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椰子水

“你怎么知道的?”

问出这句话的那一秒,靳谈看着她,她瞳孔中的情绪并不复杂,简单到叫人一眼就能看穿。

再加上她话语里的意思来佐证,靳谈猜了个七七八八,她是特意赶回来的。

不是偶然。

外面的雨声哗哗啦啦地在响,校园内一片喧嚣。

周棠没有察觉到这短短几秒钟靳谈想了那么多,她直接承认,说:“我听到有同学说你今天没有带伞,刚才出门没多久,我又看见了那位得奖的最佳辩手。”

说到这里,周棠结巴了一下,努力回想着纪桑南和她说的那个人的姓名。

“余……余笙,他和他们班的同学一起走了。”

靳谈的目光落在她被雨打湿的手背上,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雨伞,又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周棠没有和他客气,撕开包装,抽出一张纸巾按在手背上擦干雨水。

她低着脑袋,发梢的水珠滑过她的后颈,晶莹剔透的,一直掉进她的衣领中,然后杳无踪迹。

有一种湿漉漉的、脆弱的美感。

靳谈晃了神,随即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忽然说:“这么大的雨,为什么还要来?”

周棠擦干手又擦了一下脸,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然淋雨的人会是你。”

靳谈不想揭过去。

但他也不清楚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是有人特意赶回来给他送伞?

还是那个来的人是她?

于是他换个方式说:“里面还有同学,他们都带伞了,我可以借用。”

周棠看了看他的手,指着她的雨伞的伞柄,“那,你有借到伞吗?”

“好啦,你是打车还是坐公交,我们可以一起到校门口,这段是顺路的。”

靳谈没有想好怎么回家,却在她给出选项提议的时候有了选择,“下一班的公交车快来了。”

“那我们走吧。”周棠说。

滂沱大雨,两个人在雨伞下几乎挨在一起,踩过的地方溅起水花。

就这样跑了一路,到公交站台时,周棠捂着腰侧慢慢呼吸吐气,转头发现靳谈淡淡地看着她,他笑了一下,说:“这点距离貌似还没有八百米。”

周棠有点气结,扶着旁边的路线牌,好一会儿才控诉,“我说你步子迈那么大干嘛,我不得在伞底下。”

“你可以在中途告诉我。”靳谈耸耸肩,用一种稍显顽劣的语气,听着不太善良。

“……”

车来了,停在他们俩面前。

周棠刚跟着他的速度跑,现在多少有些无力,然后就感觉到后背被扯了一把,她的脚都快要悬空。

她刚要转头问靳谈他这是在干嘛,她整个人已经安然无恙地站在车前门里面了。

差不多是被靳谈单手拎上来的。

上了车,周棠开始刷卡,小屏幕上显示刷卡成功的信息,她把卡拿下来,还没装回去,靳谈直接抽出卡片,又刷了第二次。

刷完,他推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着:“第三次,不客气。”

什么第三次?

周棠不想管他了,沉默着找座位。

雨天坐公交车出行的人只多不少,差不多是满座,只有一个座位是空着的,靳谈刚刚还在她后面,但因为他走得快,他现在离那个空座位更近点儿。

周棠认命地让给他,抱着要站一路的想法,她找了个更靠近后门又不耽误其他客人下车的地方。

还没站稳,靳谈出声问她,“你干嘛呢?”

没等她回答,他上前一步,拽着她走过来,掌心轻轻搭在她的肩膀处,按着她坐到那个过道旁边的座位上。

而他靠着那个座位的椅背,右手举起来,握着头顶的吊环,站在了那里。

“你不坐吗?”这会儿,周棠的呼吸已经缓匀了。

靳谈心情好,存了逗她的心思,“就一个座位,你不是坐着了吗?”

“我可以起来的。”周棠秉持着公交车上的座位原则,很有规矩地说:“你先来的。”

话音刚落,周棠作势就要站起身。

靳谈一把按住她,说话的声音松弛又随意,“你坐吧,我站会儿,辩论赛坐太久了,有点累。”

提到这个,周棠想起来,“恭喜你,还有你们正方全队。”

靳谈皱了眉,问她:“不是最佳辩手也值得恭喜吗?”

“为什么不值得?”周棠不理解,反问他。

“你会觉得余笙更厉害吗?”

他说了一句思维非常跳脱的话。

周棠正正经经地回答:“余笙的确很厉害,我全程看了他的发言,他逻辑很完整。”

“但这也并不能代表你们组其他人很差啊,他能赢离不开团队的功劳和个人的努力。”

紧接着,她又展开说。

“你搞错了一件事情。”

“赢得比赛是会给出一个结果,我相信每位参加有竞争性质的比赛的同学都是为了这个结果。”

“但赢又不只是结果如何。”

“比如有时候,赢也是一种过程,既然它是一场比赛,自然是有输有赢,这是定义问题。”

闻言,靳谈拉着吊环的那只手逐渐握紧,用力到骨节有些发白。

四目相对,他心里蓦然一动,笑意散漫。

她真的每一次都让他感觉到惊喜,很特别的惊喜。

上次是存在主义,这回是对输赢的讨论。

“全程听下来,那你更偏向哪一个辩题,顺境还是逆境?”靳谈问。

周棠回答得也认真,“单论成长而言,我觉得更多的还是逆境。”

顿了顿,她说:“你觉得呢?”

