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莉莉斯原以为今天下午会是个好天气。
她让伊万卡准备了下午茶在小院子里用餐。餐桌上琳琅满目的玻璃器皿中盛着由无花果干、葡萄干和各色果仁制作的糖果;点心盘的小面包片上装饰着帕尔玛火腿搭配帕玛森芝士,还有用橄榄油和苹果醋拌过的深炸小鱼小虾。
莉莉斯最喜欢吃这些了。作为土生土长的威尼斯小孩,她从小就吃各色海鲜长大。然而她的厨师伊万卡并不是意大利本地人。为了让她锻炼厨艺,莉莉斯专门送伊万卡去到索菲亚家的厨房里进修了半个月,回来后才逐渐掌握了如何烹饪正宗威尼斯家常料理,如今能做出这么一大桌经典的下午茶甜咸点来实属不易。
莉莉斯坐在用软枕垫着的座椅上一边品尝美食一边逗弄爬到她腿上玩的小兔子。独自在家时她没有戴面纱,红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由塞西莉娅为她梳理得整齐蓬松。上回买来的那窝小兔崽子并没有变成兔肉大餐。她打算养肥一点再吃。为此她特意托塔塔去集市上买兔子饲料,再也不敢给它们吃人吃的食物了。
塔塔找了好一阵子才找到愿意卖给她饲料的商人。由于威尼斯岛上不但没有耕地,更不存在牧场,动物饲料一类的商品只在这里短暂停留进行大宗交易,从不会有人以零售的形式卖出。塔塔只好装作自己是来拿试吃样品的牧场主伙计,足足搬了一大麻袋的样品回家,够这些小兔子吃到天荒地老。
塞西莉娅在完成了份内的工作后自告奋勇前往码头去照看到港的香料船,这批新送来的货物里有莉莉斯投资的部分。究竟是上好的锡兰肉桂还是廉价的天竺桂皮,是纯正的黑胡椒还是掺了杜松子的赝品,来自东方的少女只需一嗅便能轻易识别。
唯一没被安排工作的海因里希负担起了哄莉莉斯开心的重大责任。应莉莉斯的要求,他穿上了一身洗褪色的陈旧女仆裙,戴着一顶滑稽的金色长卷假发,和兔子一起跪坐在地上仰视他们的女主人。
“这套衣服总不能是您准备给未婚夫的礼物了吧。”海因里希无奈地接受了必须穿上这套衣服的现实。莉莉斯的任性也不是一天两天,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些无理取闹的要求。
“是我让塔塔从跳蚤市场上给你买的,这样你明年狂欢节变装的装扮就有着落了。”莉莉斯笑着晃悠小腿踢了踢他的手臂,“达卢卡主教大人的男宠不也这么穿吗?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之前还在市场上见过兔子耳朵和尾巴的装饰品,下次一并给你买过来,这样你坐在小兔子群里面,和它们一样可爱。”
海因里希不得不闭上眼睛来防止自己在女主人面前直接翻白眼。当时要不是他正巧注意到那位供职于红灯区的金色卷发美少年趁夜色降临之际从后门走进主座教堂,莉莉斯现在也无法这般悠闲地在花园里吃点心了。既然没有办法直接贿赂高高在上的主教,那就只能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在情人的软磨硬泡之下,主教大人终于松口给莉莉斯下了特批。莉莉斯也已经按照之前和行会承诺的时间限额交齐了所罗门欠下的税金。除此之外,还有共计约一千杜卡特左右的欠款摆在莉莉斯面前亟需兑付。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海因里希试图摆脱这套滑稽服装对自己的影响,将话题掰回到工作上去。虽然现在获得了为病人做抢救的行医许可,但这并不意味着手术已经大功告成。
“我接下来打算吃马斯卡彭奶酪配无花果,你也想吃吗?”莉莉斯捏住一小块漂亮的小面包。
“我是说您的债务……”
“嘛,最高优先级的欠款已经还清了。那些客户存款和票据之类的次优先债务,用债转商品的方式去和债主谈咯。”
“债转商品?”
“看他们想要什么。我可以让埃莱娜给我提供羊毛、丝绸,索菲亚手下的裁缝甚至还能做高级定制成衣。”
“所以您想以低于市场公价的价格从埃莱娜小姐或者索菲亚夫人那里收购这些商品,再按照公价折算给债主抵债?”
“这样一来,我不仅能大大缩减开支,还能帮助亲朋好友赚到钱,一举两得嘛。”莉莉斯把端在手里半天的面包一口塞进嘴里。
要是塞西莉娅在她旁边,看到她这么吃饭又得训斥她不够优雅,然而海因里希还没有对她指指点点的特权,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快朵颐。吃完了一块,她又相中了另一块盛着香橙、洋葱拌炸虾米的面包,正准备开口,就看见塞西莉娅抱着一沓信件神情严肃地走到她面前。
莉莉斯被吓了一跳,差点手一松把食物掉在裙摆上。
“夫人,”塞西莉娅嫌弃地瞥了一眼穿着奇装异服的海因里希,顺手把漂亮的点心盘子推开,将信件摆在莉莉斯的餐桌前,“这几封很重要,您务必尽快查阅。”
“我吃饭吃到一半嘛……”莉莉斯有些委屈,“晚一点看信又不会飞走。”
“其他的或许您可以放一放,但是最上面的那一封,是您父亲的信。”
莉莉斯表情一怔,擦干净手,轻轻捻住信封,用放在一旁没用过的银质餐刀刮开火漆印,将信纸从中取出来。一滴雨水落在了信纸上。莉莉斯抬起头,才发现天上不知何时起乌云密布,开始下起了雨。小兔子门快人一步,急匆匆地跑到桌子底下和屋檐底下躲雨。
“今天晚上去主家宫殿参加家庭聚餐……不去,我绝对不去。”莉莉斯将信纸拍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跑进屋里。塞西莉娅有些担忧地跟着她进门。海因里希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扫了一眼那摞信件,看见其中夹着一封赫尔穆特·施密德尔寄来的信。
他为什么会给莉莉斯寄信……?
