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校园墙

好不容易挨到上午的课全部结束,周棠没有早晨刚进班时那么浑浑噩噩了,除了四肢依旧酸痛乏力,她的两个胳膊交叠着,额头贴着手背枕在上边。

“我不去食堂吃饭了,你早点过去占位置吧。”她对纪桑南说。

纪桑南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轻声问她,“给你带点儿什么回来?”

周棠现在没有食欲。

她想了想,还是让纪桑南买点备着,“帮我带一份鸡蛋土豆泥的三明治吧,谢谢。”

纪桑南看着她有气无力的样子,语气不无担忧地说道:“我会路过医务室,你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我退烧了。”

“好,那你先安静地睡一会儿。”

午餐时间,放学没过两分钟,教室已完全空了,靠近走廊的同学在出门前打开了几扇窗户透气。

有风吹进来,遮光的灰色窗帘随风扬起,教室里飘过一阵浓郁的花香,好像是楼下的桂花树经历过前几日暴雨,未被摧残殆尽,重新肆意地绽放。

教室后面有人推门走进来,周棠闭着眼睛,没有听到脚步声。

但等那人越来越靠近,她鼻尖嗅到了淡淡的,很清新的白柚子的味道。

周棠睁开眼,还是保持着刚才那个趴着的姿势,她抬眸,看到了站在过道前侧的迟芋。

她一屁股坐在前排的桌子上,嘴里嚼着那枚白柚味的泡泡糖,好整以暇地回看着周棠的视线,勾起唇说:“你怎么没去吃饭?不舒服?”

“病了。”周棠如实回答。

迟芋鼓着腮,轻而易举地吹出一个泡泡,笑意盈盈地弯起眼睛,带着少女特有的骄纵与乖戾。

之后,她舔破了那个泡泡,粉唇轻启。

“陵高的校园墙都在讨论你,他们在问你是谁?为什么以前没有注意到,还以为你是转学生。”

迟芋说完话,周棠蹙起眉头。

没被大范围注意到也已经遭受了那群男生以及他们暧昧对象的种种恶意,如果被特别地关注到,她不敢想象那样不算小的恶意会被扩大到多少倍呈现给她。

“他们真的有点坏啊。”

迟芋弓着腰,俯身,拿过周棠书桌侧边的那盒橘子巧克力,用礼貌询问的语气。

“这个零食,我可以尝一下吗?”

周棠没说可以或者是不可以,她只是从迟芋手里拿过来,沿着外包装上的虚线快速撕开,里面每一片都是小单位的独立包装。

她拿出来,递了两片给迟芋,“你也没有去食堂吃饭吗?”

她以为迟芋是饿了。

迟芋看着周棠不明所以的,那种单纯的眼神,笑了一下,伸出食指,用指腹点了点她的脸。

触感又软又滑。

她打开袋子,把橘子巧克力放进嘴里,边品尝味道边评价,“挺好吃的,酸甜味儿,我喜欢。”

吃完她又说了一句:“你真的很可爱,周棠。”

迟芋道谢,在周棠朦胧不清的神情中离开教室,经过走廊,一路散着步,准备到教学楼后面的小凉亭。

旁边有座人工搭建的木桥,底下是护城河引入进来的清澈的河水,里面养着许多条颜色各异的小金鱼,一尾尾摇着,自由自在地游。

迟芋盯着鱼群发呆。

周棠没有察觉出那零食到底蕴藏着哪样的情感,她却知道,因为她也有很早之前就开始喜欢的人。

她如今十七岁。

少女心事,不过如此。

……

迟芋离开教室后,周棠支起左手,撑着头,窗边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向后吹,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脸。

她在思考迟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上周她们俩在体育课一起打羽毛球,因此有了点交集,后来在食堂外面也碰见过几次,有次她问她走在她们前面不远处的那位同学是谁。

她目光朝前面看去,发现那个人是靳谈。

于是她告诉迟芋,“他叫靳谈,大家都认为他是陵高出了名的少爷角色。”

想到这里,周棠从书包夹层拿出手机,趁着还没有同学回来,她点开了许久未看的校园墙。

如迟芋所说,投搞的帖子数不胜数,点赞与讨论最多的就是靳谈。

一半是他在学校各个地点被偶遇的照片,另一半则是有关于早上他出现在五班门口的原因猜测。

早自习下课。

他待在这里差不多两三分钟的时间。

底下有一条评论信誓旦旦地说:

[在场,隔壁班,当时下课出去正巧碰见,听到他喊zhou tang这个名字。女生的名字吧,至于是哪两个字,我就不清楚了。]

其他人跳出来逐一附和。

[是真话没错了,五班有个叫周棠的女生。]

[这个名字听着怎么那么熟悉,好像在物理竞赛的荣誉榜上见到过。]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有点想起来了,她的人生宣言那一句还蛮别出心裁的,向邓美琼女士学习。]

[楼上,确定是邓美琼这个名字吗?图书馆那边教师一栏也有这个名字,陵和本地人,高校知名教授。]

[还有不为人知的某层关系吗?]

