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绿色的植株成了许伊眼里唯一的色彩，也是她记忆萌发的开始。

顾笙的面色很平静，很自然地蹲在曲洛的身旁，将那抹绿色放于她的胸前。

这一切的一切，都与顾笙的记忆重合。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记得无形中有一把手操纵着她，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这里了。

比起身旁的曲洛，顾笙更在意的是，她脑海里浮现的不存在的记忆，这样的情景让她不得不联想到宋折的话——“这个世界是扭曲的。”

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她将目光转向已经成落汤鸡的某位小姐。

许伊，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会再次与她记忆中的场景无限重现吗？

失魂落魄的某位小姐什么也没做，眼泪早就随雨不翼而飞了。比起难过，她的心是更加痛苦的。

她的“心”很痛苦，仿佛在滴血。

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疑问：“为什么是你？”

听到她的声音后，顾笙惊了一下，面色有些不可思议，站起来往许伊走去。

许伊没有动作，随着顾笙的面孔逐渐放大，雨滴不再拍打她的身躯。

“如果我说，不是我呢？”

“如果我说，你看到的并不是真相呢？”

顾笙抛出了两个真相，只是对方愿不愿意相信，她说不准。

许伊缓缓低下了头，她的声音有些小，雨声足够遮掩住她的声音。

“那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一座高塔瞬间落败，许伊心里的防线随着声音的消声而断了线。

她不明白自己出现的意义是什么。

是看着亲人的离去而自己无力挽回吗？

一道机械般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突然响起。

【检测到异常波动，请求回溯！】

那个冰冷的声音还带着警铃一同响起。

当然，不止许伊一人听见了这个未知的声音，顾笙也听见了。

【检测到数值异常，数值异常，请求回溯！】

这个声音顾笙似乎听过好多次，马上预想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只见周围的景象一瞬间停止了生机，雨滴停在半空中，面前的许伊只是闭上了眼，仿佛看不见这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也就这一刹那，她的记忆似乎有了眉目，她似乎在黑暗的世界中看到了一道光芒。

那道光芒照射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上，那个孩子蹲在角落里，两眼无神地望向墙上的窗户。

那是一个封闭的小窗户，上面被打满了钢板。

可是小孩子就是这么不厌其烦地看向那扇窗户，仿佛那不是一个窗户，是一座绿色的大山，充满生机的大山。

小孩的胸前被贴上了标志，上面写着——“101许伊”。

一个小小的方块，上面写着“101”，下面写着“许伊”。

许伊意识到，这是她的记忆，是她小时候的记忆。

但她一直向前奔跑，却总是碰不到那个小孩子，只能无力地站在那里，同她一起望向窗外。

而她的嘴里，情不自禁地喊出——“妈妈”。

许伊的泪再也忍不住地往下流了下来。

对的，她记起来了，她有家人，她的爸爸妈妈都在这里，只是她见不到而已。

那抹光影随着她的哭声愈发变小，直至最后形成完整的黑暗。

四周一片漆黑，她的“心”也随之破裂。

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而顾笙的身体却留在了这充满绿色数字的世界中。

此刻她的身体充满了限制。

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一组数字，逐渐扩大，形成一个小人，在她身边游来游去，嘴里说着：【检测到不良产品……】

只可惜它的话还没说完，顾笙的身体就能动了，习惯性地一手就握住小人，将它彻底粉碎，直接往前走去。

再次睁开眼，顾笙被眼前的景色震惊住了，这一切简直太神奇了。

她现在身处校园内，她的脸，依旧是楼千羽的脸。

她看了眼时间，这彻底回到了慈善晚会的前几天。

这一切简直太神奇了，或者说，宋折的话是对的。

不过比起这个，顾笙更加难以接受的是她的心。

她的心自从那次开始，就彻底乱了。

那些不可描述的记忆和世界观在她脑海里浮现，她似乎理解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了。

而许伊那边，没有任何变化，从桌子上醒来的时候，身旁的曲洛正在玩着手机。

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眼熟，没错，她现在正在教室里。

仿佛刚才的那一幕，只是她的一场梦。

哪怕只是一场梦，她的面色也不是很好。

她拉着曲洛的衣角，似乎在确认什么。

直到曲洛注意到她的动作，轻声询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听到她的声音后，许伊的心彻底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

“一个非常可怕的梦。”

另一边，阴暗的实验室内，灯光闪烁着，一个顶着鸡窝头、穿着白色大褂的人站在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人。

宋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觉世界的变动之后，笑容不自觉地挂在了脸上。

他的手蹭了下他的鸡窝头，笑声愈发大，嘴里囔囔道：“第几次了？不重要了……不重要了，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这一次的顾笙不再那么被动，而是主动出击。

夜晚，她很自然地走到那家花店。

陈景都见这么晚了，还有人来，也不制止，只是在一旁介绍着那些花。

虽然平常这个时间点她是要下班来着，但不重要了。

钱是最重要的。

顾笙说话不拐弯抹角，而是直击要害：“考虑一下，一百万，你母亲就能脱离危险。”