赫尔穆特是海因里希父亲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叔父。如果说海因里希的父亲是坐镇在家中的家主,那赫尔穆特则是在外辛苦奔波、招揽生意的左膀右臂。他为人谦和好相处,还曾游历多国,精通数种语言。促使施密德尔家族与克纳罗家联姻的也正是这位叔父,算得上是海因里希与莉莉斯之间的媒人。
可是像谈婚论嫁这样的大事,通信联系往往只存在于长辈之间,晚辈是没有知情权的,这也是海因里希和莉莉斯未曾在“结婚前”有过任何交往的原因。他太好奇这封信里写的内容了。但贸然打开恐怕只会惹祸上身。海因里希只能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将信件整理起来一齐送进屋檐下去,然后抽空去换掉这身滑稽过头的衣服。
眼见下雨了,伊万卡也赶紧过来一起帮忙,把外面摆着没吃完的食物还有桌布、靠枕收起来。雨珠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拍打进瀉湖的水道中。
临近傍晚的时候,正门前驶来一只贡多拉。莉莉斯恹恹地趴在沙发上,隔着玻璃窗就瞧见那高高翘起的船头上印着克纳罗家族的纹章。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我家夫人身体不适,不能前往。”塞西莉娅不卑不亢地站在门前准备送客。
“我们收到家主的命令,务必要将莉莉安娜小姐带过去。”
来者掀开斗篷向塞西莉娅表明身份。她认得此人,确实是克纳罗现任当家马西莫身边的管家。如果只是寻常的家庭聚会,绝不会劳架这种等级的佣人专程来接。塞西莉娅十分警惕地半掩上门,让海因里希看着门,自己上楼去回禀躲在卧室里不愿出来的莉莉斯。
“看来是不能不去了。”莉莉斯叹了口气。卧室里的壁炉才刚刚升起火来,屋子还没有变暖,“去告诉他我会按时到的。然后召集所有人过来开会。”
塞西莉娅带着塔塔,伊万卡和海因里希一起聚在莉莉斯的卧室。红发的女主人正坐在梳妆台前,神情凝重地给自己梳头发。
“今晚的家族聚餐……我有不好的预感。”莉莉斯转过身看向众人,紧紧皱着眉头,“上次对毛罗的下毒指控没能落实,他肯定怀恨在心,迫不及待想要报复我。而眼下我最大的把柄……就是曾在没有得到汇兑商行会正式许可的情况下经营灰色地带的擦边球放贷业务。虽然现在已经获得了临时许可,但我仍然担心他们会质疑我的经营合法性……只有物证或许不够,真要辩起来,人证比物证更好说理。”
莉莉斯用黑色蕾丝发带将头发高高挽起,在发髻里插进黑色绒布玫瑰。
“塞西莉娅陪着我一同赴宴,伊万卡看家。另外,塔塔在我出门后去联系所罗门·戈德斯坦,海因里希去联系达卢卡主教,随便找什么借口,让他们到主家的宫殿外候着。主教如果请不来,把家族神父请来也行。”
莉莉斯打开梳妆盒,将丈夫送给她的祖母绿项链戴在脖子上,然后分别将两枚印有家纹的银质戒指交给塔塔和海因里希作为手令。
“遵命。”
“但愿只是虚惊一场。”莉莉斯长叹一口气,“好了,你们出去吧。塞西莉娅留下来给我换衣服。”
船夫已经为莉莉斯的贡多拉装上了被叫做“费尔泽”的黑色木质框架舱室,以防船内的天鹅绒座椅和地毯被淋湿。莉莉斯躲在塞西莉娅为她撑开的雨伞下小心翼翼地坐进船舱。下雨天的海风呼啸掀起波浪,小船在风雨中剧烈摇摆。两头翘起的密闭黑木船宛如一副棺材,将船中人送向未知的彼岸。等到了克纳罗主家宫殿的时候,莉莉斯已经感到疲惫不堪。
她扶着塞西莉娅的手堂堂正正地走进这个她从小长大却又感到无比陌生的地方。与上次来时不一样的是,这次到处都点亮了蜡烛,照亮金碧辉煌的走廊,也照亮墙上相框中列祖列宗的肖像,亮得像是即将上演戏剧的舞台。
一言不发的佣人领着莉莉斯来到熟悉的会客厅。推开门,她看见正对面的主座上坐着马西莫,旁边围坐着莉莉斯的父亲布鲁诺,哥哥毛罗和嫂子玛丽亚,还有小叔叔弗朗西斯科,与上次冲突一模一样的人员配置,唯一的区别在于,莉莉斯从原告变成了被告,而跪在地上陈情的证人,是她先前在卡斯特罗红灯区买通的那三个妓女。
“是的,没错,就是她。”为首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莉莉斯,立马跪倒在地上向马西莫告发道,“她就是我们那儿的头牌,红发的莉莉安!”
每次写到意大利美食的时候就特别激动,威尼斯的食物真是太好吃了。。。
下次更新在周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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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至亲骨肉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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