又有人开辟了新的话题。

[这个女的大概率是爱慕者吧,她也不看看自己现实中长什么样子,会不会她是故意的,故意赶着下课时间出来,所谓“碰巧”让别人撞见。]

[没准儿,话题有了,讨论度噌噌涨。]

[一楼那位朋友,不是的哦,她长得还行,上回仗着自己那张脸,勾搭了别班不少男的,其中还有几位是有女朋友的呢。]

[信了。我有次真看见她和篮球队的邵弋青在图书馆讲话,那天两人离得可近了,她就差蹭上去了。]

下面还有很多不堪入目的评论。

看到外婆的名字被讨论,周棠滑屏幕的指尖颤了一下,眼睫同样眨个不停,眼眶有些涩。

过了好久,她才把想流泪的冲动憋回去。

不值得。

为了他们不值得。

可能是在生病中,所以人的承受能力下降了。

越憋着不想哭,那些评论越飘在眼前,周棠用掌心捂着胃,喉咙紧得开始生理性呕吐,好在她没有吃什么东西,吐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反胃。

明明平常这些同学看着善良友好,怎么披上一个其他名字的伪装,人就变了呢,任何话都可以不经考虑地直言,无所谓会对他人造成多少困扰。

其他班不认识的同学跟风传谣、人云亦云的尚可以理解,那些认识的呢,同一个班也要使出浑身解数地踩上一脚。

周棠把手机关机,离开教室,跑到走廊那边的卫生间门口,拧开水龙头,掬了一大捧凉水扑在脸上。

冰冷的感觉让她发抖。

却也清醒。

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此时,大部分吃完饭的同学都回来了,教学楼里变得吵闹。

走到座位上,纪桑南也回来了,她拎着加热过的饭团,扭头发现周棠的脸色更差了。

“棠棠,你怎么了?”

纪桑南不敢大声讲话,这种感觉她只在上学期和周棠不熟悉的时候才有过。

她那个时候对谁都不亲近,几乎不会和哪位同学形影不离,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起初会觉得周棠冷淡。

周棠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没事,谢谢你。”

说完,她打开饭团的塑料包装,还温热着,她咬一口,嚼三四下咽进去。

纪桑南看着,觉得周棠只想快速补充能量,甚至都不尝它的味道,有一种心如死灰的漠然。

下午的课,周棠状态好起来,听得过分认真,空闲时间不是在整理笔记,就是在做题目。

整个下午的时间,纪桑南都没有机会问周棠究竟发生什么了,还是临近放学,收拾书包时,她听到周棠说:“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话音刚落,周棠已经背上书包,戴好口罩走出教室,纪桑南只看见她步子迈得无比着急。

好像要躲开什么一样。

出了学校大门,周棠直奔公交站台,眼前的所有东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连听觉都要被屏蔽了。

导致她压根没听见后面一直有人在叫她。

书包带被往后扯了一下,周棠回头,看到靳谈模糊的脸,他的嘴巴一开一合,她却听不清。

“你哭了?”他说。

这句话终于让周棠回过神来。

她回过头,背对着他,抬起手倔强地擦去眼泪。

靳谈喉咙滚了一下,他今天没有带纸巾,有点儿手足无措。

周棠刚擦完,想起什么,头也没回地走到站台的另一边,那个位置是距离靳谈最远的地方。

钝感力再强的人也能意识到到她这是在躲着他。

靳谈微微皱眉,上前几步,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和一个刚哭过的女孩说话。

他觉得她刚刚只是心情不好。

“你是发烧了,身体太难受了对吗?”

周棠吸了吸鼻子,感冒后鼻音加重,她的语调轻飘飘的,带着细碎的哽咽,“靳谈,你说我们是朋友,但我觉得现在我们不宜走得太近。”

“你说什么?”靳谈的声音冷了下去,他没听她的后半句,又接着说:“所以,这是你把我给你的巧克力送给迟芋的理由吗?”

午休那会儿,他从食堂出来,路过凉亭,就看到迟芋站在池塘边,手里拿着熟悉的包装袋。

周棠看着他,顿时睁大了眼睛。

明知道不该把所有的怨恨积攒起来对着他,也不应该冲着他发脾气,但当下周棠还是说了出来。

“对,我是给了迟芋,你也说了是给我的,我没有随意支配的权利吗?”周棠毫不留情地质问他,其中有两个字的字音咬得极重。

靳谈觉得早上的一切,包括上周以及之前的所有都像是自以为是的一场幻觉。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他心脏跳得厉害,说出口的话攻击力只会更强,“随意?随意把别人送的东西转送给别人,你认为很好玩是吗,周棠。”

周棠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牙齿咬着下唇,压抑住情绪和音量,“那么请拜托你,不要再送给我。”

公交车停在站点。

说完,周棠急匆匆地上车。

靳谈还站在原地,沉着脸地看她的背影,直觉告诉他,午休期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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