陈景都先是愣了一下，她重新审视了一下顾笙。

看来此人知道自己的底细。

可是为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的？”陈景都询问道，来历不明的女人，还知道她的底细，看来不是什么善茬。

顾笙随手拿出一支花束，意味深长道：“我不会毫无目的去帮助一个没有退路的人，等价交换懂吗？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价值。”

说完，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留给陈景都一个看不懂的微笑。

陈景都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她心里清楚，她这双眼睛是有多么重要。

于是她狮子大开口：“想来阁下清楚我这双眼睛的由来。两百万，包括我和我母亲的性命要受到保护。”

顾笙挑了下眉，抬价？那可真是正中下怀。

“可以。不过我可不是要真的挖你的眼睛，我没那么残酷。不过，你最好先考虑一下，跟了我，后面可不是那么容易退出去的。决定好了再联系我吧。”

顾笙留下一张名片就离开了。

出门坐上停靠这里已久的车，驾驶座上是商阳。

他见顾笙上来之后就把他查到的资料交给她，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上的氛围安静的要命，商阳出声询问道：“如果那人不愿意怎么办？”

“我们做事讲究的是让对方放弃选择我们吗？那我们的推销还有什么意义？”

顾笙话里有话。

商阳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放心好了，后面我会安排好的，她一定会联系我们的。”

“动点小手脚就行，别惊动其他的竞争者。”

“这事情交给我办，你就放心吧。”

……

时间一晃，陆家举办的慈善晚会也如约而至。

与上次的不同，这次顾笙作为嘉宾来到了现场，在场的来宾身着华丽，在璀璨的灯光中，顾笙终于望见了曲忠戈。

作为之前与许伊的承诺，她还是好心地救一下这位年迈的长辈吧。

在晚会之前，顾笙接到了陈景都的来电，她同意了与顾笙的交易，签过合同后，她就将对方的母亲安顿好了，配备的医疗机构都是顶尖的。

而陈景都的任务很简单，当个平凡人，继续她的生活，当有一个名为“许伊”的人来找她的时候，如实回答即可。

她的眼睛对顾笙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只要不被宋折利用，一切的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为什么顾笙知道陈景都是被宋折利用的呢？

因为她的记忆，她的记忆告诉她的，包括每个人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她的脑海里都无比清楚，有无数可能的场景，都会在她脑海里浮现。

很神奇吧，神奇到顾笙怀疑自己的身体，怀疑当年那场实验对她的身体产生了什么不良的影响。

慈善晚会很顺利的开始了。

期间，她的目光一直在曲忠戈身上。

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曲忠戈有了动静，径直走进了一个房间。

顾笙没有松懈，紧跟其后。

期间，她特意撞在曲忠戈身上，偷偷在他身上藏了监听器。

见他进去后，顾笙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带上了蓝牙，听着里面的动静。

先开口的是曲忠戈：“有什么事情？还特意让我来一趟。”

接着是一个陌生而又苍老的声音。

“几年没见了，近况如何？”

“我们之间好像没必要交谈吧，当年那场实验，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确实……不过那场实验，是你先骗了我们。”

“我先骗你们？陆泉盛！你以为那两个人就没有背叛你吗？我的离开只是我的选择而已，在没有证据之前不要污蔑我，还有，不要再联系我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关上了。

看来已经谈完了，一切都在正常进行。

顾笙又偷偷摸摸把监听器拿了回来。

曲忠戈参加完晚会就先行离开了，顾笙开了俩车跟在其后，护送一路到家后，她才放心离去。

顾笙驱车来到河边，这里空旷又安宁，月光撒在河面上，清澈而透明。

夜晚的风有些凉，马上就要入秋了，夜晚出行的人也渐渐变少。

她把玩着刚从旁边拽来的野草，无聊过后就扔到一旁。

顾笙拿出手机，她的手机被上面监控着，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会被上面的人知道，包括她的**。

或许，当初她就应该带着商阳离开这里，过更加自由的生活。

她无聊地点开联系人，一个备注为“百分之一”的字样印入她眼帘，她点开与对方的聊天记录。

上面的文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她们不怎么聊天，聊天的内容少之又少。

在风声的叫嚣下，她率先发了一条信息出去：有兴趣出来夜走吗？

顾笙发完之后在心里默念三个数。

三、二、一。

“叮——”的一声，回复刚好来。

“没兴趣。”

看到消息的顾笙坏心情一下子虽风飘走了，她的恶趣味一下子就来了，立马回消息。

“你是真的没兴趣还是怕我？”

许伊：……

许伊：地址。

顾笙随手发了地址过去，然后联系商阳来取车，自己步行过去。

在目的地待了几分钟后，终于看到了许伊的身影。

许伊一身休闲装站在灯光下，满脸写着“不乐意”。

顾笙忽略她的不满，慢悠悠地走在前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身后的脚步声，她的身心渐渐放松了。

