也方便些。”

归一看了王夫人一眼，浅浅露出几分微笑。

正当王夫人以为已经劝动归一而放心时，却听见归一对贾政说道：“不论父亲答应与否，这扬州，我与妹妹去定了。”

“好啊。”听到归一这般肯定的话，贾政不怒反笑，“我倒要看看，你和你林妹妹如何去这扬州？”

“父亲当初也是这般笃定妹妹回不了扬州的吗？”归一突然问道。

这句话反倒不知触及了贾政何处，使得贾政突然暴怒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林家托孤，作为她舅舅，我收留她反而错了吗？”

“既是收留，如今妹妹长大了，动了回家的心思，父亲又有什么好阻拦的？”归一反问道。

贾政被怼得哑口无言。

王夫人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道：“哪里就是阻拦了，你父亲不过顾及着你妹妹如今身子不好，且临近年关家中事忙。况且，你两个姐姐……家里正是忙的时候，你要胡闹任性也要分场合不是？再有……这冬日行船本就不方便，路上再出个意外什么的，你叫家里人如何放心？”

“这个母亲就不用担心了，我送妹妹回去，且在路上我来照顾妹妹。”归一回答道，铁定了要和林姑娘回扬州的心思。

贾政听得直冒火，也不想再和归一说这事了，只骂道：“来人，将这该死的孽障叉出去！”

见谈不下去了，归一只得先出去了。

经此一遭，贾府里没人不知道归一要带林姑娘回扬州的事。不少受了王夫人委托的人来劝，对此，归一一概不见。

而这些，自然也落在了潇湘馆内林姑娘耳中。

林姑娘看着眼前为自己小心喂药的归一，道：“是我牵累你了。”

归一闻言，笑着摇头：“你不必管别人，我一定想办法带妹妹回扬州。”

“那天外祖母来和我说，我知道，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心底也是不希望我回扬州的。”一直以来疼爱自己的外祖母，不支持自己，林姑娘心中说不难受才是假的。

归一安慰道：“祖母是真心怜你体弱，我会去说服祖母的。”

“妹妹，你好好休息。”归一说完，便将喝完了的药碗递给紫鹃。

看着归一离去的背影，林姑娘喃喃问道：“紫鹃，你也觉得是我任性吗？”

紫鹃摇摇头：“是她们都不懂姑娘。”

林姑娘闻言，难得笑了一下：“可是他懂。”

紫鹃疑惑地看向林姑娘：“姑娘是说的宝二爷？”

谁料林姑娘却摇摇头：“不仅仅是他。”

归一离开潇湘馆后，直接去了贾母的院中。

因为最近闹的这一出，贾母对归一还颇有微词。

看到归一，还冷哼一声。

归一见状，只得先安抚老太太的心情，随即才说起林姑娘回扬州的事。

“妹妹幼年失恃，后来伯父也没了，这里再好，也不是妹妹的家。祖母，妹妹只是想家了。”

贾母想到林姑娘的身世，也不免动容了几分：“只是如今确实不是回去的好时节。就不能等到春天吗？”

归一闻言，叹口气道：“祖母你别怪孙儿胡说，妹妹的身子，真能等到明年春天吗？或许，回一趟扬州，妹妹心情好了，病也就好了。”

听到归一这么说，贾母也沉默了。

半晌后，贾母才终于松口：“那好，你们去吧。”

看着归一得胜般高兴的背影，鸳鸯说道：“老太太不是不放心吗？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贾母叹口气道：“孩子们大了，我也老了，我又不能拘他们一辈子……”

“老太太说什么呢，老太太您长命百岁！”鸳鸯道。

听到鸳鸯的话，贾母这才露出笑容来。

贾母开口了，其他人便也就不好再阻止。

上船那日，王夫人看着归一，满脸不舍与担忧，寒风将她的泪水凝固在脸上：“我的儿，好好的。”

归一点点头，道：“外面风大，母亲早点回去吧。”

王夫人身后的袭人，同样一脸不舍：“二爷，真不需要我一起去吗？”

归一摇摇头：“不用了，有茗烟呢！”

同众人告别后，归一便登上了去扬州的船。

站在甲板上，哪怕穿上厚实的狐裘，港口的风依旧刮得归一睁不开眼。

每一声遒劲的风声都如有实质。

随着船行的开始，岸边的人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宝二爷，这外面太冷了，紫鹃姐姐煮了热茶，叫你进去暖暖身子。”雪雁瘦下的身子，在这强风中艰难行走。

归一闻言，便跟着雪雁回到了船厢之中。

一入船厢，归一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暖意，喝着雪雁递过来的热茶，这才觉得自己早已冻僵的身体再次活了过来。

