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
“靳谈。”
……
午后那飘来飘去的细雨在阅读课结束时就停止了,气温重新上升,绯色晚霞斜斜地降落在天边。
云朵一个挨着一个的脑袋,层层叠叠。
有小半片天空被染成粉紫色。
公交站台檐下,周遭的声音与颜色慢慢褪去,她轻柔的嗓音被风吹进他的耳膜里。
头顶上,栾树伸长的枝桠也随之摇曳,连带着他额前的黑发掠过他的眉梢。
霎时——
眼前的世界变得好清晰。
短暂的怔忡,靳谈以为自己幻听了。
可心脏跳动得如同闷响的鼓点,一下,又一下,若有似无地敲磨着他的神经。
有些紧张。
还有些难以形容的情绪。
为了确认以及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状况,他的黑睫明显轻颤了下,仿佛为了掩盖,他面无表情地嗤了一声,开口道:“还生日快乐呢,你有生日礼物吗?”
“……”
代替周棠回答的是她的沉默。
他又说:“只是随口说说这么没诚意啊?”
周棠还是没有立刻回答他。
好久,等看到九号线的车头出现在视野里,她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掏出那瓶常温奶茶递给他。
靳谈垂下眼睛去看,没接。
“时间的确是有点仓促了,不过我这也不是随手拿来的,这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周棠尴尬的笑容在脸上逐渐僵硬,嗓音怯怯的,到最后越来越低,“我是想说要为早上不小心偷听的鲁莽行为道个歉,没想到这么巧,你竟然是明天过生日。”
话毕,靳谈还是没有要把饮料接过来的动作趋势。
强撑着同学间的礼貌,周棠定在原地。
时间悄然过去,她感觉他不会要这瓶饮料了,手指蜷缩着准备收回到包侧。
“啧。”
倏然一下,抽出去的力道重重的,还有些迅速,没等她反应,靳谈握着瓶身的左手已经自然垂落,放在了腿边的裤缝旁。
与此同时——
他的声线也有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变化。
“礼物送都送了,哪有再装回去的道理。你又舍不得了?”
他俯身,凑近去看她的眼睛。
原是要随意调侃询问,没成想周棠忽然抬眸,径直看进他的瞳孔里。
她也对靳谈靠过来的动作毫无防备,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错愕,定定地望着他。
一时之间,靳谈止住了呼吸。
那双圆眼睛宛若琥珀,里面闪着亮晶晶的光芒,距离被压缩,他看到了映在她瞳孔中的蓝天白云、街道绿树,以及……弯腰站在她身前的他。
难以形容的情绪又出现了,甚至要将他包围。
但他并不抵触,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不是负面情绪,因为他对情绪是如此的敏感。
不过须臾,靳谈站直身,扭头,侧过脸。
转变来得太快了,以致于周棠在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时还有几分恍惚。
“什么?”她没有听清。
风刮得猛烈起来,吹散了天际温暖的霞光,她听到靳谈有些凉的声线碎在晚风中。
他说:“有些晚了,回去吧,你的车到了。”
周棠皱了下眉,疑惑涌上心头。
不过她没有时间再继续追问下去了,九号线的车门已经打开,她踩到台阶的那一秒转过身看着他,匆匆说了句:“你今天不坐这一辆吗?”
车门再次阖上。
周棠刷完卡,努力保持着身体平衡,隔着车窗清晰的玻璃,她看到靳谈低着头,发梢挡住了他的眼睛。
后面有单人的座位,周棠抬脚坐过去,后背贴到冰凉的椅背,她有点儿累了,但闭上眼睛又睡不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等到车停在花园路的时候,她下车,朝着回家的方向走,走到楼下,她才意识到萦绕在靳谈身边的那点虚无缥缈的奇怪是什么——
他过生日。
也并不高兴吗?