散步总是美好的，尤其是两个人，牵着手，在夜色下慢行，没有一个人愿意走快，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眷恋时光，两个人都彼此珍惜。

顾笙这样想着，步子慢慢变慢，几秒后就与许伊并肩而行。

虽然没有碰到对方的肩，但她还是觉得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她都能看清许伊的侧脸。

许伊被顾笙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她出声问道：“你不无聊吗？”

顾笙很自然地回道：“不无聊啊。”

一点也没听懂许伊话里的意思。

许伊彻底闭上了嘴，她在心里发誓，下次再来她就是脑子有问题！

怎么对方一个激将法她就来了呢？许伊实在想不通当时脑子怎么想的，可能是被车撞了吧，一定是被车撞了才导致脑子不正常的。

“对了，跟你说件事情，关于曲老的。”

顾笙突然聊到了正事。

这让许伊一下子觉得对方还是个正经人。

许伊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让顾笙继续说下去。

顾笙老实说道：“曲老今天晚上参加了一个慈善晚会，那场晚会是陆家办的，我偷听到两人之间的谈话，两人有矛盾，那场晚会上附近有许多狙击手，是陆家人安排的，只不过到曲老离开，那些人都没有动手。”

“嗯……”许伊记下她的话。

不过一说到这个慈善晚会，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段模糊的记忆，她下意识地问顾笙：“你也去了吗？”

这个问题让顾笙听的一头雾水，她疑惑道：“我不去哪里会知道这么多呢？”

许伊意识到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尴尬地撩了撩头发，话题也跑偏着：“今晚月色真美。”

“是啊”，顾笙盯着许伊微红的脸，话里带点别的意思：“是很美。”

许伊轻咳嗽了一下，挽回尴尬的局面，率先对顾笙表示感谢：“谢谢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诺言。”

话音落下，迎来的只剩两人的脚步声以及过路的车鸣声。

两人独处，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许伊还是有些局促，背着的手心已经冒出了汗，她还是有点紧张。

此行马上以安静的氛围结束时，顾笙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边响起：“其实我做了一个梦……”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梦到曲老去世了，还是在慈善晚会上，醒来我便放心不下，就跟曲老去了。”

这不过是她说的谎话，明明说过那么多次谎话，在她面前，却不再那么勇敢。

可许伊却信了。

一个人袒露心声应该得到回应。

在诺言的基础上，此刻的许伊是相信顾笙的。

哪怕对方身上有一丝盲区她看不太清，但坦露的那片空白，是她应该接受的。

于是许伊开口道：“我不能白白占你一个信息，因此我想告诉你，我也做了一个和你相似的梦，只不过，梦的最后，我失去的不仅仅是曲老一人。包括曲洛也随我离去，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是……梦中的你……”

许伊坚定地看向顾笙的眼睛，仿佛想从她的眼里寻找点线索。

更准确的是，许伊想知道那个梦中的人并不是她。

她的突然发言让顾笙的大脑一片空白，尤其是听到许伊最后那句“梦中的你”。

许伊在试探她。

许伊也对那个梦产生了真实情感。

一个谎言的背后是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

说出这个谎言之后，下一个谎言又在哪里等着她呢？

都不重要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在这之前，我没有任何动手的理由。”

她的回复不仅仅是对许伊的回复，更是对那个满身湿漉漉的许伊的回复。

“许伊，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比［人识］更加恐怖的东西，而我，连危险都算不上。”

顾笙一字一句道。

她的耐心，全用在了这上面。

此时，刮起了一阵小风，将地上的落叶吹到空中，摇摇欲坠的落叶飘落在湖面上，在平静的湖面上轻轻一点便留在了上面，成了一叶孤舟。

许伊见她眼里的坚定，只是点了点头。

她总是莫名其妙地信任顾笙，信任这个没有什么交际的人。

也许人的心中是一叶孤舟，经历了长时间的流浪，刚好碰上了上舟的人，从此，孤舟不再是孤舟。

人生就是这么神奇而又捉摸不透，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碰到怎样的奇遇，可能是一个叽叽喳喳的人围着你到处转，可能是不厌其烦地喊你的名字，又或是总是站在你这边……

太多奇遇，太多她难以理解的事情。

带刺的玫瑰她碰了，没有任何危险性。

许伊轻笑了一声，转过头说道：“你看起来更危险，简直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顾笙没想到对方会这样回她的话，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那也是朵好看的玫瑰。”

“你好自恋……”许伊嫌弃地摇了摇头。

“我不好看吗？”顾笙疑惑地掏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的样子。

五官精致，皮肤还好，身高优势也在那里，怎么就不好看了？

在顾笙疑惑的同时，许伊已经走远了。

顾笙见距离被拉开后，连忙追上去，默默地跟在许伊的身旁。

此刻，河面上的两片孤舟慢慢飘在一起，往远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