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谈唇边噙着的一抹浅笑还没完全消失,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锁着她,沉沉的,极富有深意。
他在等答案。
周棠的后脊椎骨忽然升腾起一阵麻意,从上到下的,弄得她并不太舒服。
她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敏感得过分,为什么总是会下意识地剖析并猜测他的所作所为。
比如现在。他们俩站在走廊里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试探的模样似乎是认真的,认真到她今天必须得说出一个答案。
最好是一个能够让他满意的答案。
“纪桑南她不是别人。”周棠眨了眨眼睛,紧接着顺着他的话说:“那我们现在算认识了,对吧。”
她的语气尽可能地平铺直叙,手掌用力捏紧,控制着字与字之间是匀速吐露出来的。
谁都不想轻易被别人看穿。
靳谈微微侧头,瞥见她因为呼吸急促而迅速泛红的耳尖,淡声问道:“你在紧张什么?”
周棠思考过后决定不要跟着他的话回答。
然后听到他开口了——
“我叫什么名字?”
没头没脑的一句,来得毫无预兆,他的话题总是换得疾如掠影,让人第一时间听不懂,也招架不住。
“啊?”
“我的名字。”
“靳谈。”
“嗯,周棠。”
“……”
周棠有点儿想逃跑了,捏造的理由就在眼前,还是不太好否定的那种,“我要回去上课了。”
“已经快要下课了。”靳谈估摸着时间。
话音刚落,广播里的铃声响起来,靳谈拿出裤子口袋里的长方形薄纸片,低眸递过去。
周棠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伸手接了。
薄纸片轻轻放在她的掌心,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辩论赛活动组设计宣发的邀请函。
“咦,这学期的辩论赛这么快就要开始了吗?”
陵高每个年级都会自由组织辩论赛。
一般是由某位老师作为发起人,但参赛的同学需要先提交报名表,再通过几轮面试筛选,最终敲定正反双方的各个辩手是哪几位。
靳谈回应她,“上学期就在确定选题了,暑假的时候差不多弄完了。”
“你要去看?”
周棠看到了邀请函封面的这三个烫金凸起的大字。
靳谈:“……”
“时间是这周五晚上。”
尽管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后半句话的咬字非常清晰,明显是特意加重了的。
然后,周棠就理解了他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迟疑了一下,想要委婉拒绝。
“我周五有俱乐部的活动,时间好像冲突了。”
“哪一个俱乐部的?”他直截了当地问。
周棠言简意赅道:“Future Career Planning。”
靳谈点点头,表示清楚了,眸光掠过她的脸。
周棠便以为是这件事到此为止的意思。
“没记错的话,新学期刚开始是先宣布任务,起码半个月才会要求成果展示。”
“你要是担心会遗漏什么内容,邵弋青那边认识俱乐部的负责人,到时候全部转达给你。”
周棠一时无话,因为他说的情况是对的,甚至他还率先提供了后续的弥补办法。
“那好吧。”她答应会去看辩论赛,又问:“一张邀请函可以进去几个人。”
“一个。”靳谈陈述事实,“今年他们的位置安排得比较满,如果你想和你的同学们一起去,我待会问一下,他们应该有剩余的邀请函。”
“好,可以的。”
这时,预备铃响了,他们俩到了拐角处。
周棠的脚步停在了五班门口。
靳谈的姿态慢悠悠的,他看起来也不着急回班。
在她转身要进去的那个刹那,靳谈喊了她的名字,音量不大不小。
接着下一句,他有些诚恳地说:“周五的辩论赛,我希望你能来。”
话里的意思传达得很完整,说完,他就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头,也就是他们班的门口走去。
周棠怔了一下。
走廊上已经没有多少同学在打闹了,空旷的环境衬得他背影宽阔,身上又穿着肩线齐整的校服,使得他整个人有一种清爽的锋利之感。
带着意气风发,昨日的落寞不复存在。
她想:这样也好。
周棠收回侧目的动作,走回班,坐到座位上。
刚坐下没多久,纪桑南看见了她还握在手里的卡片,指了指说:“这个是什么?”
“辩论赛邀请函。”
“没怎么关注,辩手都有谁啊?”陵高的辩论赛虽然正式,但不够新鲜刺激,远远比不上那种直观的竞技比赛来得激烈。
周棠也没法回答了,她目前只知道有一个人会去,“不清楚。”
纪桑南对不感兴趣的东西关注度约等于零。
她靠过去小声问:“早上怎么回事啊?听路过办公室门口的同学回来说,林主任他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还被牵扯进去了。”她担心地抚摸着周棠的手腕,“我就知道肯定和你无关。”
路过办公室门口的同学?
被靳谈打了岔,周棠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叶楚宜也路过办公室了,但她不像是路过,应该是特意过去的。
她在等邵弋青?
周棠刚才会注意到她,完全是因为叶楚宜这个人平常过分疏离,眼泪这种会略显脆弱心境的东西,与她清冷的气质多少有点不符。
还有一个原因,她隐隐怀疑叶楚宜对她的态度并不友好,只是上次她们俩短暂的会面,她没放在心上。
周棠自然知道随意揣测像是给别人贴上固定的,贬义的标签,但经过游泳馆以及谷今璇的事情,还有早晨升旗时那些男生恶意打量的目光。
对其他人最低处的品格究竟如何,她多考虑一下是很有必要的。
至于叶楚宜是否和邵弋青关联在一起,周棠没打算真的弄明白,她的沉思也只有这么一会儿。
预备铃的声音再次提示的时候,五班门口出现了一位女生。
快要上课了,许逢滢和数学老师打好招呼,站在讲台前,简单向各位同学介绍:“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同学,我们大家鼓掌欢迎一下。”
“大家好,我叫迟芋,以后我们互帮互助,多多关照,谢谢大家!”