**
靳谈回到新湾时,墙壁的挂钟离零点生日只剩下八分钟的时间。
他没有打开客厅的灯,摸着黑走到了浴室,温水淋下来,落到他肩膀的肌肤上,和体温相比带着些凉意。
洗澡的时间持续得没那么长,大约只有十分钟的时间,洗完后,他抓着晾在架子上的毛巾走出去,到厨房的饮水机那儿接了杯凉水。
满杯水一饮而尽,脸上是没擦干的水珠,发梢的水也滴落在地板上。
靳谈没管,迈步准备往卧室走,抬眼注意到冰箱门的左侧用冰箱贴压着一张纸条。
他的呼吸频率慢慢缓和了下来。
他走过去,伸手扯出那张纸条,上面书写的字迹灵秀工整,是非常熟悉的人——
“生日蛋糕给你放在了冰箱里,礼物在床头柜。”
“生日快乐!小谈同学。”
靳谈抿紧的唇角有了丝松动的迹象。
客厅的灯全部被打开了,他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开丝带,平稳地端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是一个造型很简约的青柠蛋糕。
靳厘送过来的。
奶油中心被靳谈插进了一根细长的蜡烛,然后他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靠着沙发垫,俯身点燃。
客厅角落的智能音响里放起了原版的生日歌。
他闭上眼,模样虔诚。
等许完一个愿望,他睁开眼,拿出手机对着蛋糕的某个角度拍了一张动态图。
拍完照片后,靳谈也没有吹蜡烛,任由着滚烫的火苗忽左忽右地跳动。
他半躺在沙发里玩手机,双腿搭在沙发那头,手指在键盘上随意敲了几下,发出一条朋友圈。
发完之后,蜡烛也快要烧到末尾。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切了一角蛋糕放进嘴里,青柠味酸,恰好中和了外层奶油的甜腻。
心情似乎好了点,他又多吃了一部分。
洗漱是在凌晨十二点半之前,靳谈刷完牙坐在床边,没有直接拆开礼物,手机里的各种消息也没看。
房间安安静静的,他躺在床上,有微弱的心跳震动声传来,没多久他就睡着了。
整夜无梦。
翌日一早,门铃声响起,靳谈穿着拖鞋去开门。
住到新湾的这段时间,只有靳厘会把外卖点到他这里,对此他并无意外,看到包装是一家清淡的粥铺,他拎进来放到桌子上,转身回卧室换好衣服。
吃早饭的过程中,靳谈打开手机,祝他生日快乐的消息有很多,未读提示几乎满屏。
他大致扫过去,看到备注为妈妈的消息时指尖停留了一会儿,但仅有几秒,他又点开昨晚心血来潮发的那条朋友圈,底下的评论也有很多。
指腹的动作往上翻,有几条印象比较深刻。
LJM:“靳哥哥~生日快乐,我虽然学业繁重,但今晚陪你吃饭的空档还是有的。[卖萌]”
魔鬼才不会言语:“哇塞,难得一遇啊,你原来也会发朋友圈,还是少见的自拍?”
ZZ:“存在主义的意思有什么……特别的吗?”
靳谈的目光落在了张执点出来的那几个字上,他把页面滚动到了最上面,也就是头像之后,那条朋友圈所配的五个字的简短文案:
【致存在主义】
而邵弋青说起的自拍也并不完全是自拍。
照片中那份蛋糕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中心蜡烛橙红色的火苗在晃动。
蛋糕之后才是他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臂,掌心握着打火机,再往上一点,是他凸出的折角分明的喉结。
但由于昨晚客厅的灯开得很亮堂,再加上他的皮肤有点白,不仔细看的话,其实是看不出他的存在的。
毕竟他不是这张照片的重心。
发的时候靳谈倒没有想那么多,当下想做什么便做了,现在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冲动。
可转念又一想,即使时光能够回溯,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挑选文案的时候,脑海里会一直出现这几个字。
出现了,他就拿来即用了。
快速吃完早饭,靳谈收拾了一下餐桌。
看时间还来得及,他就把昨晚脱下来且乱扔的脏衣服一件一件地整理到衣篓里。
他弓着背,单手抱起那一堆衣服,掂量几下,感觉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点重量。
靳谈检查完,想起是周棠给他的那瓶奶茶还躺在他的裤子口袋里。
面对着那个瓶子思考了半分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会喝掉这种以前没尝试过的饮料的,但也不会就这样随意丢掉。
