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前，时钧华把周棠喊到了办公室，当面公布了这次地科竞赛的模拟成绩，并简单和她交代了几句。

听到一半的时候，周棠不可避免地想起早晨遇到的事，脑海里有些声音在回荡。

杂乱无序。

时钧华敏锐地瞧出了她的心神不定，联想到靳谈拒绝参赛的态度，难免叹出一口气，说：“回去好好复习，之后还有几节竞赛复习课呢，我也清楚竞赛成绩代表不了全部，但这个和升学挂钩的，总归没什么坏处。”

周棠点点头，本来想说声谢谢老师就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时老师，这次模拟考有几位同学过关了？”

“一共是五位同学，他们都有资格参加新一轮的筛选。”时钧华如是答道，临了话锋又一转，“不过，他们也不全是都会参加，你可要珍惜这次机会啊。”

“靳谈不参加。”

周棠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毫无征兆地说出楼梯拐角处偷听到的事实。

他的名字就这样熟稔地宣之于口，连她自己都后知后觉地被吓一跳。

时钧华本就蹙在一起的眉头又重重加深了许多，抬眼看着她，“他也和你说这件事了？你们先前认识？”

周棠刻意避开了时老师的疑问，抿着唇微微笑了下，回答得模棱两可，“我们是同一个小组的。”

“时老师，我们组只有我们两个人，你那次上课讲题的时候还让我给靳谈读题目了。”

“哦——”

时钧华若有所思。

“原来是你们组啊，是有点印象了。那你知道靳谈为什么决定不参加了吗？他这张试卷后面的大题目做得挺不错的。”

说着，时钧华拿出记录本，翻到写有同学名字的那一页，每位同学下面的方框里都详细说明了优势点和薄弱项，以及在复习的过程中要着重注意哪些。

时老师言语间不乏惋惜之意，周棠自然听得出，但她仍然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走出时老师办公室门的那几秒，她又回忆起了靳谈颓败的语气。

他当时的神情过分淡漠，连带着她都有点儿莫名被牵动，丝毫没有早晨进校园时的朝气。

整个人蔫蔫的。

仿佛被屋外的毛毛雨淋湿了一般。

沉默了许久。

周棠想到大概是他讨厌别人看到他略显脆弱的样子，才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凉薄感。

奇怪的感觉萦绕在心头，周棠却没办法具体描述这究竟是为什么。

毫无缘由，意味着找不到解决要点，所以这种低落且不舒适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了自修课。

下午第二节课是整个年级的课外阅读自修课，由各班班长统一带领同学们到图书馆的各楼层自习室进行自主阅读。

进了门，纪桑南寻找到双人位置。

书桌靠窗，左右两边间距适当，环境幽雅，只偶尔有人经过，发出脚步走动的轻微声响。

周棠刷完图书借阅卡，借了一本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大概因为这本书常被翻阅的缘故，书页中间印着几道明显的折痕。

这本书她已经看了三分之一，她用食指指尖划过目录，细细对照着自己看完的章节。

差不多过去有半个小时，周棠读完了后面两章的新内容。

她合上书页，起身，准备到书架前还书。

书脊竖放起来的那个时刻，一张薄薄的棕色书签随之掉落。

周棠低下头，确认这张笔记是从她拿着的这本书中滑出来的，随后蹲身捡起，捏着一角从反面看到正面。

书签上面写了几行字，粗略判断，应该是之前借书的同学对书中提及的内容的概括描述。

［无论我们是否思人生，是否谈人生，我们都是在人生之中。］

［那属于我的人生意义是什么呢？］

周棠静静地看了几秒，皱起眉头。

末尾这句话的情绪实在有些消极，停顿了一会儿，她把书塞进刚才的位置，拿着便签纸回到座位，提笔在那两句话的后面回复了一句话。

写好后，周棠把书签重新夹在书本中间，再把书原样放回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纪桑南抱着读书笔记走过来，拉起周棠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我们班下午要来新同学了，据传是个理科学霸，长得挺高挺帅的，在办公室报道的时候好多同学都去看了。”

“转学生吗？还是换班级？”

周棠对此并不感到奇怪，陵高每年都会有不适应班级节奏的同学申请换班和从外校转学过来的插班生。

“是转学生，今天开学第一天，他这样过来也容易跟得上嘛。”

说着话，两人走到门口的储藏柜旁。

纪桑南输入密码，把笔记本放进文件袋，拉好拉链，关上柜门问她：“周棠，你要不要去小卖部，我想喝冰可乐了。”

“行，走吧。”周棠淡声回应，“趁现在人还没有多起来。”

陵高的小卖部靠近东边的大操场，担心下课后人多会排队，还没等进门，纪桑南就瞄准了饮料柜下层的可乐，箭步上前打开冰箱门，一刻都不耽误地到收银台付钱。

听到一声轻响，瓶盖被拧开，二氧化碳争先恐后地往上冒着泡，独属于汽水的凉气翻涌而来。

纪桑南喝了一大口，清甜的气息遍布味蕾，然后她舔了舔唇边，说：“周棠，这么热的天气，你不想喝饮料吗？”