靳谈垂眸,声线变得和外面的雨一样凉,他说得很轻,“可是没有人会主动选择逆境,我是被选择的。”

“被选择的成长也是真正的成长吗?也许被选择的人认为痛苦更多呢。”

周棠忽然意识到气氛不对劲起来,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说服他。

车厢内,两人之间蔓延开的是无声的沉默。

花园路站要到了,快要下车的时候,周棠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笑着。

她对他说:“不知道具体是哪些事,虽然痛苦,但你也已经在成长了,对吗?”

“你也很厉害。”

“靳谈。”

**

回到新湾,靳谈洗完热水澡出来,他躺在床上,盯着空白的天花板看。

看了两个多小时,他丝毫没有睡意,好像是要失眠了。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她的。

痛苦大于收获的成长算成长吗?

如果这个逆境困难到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轨迹,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周末的两天降雨量有增无减。

新的一周,周一早晨,天空放晴,陵和的温度又坐火箭一样重新攀升回去。

早自习还没开始,周棠背着书包走进班,刚到门口,纪桑南就注意到了她的身影。

她脸上的表情恹恹的,下巴处还戴着黑色口罩,脚步虚浮地晃到座位上。

“你怎么了?这么不舒服的样子。”

周棠趴在桌子上,嗓子哑得像被砂砾滚过,“前两天发烧了,上周的雨还是太大了。”

“杯子呢?”纪桑南开始动手找她的水杯,“你等会儿啊,我先去给你接杯热水,你喝了缓缓。”

“你怎么没请假在家里休息啊?”

周棠拿出一本英语书,翻开,“今天化学要学新课,我吃了药来的,应该还能撑住,没关系。”

讲台前还没有值班老师过来检查纪律,纪桑南下位到教室后面的直饮水机器那里接热水。

杯子放上去,出水口只滴了两滴。

纪桑南歪着头去看,它真的不滴了,她又换去冷水那边,冷水可以正常出水,是热水口坏了。

她走回去,告诉周棠,“热水现在不出水了,你等我一下,我去别的班级看看有没有。”

“不用了,我晚点再喝也行。”

这次的病情来势汹汹,周棠也始料未及,她明明已经退烧了,身体却还是很虚弱。

纪桑南只能听到她有气无力地回应,以及看到她苍白的唇色,由于严重缺水的缘故,她的嘴唇干燥到边缘翘起了一片片的皮,中间要冒出血丝来。

“不行,我感觉你现在就得先喝热水了,不然我们去医务室吧,这么扛着也不行啊。”说完,纪桑南又自己否定了这个决定。

“不对,医务室十点才开门呢。”

纪桑南觉得不能听她的,毕竟病人说的话会比较不太可信,她离开教室,想到旁边最近的四班借水。

刚站到四班门口那里,她想起来这个教室她好像没有什么相熟的同学。

其实她认识的同学非常少,但都鼓着勇气出来了,她不能再带着空杯子回去,周棠不能等。

几秒钟时间里,她思绪万千。

然后她义无反顾地向这层楼更远的一班走去。

纪桑南来到门口,局促不安地搓了搓手,她的小动作很多,最终她咬咬牙,探出脑袋。

有大声朗读的同学看过来,神色各异,她尽量用最小的音量和门边的同学说:“你好,我要找一下靳谈,帮我叫他一下可以吗?谢谢。”

同学回头喊了句:“靳谈,有人找。”

大部分同学都不在意,但有一些同学还是停下手中的朗读看过来,脸上的表情变换也十分精彩。

猜测这位大概又是会碰壁的同学。

就在这时——

靳谈放下书,走出门,脚步移到教室里看不清的另一边,望着纪桑南,问她:“你是五班的?”

纪桑南把手中的水杯递过去,开门见山道:“周棠生病了,我们班的热水口坏了。”

“麻烦你帮我接一杯热水吧,谢谢。”

“好。”

靳谈什么也没问,拿着杯子走进去接水,又在刚才那些同学目瞪口呆的模样下走出去。

纪桑南抱着杯子回班,体委开完会到讲台前说今天的升旗仪式取消了,原因是空地上还有些积水。

热水过了一会儿变温,周棠喝了几口,嗓子润了点儿,没有一开始那么难受了。

没多久,早自习下课。

靳谈站在前门喊她名字的时候,周棠以为她是感冒发烧的后遗症,幻听了。

纪桑南替她确认,“喊的就是你啊周棠。”

周棠艰难地从桌子上爬起来,晃悠着走出去,“你找我?怎么了吗?”

“听说你生病了。”靳谈把东西往她手里塞,“单纯喝白开水会稀释体内电解质,喝椰子水吧,补钾。”

周棠低头看那些东西。

一瓶椰子水。

一盒橘子巧克力。

“啊……谢谢。”周棠整个人都是懵懵的,可能是早饭后服用的药物起效了。

靳谈问:“是上周淋雨了吗?”

她说:“应该是吧,周五晚上回去就不太舒服,第二天就发烧了。”

“行,你回去休息吧。”

周棠拿着那两样东西走回了班,刚才许多同学都看到了是谁来找她,现在正忙着低头议论。

校园墙的风向也在这个早晨悄悄发生了转变。

不过周棠还处在怔忡的状态。

她没有细想为什么靳谈要来送这些?

为什么他在早自习刚停止就出现在了班级门口?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