毕竟她说单独给他买的那些话听起来很诚实。
所以,在临出门前,他把书签和饮料瓶一起摆在了展柜里,摆完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索性把它们笼统地归置在桌子上。
但同时有了别的担心,担心那书签再次丢失,最后还是用瓶底压着书签才出的门。
**
9月2日。
日历上,今天是周一。
按照陵高惯例,是要举行升国旗仪式的,何况这是新学期正式开学的第二天,更不可能有什么例外。
校园里,同学们穿着洗干净的校服套装,各班以班级为单位,在班委的带领下有序地向主席台前的空地挪动,一个方阵、一个方阵地站好。
周棠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夏季校服套装穿在身上,她是长裤,前排女生大多是短裙。
斜对面别班的男生在背地里偷偷议论,不怀好意的视线即将看过来。
周棠扯扯唇,轻蔑地笑出声,眼神紧盯着他们,许是做坏事多少会产生点儿心虚,那几个男生摸了摸鼻头,讪讪地把脚步移回去。
没过多久,升国旗仪式正式开始了,广播室的同学负责各项流程的推进,歌曲播放到尾声,耀眼的红色旗帜伴随着曲调的余韵飘扬在空中。
下一项是领导上台发言致辞,通篇是对新学期的恢弘展望,以及鼓舞着莘莘学子要努力奋发向上。
台下的同学有没有听进心中无从知晓,但台上慷慨陈词的气势称得上高昂。
很快,到最后一项,从高一年级选出来的新生代表开始发言。
周棠昨晚的睡眠质量还可以,今天几乎是全程参与其中,没有走神,也没有和前两排的纪桑南搭话聊天。
广播里传出来的声音带着青涩稚嫩,因为听得认真,周棠能猜测到她已经读到了演讲稿的最后一段。
“……请相信自己,或许迷茫,或许未来还有诸多挫折与阻碍,但请你一定不要忘记,青春,它曾赋予你无上的勇气和永不熄灭的荣光,我们一起奔赴最好最好的未来。谢谢同学们!我的发言完毕。”
队伍带回的途中,前面的方阵忽然躁动起来,间歇有辱骂声夹杂在人群中。
有人低着头,没有看清脚下的路。
空隙狭窄,周棠先发现了那边的人群拥堵,可是背后的力量猛地压过来,摩肩接踵的,她被冲散开,从原来所在的位置到达了事件发生地的边缘。
她想抬头看看身后究竟情况如何,却在侧眸时看到邵弋青单膝跪在地上。
他的领带乱糟糟地团成一团扔在旁边,身底还躺着另外一个同学。
邵弋青的右胳膊正狠狠按着对方,以一种浑不在意结果会怎么样的强势姿态和那个人对峙。
后者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连嘴里出口的脏话都开始变得含糊不清。
这个时候,周棠才注意到邵弋青的拇指用力掐着那个人的脖子,颈侧暴起青紫色的脉络。
“邵弋青……”
好歹也是认识的人,有过几面之缘,理智让她出声阻拦邵弋青对陌生同学再发起进一步攻击。
就在开口的同时——
身边另一道声音更显压迫感,也更能震慑住这个充斥着暴力的场面。
“赶紧放开!”
“邵弋青,你不要拿你自己的人生开玩笑。”
周棠下意识地转动脑袋看过去。
靳谈一身藏蓝色的校服,领口有一颗纽扣没系,他低着头,阳光照在他背后,眉眼被遮得暗下去几分,身前随风荡起的同色系领带又平添了少年气。
他的语气是她之前没听到过的着急,“邵弋青,你快点松手,你别闹了。”
僵持了一会儿,靳谈抓他肩膀的力道终是大过于他的,邵弋青踉跄着脚步被拖离漩涡中心。
柏油马路上激起的灰尘瞬间扑到周围靠得比较近的几个人身上。
周棠掩面咳嗽几声。
事态发展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吵嚷的周一开学仪式的早上,地面躺着的人被紧急送往医院检查身体是否有大碍,站着或坐在旁边的几个人全部被年级主任带到了他的办公室,挨个询问事件前因。
更坏的消息是:
周棠也是被严厉问话的其中之一。
几人排排队站在白墙边。
周棠颇有些无辜地深呼吸了一下,心想还不如和纪桑南聊聊天,也不至于被迫来到主任办公室听训。
真的和她无关。
主任应该能明察秋毫,会相信她的吧。
靳谈站在她左手边,如果她不仰头的话,只能看到他肩膀上方一点点的位置。
此刻,主任踱步来到他面前,也要微微抬头才能和他的视线齐平。
主任姓林,据说不是很好说话的类型,不然也无法掌控整个年级的工作安排,尤其有一点,林主任好面子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周一升旗,大庭广众之下,高一新生才进校园两天,你们!你们居然给我们整个年级组惹出这么大,这么麻烦的一个乱子,真有本事啊各位!”