“嗯？周棠？”

“你在想什么事情啊？”

等纪桑南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周棠将将回过神，由于离得太近，可乐瓶身的冰凉水珠沾到了她的手臂。

凉津津的一瞬间。

有些熟悉。

“我不喝了，你快享用吧。”周棠答。

不怪纪桑南敏感，真的是周棠的面无表情太过明显，她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你今天好像不是很开心，是地科考试出成绩了吗？不太……理想？”

“不是，成绩还可以，算是晋级了。”周棠否认，又喃喃道：“我好像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偷听到别人的秘密。

靳谈的秘密。

“什么不太好的事情？”纪桑南习惯性地先安慰她，“哎呀没关系啦，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如果不是，那你肯定可以弥补，总会有办法的。”

“假设，弥补不了呢？”周棠问：“又或者，没有机会弥补。”

闻言，纪桑南秒变乐天派，颇有心得地摊开手说：“那就这样吧，都弥补不了的事情更不要费心思多想了，伤脑筋。”

说完，纪桑南拽住周棠的胳膊，“快快快，不喝饮料我们得回班了。”

与此同时，周棠想到什么，忽然改变主意。

“我要买一瓶饮料。”

买完后，两个人返回教室，坐下没多久，下午的最后一节历史课就开始了。

历史老师站在讲台前，让同学把书本翻到第二页，准备开始这学期的第一堂课。

周棠按照要求，快速打开历史书，低着脑袋读序言的部分，余光瞥见了被她安置在桌洞侧面的那瓶饮料。

添加红茶的港式奶茶。

周棠抬手碰了一下冰凉的瓶身，无言盯了几秒。

真是想的太多了，靳谈也不一定是那个意思，何况她也的确不是故意去偷听的。

成功说服自己，她做好了自己喝掉饮料的打算。

可能是最后一节课，这节课的时间过得很快，下课前五分钟，历史老师提问了最后一道例题。

“蒋淮则，你来回答吧，这道题是哪个选项。”

新同学的名字被念到，前面的同学齐刷刷地转过身望着某个方向。

周棠也回过头去看。

纪桑南小声地和她介绍，“就是他，那个学霸。”

蒋淮则回答的是A选项，并通过排除法解释了原因，答案有理有据。

历史老师挥手让他坐下，笑着说：“对的啊，你很好地避开了易错点，不错，第一堂课你们都表现得不错，下节课我们接着探讨。”

到放学的时间了，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搬到了明面上，未停反躁。

“他就是蒋淮则，我中午没有仔细看，原来他站起来有那么高啊！”

“年级里的人物又要添一员了。”

“过了今天，貌似谁的男神就要换人了吧。”

“哪用过了今天，课间十分钟都有同学跨楼层过来表白示好了。”

“但就他的性格来看，挺冰山少年的，不过追到手的过程肯定很有意思。”

“……”

周棠在收拾书包，配套的练习册不需要带回去，新领的书得拿回去贴书皮，书全部装进去以后，她拿上了那瓶还没拆封的奶茶。

走出教室门，身后的议论声渐行渐远。

纪桑南什么也没有带，两手空空地跟上周棠。

“你不拿书回去包书皮吗？”周棠看了她一眼。

纪桑南说：“今晚没时间，我爸妈要来接我去阿姨家吃晚饭，说是庆祝我开学，明天我把书皮带到学校再弄吧。”

刚准备下楼梯，纪桑南突然想起南门没有停车场，爸妈应该会在北门等她，又和周棠说：“啊，我好像得走那边的楼梯，更近一点。”

“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去南门了。”纪桑南的语气有些遗憾。

周棠：“没事，等你空了再一起。”

“那我先走啦，晚上回家手机联系。”纪桑南在耳边比划着，边走边不舍地说再见。

“好。”

她看着纪桑南的身影消失在另一侧的楼梯口。

紧接着，周棠的脚步踩到第一级台阶上，楼上楼下好多不同班级的同学挤过来，楼层瞬间变得吵吵嚷嚷，一部分同学急吼吼地冲到了五班门口，还有一部分就停留在楼梯隔壁的班级。

不用抬头确认，周棠知道那个班是高二（1）班。

人群之中的聊天声太过清晰。

“靳谈明天生日哎，我早晨进校园还看到有同学抱着一大捧花来学校，好像是体育班喜欢靳谈的那个。”

“我今年准备了两张手写信，还有一堆他以前收集的小玩偶。不过……你看她们的礼物，都好特别啊，他会不会不喜欢我的。”

“不会的，不是说靳谈去年过生日所有礼物都收了吗？今年应该也是吧。”

“我就是喜欢他的感觉，我解释不清，但你知道的，有他在，我也要变成最好的自己。”

“嗯，你去放到他桌子上，我在门口等你。”