待将身上的寒气烤走之后，归一才敢走到林姑娘身侧：“妹妹，我们要回扬州了。”

林姑娘闻言，也是笑着回道：“对啊，终于……回扬州了。”

归一看见林姑娘高兴，自己心中也跟着高兴。

转眼却瞧见船厢的一角，紫鹃居然把那盆神木也带来了。

当初若瑜说或许能借助这根枯枝连接到灵界，可显然她和若瑜都忘了，就连灵界的那棵主体都是枯死的。

又怎么可能指望能靠这一棵枯树的枯枝发芽连接灵界呢？

注意到归一的眼神落在那盆神木上，紫鹃讪笑两声：“万一，万一发芽了呢？”

闻言，归一和林姑娘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

“这冬日水路难行，难免多奔波几日，妹妹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及时说。”

林姑娘笑着点点头，算是答应。

一连船上几日，反倒过得比在贾府自在，就连林姑娘的精神都好了许多，吃饭也比往日多了些。

紫鹃看在眼里，却是将好心情都摆在脸上。

偶尔瞧见了紫鹃的笑脸，原本还嫌药苦的林姑娘，也不由多了几分笑容。

“姑娘，将药喝了再睡吧。”

紫鹃平时未免煎药熏着林姑娘，便都是在另一个房间煮好了药再端来的。

船外已经全黑了，除了掌舵的船夫，这时大部分人都已经歇下了。

船上处处点了油灯，即便行驶在漆黑的水上，亮的便如一粒发光的明珠。

林姑娘点点头，起身刚拿起汤匙，才舀了一勺正准备送进嘴里，手上却突然失了力气，打翻了药碗。

紧接着，便是一大口鲜血呕出。

“姑娘！”紫鹃看呆了一瞬，又马上反应过来，“我去叫大夫还有宝二爷！”

林姑娘抓住紫鹃的手，这时嘴上还挂着残留的鲜血，摇摇头：“没用的，紫鹃。”

闻言，紫鹃早已哭了出来：“怎么会没用？姑娘，我们还没到扬州呢……我白天才问了宝二爷，说还有三五日就到扬州了，姑娘……”

林姑娘虽然没让紫鹃去叫人，雪雁却是早已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慌乱了一瞬，又转身去叫人。

不一会儿，原本安静了的船舱这会陆陆续续传来脚步声。

归一也是随便披了一件衣服就赶了过来，看着地上鲜血和虚弱的林姑娘，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紫鹃哭着摇头：“二爷，你快救救我们姑娘……”

随行的大夫这会也已经赶过来，绕开众人准备为林姑娘把脉。

见都这个关头了，大夫还在为着礼节准备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立马呵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先把脉！”

大夫听了，也不敢反驳，连忙拿了块帕子覆在林姑娘手腕上，开始把脉。

看着这一幕，众人皆是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大夫却是撤了帕子，摇着头表示无能为力。

“你胡说什么呢？”归一再也抑制不住想要发怒的心情。

“宝玉！”

林姑娘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归一。

林姑娘此时侧身躺在紫鹃怀里，看着走过来的宝玉，说道：“你让她们都回去休息吧，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归一闻言，沉默了一瞬，还是叫众人下去了。

就连紫鹃也在林姑娘的示意下，先出去了。

林姑娘躺在床上，看着归一，却突然笑道：“上次我和你说的，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

即便自己只是“假”宝玉，可看到一个生命即将消失在自己眼前，归一还是不可避免地落下泪来。

归一点点头，泪水便趁此机会滴落在林姑娘的手背上。

林姑娘抬手想要擦去归一的泪水，却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只得退而求其次，抓住归一的手：“我走后，替我安顿好紫鹃。”

归一再次点头。

“另外……”林姑娘突然转了话头，定定地看着归一，“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闻言，归一怔住，看着林姑娘，最终还是嗫嚅地开了口：“归一，我叫归一。”

“归一，真是个好名字。”林姑娘感慨道，只是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最后，林姑娘盯着归一，目光温柔，仿若初见时梦魇中相帮于自己的那个林姑娘。

归一听到她说：“谢谢你，归一。”

随后，林姑娘便永远地闭上了眼。

看着呼吸渐弱直至没有的林姑娘，归一原本还压抑着的情绪，在此刻倾涌而出。

这会，夜已经很静了。

唯有林姑娘房内房外传来经久不绝的哭声。

可在这寂静的黑夜中，却正如沧海一粟一般不起眼。

紫鹃边哭边擦掉自己的眼泪，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甲板外飘过的白色雨点上，突然意识到，下雪了。

（红楼旧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