“来,知情的都说说吧,什么事啊?值得给我表演这一出丢人现眼的戏码!”
“谁参与了谁就麻溜儿地站出来,别让我去申请调监控了,浪费时间!”
“反正查清楚之后处分检讨缺一不可!”
林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最终还是冲着靳谈说起话,他看起来像是不会说假话的那种同学。
“你先说说情况,说清楚了你可以回去上早自习,看这样子你应该不是参与者。”
靳谈看了眼邵弋青的方向,语气不咸不淡,“他干的,他肯定知道,我不太清楚。”
“我知道他是主谋,主谋我也得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啊,我不能偏听偏信。”
说着,林主任移到周棠这儿,“那这位女同学,你呢,有要交代的内容吗?”
“林主任……我是路过,碰上了。”周棠表示自己真的没什么好解释的。
被随机抓取到这儿来的。
想辩解也无处诉说。
不等林主任再问下一个人,办公室外有人敲门,脆生生的嗓音透过门板传进来。
“林主任,我来报道,需要签字确认。”
林主任清清嗓,“好,进来吧。”
女孩推开门,半张脸露出来,肌肤赛雪般细腻,大概是天气热,腮边透着淡淡的红晕。
她长相明媚,又不失清水芙蓉的灵动。
周棠闻声瞧见她,听到她张开嘴说:“林主任,我叫迟芋,分到高二(5)班了,今天正式来报道。”
“这些是要签字盖章的资料。”她把怀里的一小沓纸质文件递过去。
一切弄完后,她大步走出门,一点儿也不在意墙边站着的那群人是犯了哪样的错。
她的脚步轻盈欢快,走得有点儿急,办公室的门便没有关严实,缝隙中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
周棠认出来了。
眼睛的主人是隔壁班的叶楚宜。
她……怎么来了?
在找人?
找谁?
无比巧合的,邵弋青目光的落点有了新的变化,他的态度也不再像刚才被带进办公室里那么无所谓。
而这些全部被周棠注意到了。
只听邵弋青上前一步,说:“林主任,我有要交代的具体事情,我想自己一个人说,他们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你让他们各自回班吧。”
和被带进来一样,他们几个人又被赶出去。
周棠无奈地瘪了瘪嘴,在心底无声叹口气。
下一秒,同频的步子在身旁迈开,有人靠近,衣服胸前的校徽刺绣映在余光里。
距离又拉近了,繁复而精美的花纹尽收眼底,周棠忍不住扭头看他,问:“你不去帮帮他吗?”
“谁?”靳谈回。
周棠伸出一根手指,瓷白纤细,指尖轻轻地戳了戳办公室的方向,“邵弋青他……这是怎么了?”
他没答反问:“吓到你了?”
周棠摇了摇头。
靳谈看到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摇晃的耳廓的那缕发丝,顿了顿,不知从哪儿抽出一片湿纸巾,下巴微抬,“给,擦擦吧。”
周棠不解,“什么?”
靳谈指了指自己脸旁边,鼻梁侧面的地方,好意告诉她:“脏了,有灰。”
“怎么……会?”
位置不太对,周棠第一反应是质疑,却在用手碰到的时候发现他没骗她,后知后觉回想起来,“也许是刚才太混乱,不小心蹭到哪里了。”
“谢谢。”说着,周棠接过他手心的那片湿纸巾,撕开包装,快速处理了一下。
靳谈忽然笑了声,“谢谢?”
听到这话,周棠脚步放慢了,他也不动声色地调整好频率,她想说点什么的,又找不到准确的话。
他好奇怪。
又变奇怪了。
她欲言又止的含义靳谈读懂了一部分,唇角上扬的弧度没有做出改变。
这次是故意的,他偏要逗她,“上次我好像听到你在电话里说我们不认识,连半生不熟都算不上。”
……
记忆一经提醒,脑海自动开始撷取当日画面。
她肯定记得他说的是哪一天。
“我……”
之前倒还能胡编乱造出一个理由,可是现在,好像不管怎么解释都很苍白。
靳谈对答案仍然好奇,他从容不迫地看着她,眸光清澈,问出的话竟是毫无余地。
“那现在呢?”
“还是会和别人说,你压根不认识我吗?”
迟芋同学,返校啦!
之前的结局并不完整,后续她和蒋淮则的成年故事会写到番外里,尽量补充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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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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