年少悸动向来附着胆怯。

女生小心翼翼地拿着礼物走进去，周棠终于抬起头看着班牌，也注意到临窗的那个位置上堆满了礼物。

各种各样的都有，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明天是他的生日。

9月2日。

周棠迟疑了，她在想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和他说声抱歉，早晨的事情是她不小心。

那瓶奶茶放在了书包旁边，经过一节课的时间已经变成了常温状态。

不然就把这个放在他桌子上？

以作歉意。

没等周棠把这个决定落实下来，她打眼看到邵弋青从教室后门挤出来，双手竖起，尽力举高手机，亮起的屏幕显示是在同旁人通话。

“让一让，让一让，我要放学回家！”

好不容易出门，邵弋青走到楼梯上人少的地方，手机放到耳朵处，捂着嘴低声抱怨。

“你倒是提前十分钟走了，你不知道我现在出教室有多艰难，我不管啊，以后这种事你少让我帮你打掩护行不行，我也招架不住。”

那边好像并没有回他什么，邵弋青接着数落，“靳谈，你不要给我装聋作哑的。”

话音刚落，邵弋青抬头想看清路，下一秒，他的视线与周棠的视线有了交集。

见到认识的，他咧嘴笑了笑，出声打招呼，“哎，周棠，你还没走呢？”

周棠走下楼梯，温声回他，“嗯，刚要走。”

同一时间，电话那头有了细微的变化，靳谈刷借阅卡的指尖悬在半空，低眸问邵弋青。

“你到哪里了？”

邵弋青和周棠的脚步一起落到最后一级台阶。

教学楼底下，邵弋青对着电话回答：“刚下来，你在哪里？”

周棠是不想再偷听的，但邵弋青重复了靳谈的话。

“你怎么跑图书馆去了？不是上节课刚阅读完嘛，再怎么热爱学习也没有你这样的吧，请了物理课十分钟的假去看书？！”

“哦，那行吧，那我就在图书馆一楼大厅等你，你快点下来啊。”

电话挂断，邵弋青往身边瞧一眼，说：“我记得你上次也是走南门的，一起啊？”

周棠点点头，没说话。

图书馆在教学楼去往南门的途径路线中，周棠私以为不会再如此巧合地遇到靳谈，因为邵弋青说要到一楼大厅去等他。

两分钟没到。

周棠后悔刚才点了头。

天很亮，九月份要开的桂花树含苞欲放，淡雅的香气一缕缕地飘散出来。

距离图书馆大门不远处，靳谈站在一棵早开的金桂前面，衣服还是早上那件，但周身的阴郁好像没了。

越走越近，周棠的脑袋也越来越低，回避着他的目光，即使那道目光看的不是她，是邵弋青。

南门近在咫尺，两人行的队伍没有在他的加入之后而产生多余的变化。

途中，邵弋青好奇问起来，“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不是说好我去等你吗？”

“东西找到了。”

靳谈目视前方，回他。

邵弋青：“什么东西？”

靳谈本不想多说话的，但看到右侧周棠的步伐逐渐加快，闷着头要像小兔子一样跑起来似的，他微微勾了唇，直言：“书里的东西。”

“哦，好……”吧。

邵弋青那个“吧”字还没咬出音。

靳谈慢悠悠地说，“我书签丢了，去找书签。”

书签？

周棠脚步缓了下来，心说应该不会那么凑巧，那么尴尬吧，没有水逆到那种地步。

“刚才找到了，我放在那本书里面了。”靳谈讲到书名的时候，音量适当提高了许多。

“中国哲学简史。”

周棠猛地抬头，眼睛都睁大了，碍于邵弋青在场，她不好多解释什么。

靳谈目睹了她的一切小动作，兴致好起来，懒洋洋地看着她。

走到校门口。

来接邵弋青的车已经到达，互道再见后，车轮从湿润的地面滚过，剩下他们俩错身站着，相对无言。

靳谈脚步没动。

周棠不知道要说什么，想了想朝公交站走去，她步子刚迈开，靳谈就保持着距离跟上去。

公交车还没来，可能是天气不好，站台前的同学稀稀拉拉的没几个。

仅有的几位相隔较远，也无心关注他们俩。

半晌，周棠张嘴了，话题不在那本书上，“你明天过生日？”

靳谈：“嗯。”

周棠又没话要说的了，原地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转过身看他，“早上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他轻启唇瓣，“没有别的事要和我说了？”

“什么？”

靳谈睨着眸子，侧脸线条被拉出来，骨相优越，这时，零星有两三个认出他的同学往这边八卦了。

他侧身挡住，视线落下来。

“我用借阅卡查了上节课的读书记录名单，你是最新的，你在我的书签上面写字了。”

周棠可以解释，“我不知道那是你的。”

靳谈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可能是上午偷听的后遗症，周棠从他的话里听出点威胁的意味，又是他的某个秘密被知晓，她咬咬唇，就差举着胳膊保证了。

“我不会说出去的。”

“什么意思？”

靳谈怕她误解，迅速接话问她，“你写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不是威胁。

周棠如释重负，回忆起她写的那句话。

——“存在主义的意义。”

周棠组织好语言，认真地回复他，“你存在就是你存在的意义，生命如此伟大。”

“生日快乐！”

“靳谈。”

回来了，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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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生日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