周棠认出她了。
是敲门进林主任办公室盖章签字的那位女生。
她的嗓音像夏季吹来的一缕缕凉风,娇俏悦耳,尾音软软的,在烦闷的夏日里沁人心脾。
女孩后面背着双肩包,和她的性格有相似性,是软糯的米黄色,她葱白的手指扣在包带上摇晃了几下,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很恬静,眼底似有星光。
刚来没多久,她还没有领到校服,穿着的百褶裙是白色的,长度中等,底下一双腿匀称又笔直。
独一份儿的漂亮惹眼。
纪桑南在问:“好神奇啊,有这么巧合吗?两位转学生全部分配在我们班。”
周棠刚想说什么,班级里响起轰鸣的掌声,为了不耽误时间,许逢滢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新同学找个位置先坐下上课。
迟芋的指尖瞄准了一个位置,抢在前面争取道:“报告老师,我想坐那里。”
正好桌子板凳都有,是个空位,许逢滢点头应允,“嗯,可以的,那你就坐到蒋淮则旁边的位置吧。”
周棠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昨天报道的那位叫蒋淮则的同学低着头,仿佛事不关己的意思。
避嫌实在太明显。
难道他们是以前就认识?
迟芋很自然地走过去,放好书包,对回过头观察她的同学们抱有微微的笑意。
数学课开始了,新的知识点并不难,老师给的几道练习题的解法也不繁琐,整节课的进度讲下来,对基础内容都掌握了。
老师又重新展开了下一个进阶的知识点,仍然让同学们从练习题中总结知识架构,梳理自己的思维逻辑。
周棠的题目做完了,在思考有没有其他解法,这个时间,她又扭头看了后排。
迟芋和蒋淮则靠得很近,有些很早之前相熟的亲昵无法掩盖。
数学老师看同学们题目都完成得差不多了,一声令下,班级里顿时响起对题目的讨论声。
周棠把她知道的情况告诉纪桑南,“不是巧合,应该是一起转学过来的。”
闻言,纪桑南搁下手中的黑笔,连答案都不写了,“啊?你怎么知道。”
周棠示意她往后看。
纪桑南照做,看完回来意味深长地说:“嗯,没错,肯定认识,看着还有点儿像青梅竹马呢,好般配啊。”
最后一道题目讲解完,也到了下课的时间,等老师走出教室,班级里无人束缚,瞬间像炸开了锅。
众人交头接耳,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传过来,落到周棠的耳朵里,大多是后座的男生,他们的话语夹杂着不怀好意的戏谑,甚至是非议。
“长得好看又清纯,我们五班也是济济一堂了。”
“也不知道是她的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真是够香的,飘得老子的心都要乱了。”
“穿个白衬衫白裙子的不就是要故意引人遐想嘛。”
“你说的倒是,所以我愿者上钩,被勾到了。”
纪桑南气得全身不可控地发抖,游泳馆那件事差点对她的心理造成阴影。
她捏紧拳头,指甲陷在皮肤里,咬牙切齿地吐槽:“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呀!走了一个孙其浩,又来了一堆孙其浩的复制人,真是无语了。”
纪桑南属于那类心软善良,容易被情绪左右的朋友。
优点是拥有美好的品质。
缺点同样也是,只有善良,没有深思熟虑冲动帮忙后,自己的结果是什么。
周棠凉凉地打断她,“你不要想着去帮忙,我看你还是照顾好自己。”
提起这个,纪桑南疑惑涌上心头,“谷今璇最近再也没有找过我的麻烦了,她变化好大。”
周棠没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不是谷今璇变化好大,而是她有自己害怕的事情,以欺负别人为乐的人都躲不掉一个底层逻辑。
欺软怕硬。
窗户边有人屈指敲了敲玻璃,纪桑南转移了视线。
窗户被推开,最靠近里面的那位同学问:“同学,你找谁?”
“周棠。”
“请帮忙转告她一下,辩论赛邀请函有结果了,午休的时候可以过去拿。”
窗边那位同学答应下来,转头要说,看到当事人和同桌的纪桑南都在听,只问了一句:“你听清楚了吗?”
“嗯,谢谢。”周棠说。
事情传达到位,传话的男生又走远了。
纪桑南双眼迷茫,听得云里雾里的,“棠棠,你不是有一张邀请函了吗?怎么他说……”
“我想问你去不去,就给你也要一张。”
纪桑南一听兴致变得高了起来,掌心拖着下巴,摇头晃脑的,“你要是去的话,我肯定也想去,这样我们俩就可以待在一起了。”
“那你周五有空吗?”周棠问。
“有活动课,不过是围棋社,我可以请假。”
“可以。”
这件事说定了,等到了中午放学,纪桑南说想去食堂三楼尝一下新来的日式咖喱饭。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刚走到楼梯口,纪桑南嬉笑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默默噤声。
“怎么了?你又不想去啦?”她偶尔会想一出是一出,相处的这段时间,周棠也习惯了,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这次又改变主意了。
纪桑南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晃她的胳膊。
“什么?”
周棠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绊住了她。
靳谈站在不远处,见她看过来,他扬了扬唇角,轻笑,“不是说要给你东西吗?你忘了?”
“没有。”否认脱口而出,周棠问:“不是说午休时间吗?”
纪桑南睁大了眼睛,神色在好奇给什么,又听到午休,反应过来是辩论赛邀请函。
更让她瞠目结舌的事情在后面。
靳谈拿出那张邀请函。
周棠接过,随口说了句,“那还挺巧的,这里碰见也行,这样不耽误你休息时间。”
他的语调懒懒的,说出来的话意味不明,缠绕着某种若有似无的情绪。
“不巧,我是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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