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棠回到家,洗澡的时候发现手腕上的那一圈痕迹还没有消下去。
她换好睡衣,吹干头发进了卧室,翘着腿,躺在床上用平板软件勾勒出一张草图。
落笔的线条不够流畅,在她修改第三遍的时候,手机里发来一条消息,不是列表里熟悉的提示音。
她伸手在床上摸了一遍,手机捞过来,刚打开,就看到了那条消息的内容。
[晚饭吃饱了吗?]
来自新好友。
——Jin Tan。
指腹轻点,周棠看到了他的头像,黑色背景,画面里,人像露出的不多,是少年逆着光的侧影,好像是趴在窗边,显得他整个人疏离又冷淡。
大概是没有及时回复,他又发来消息。
[你们家在花园路的哪边?]
周棠坐起来,平板滑落在腿边,给他回复:[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我们家?]
[嗯,我去你家楼下,出来聊一会儿。]
末尾加了句号。
没有要与她商量的意思。
周棠想要拒绝:[我妈妈在家。]
下一秒,靳谈那边回得条语音,听筒里传出来的嗓音比他现实中说话要更慵懒些,低声笑着。
“啧,我又没说要去你家。”
笑得不怀好意,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歧义,可罪魁祸首本人并不在乎。
反而先下手为强,语音加码。
“你想多了,周棠。”
他这人。
偶尔也会装得恶劣。
周棠想。
“……”
好像靳谈想要做什么事情都能实现,周棠还是没有拗过他,给他发了具体地址,又在他到之前,找好理由和司随安说有同学过来,她待会要下楼。
其实她本可以说,这位来的同学是饭桌上人人捧场的,靳总的儿子,但是她一开口,就自动换成了其他的人了,隐去了他的身份。
她觉得他并不想因为是谁的孩子而被人认识,否则他也不会问她,是不是从饭局中听说了他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提示音再次响起。
[我到了,下楼。]
小区楼下有休息用的木制长椅,周棠走过去,坐在另一侧,转头看向靳谈。
他后仰靠着椅背,左手搭在上面,抬头看月亮。
相对无言。
又过了一会儿,周棠弯着腰,搓了搓暴露在空气中的双腿,天气还是夏季的温度,她的睡裤是短款,躲不掉被灌木丛中滋生的蚊虫反复叮咬。
靳谈看了她一眼,借着路灯和月光,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红痕,指了指,问她,“我弄的?”
“……”
是的吧。
正当周棠觉得他羞耻心不高,还有点儿理所当然的时候,他说:“对不起,晚上没收住力。”
瞬间,周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靳谈去扯他身上出门时带的黑色外套,把边边角角扽平,颇为绅士地盖在她腿上。
他的眼神原没有乱看,但手指尖没注意轻轻划到了她的皮肤,触感细腻。
指腹沾到了她的体温,凉润润的。
他抬眸去看她,才发现周棠的脖颈映出一片红,往上蔓延到耳后。
他收回指尖,勾了勾唇。
“脸红了?”
“再坐会儿吧,待会送你上楼。”
又是一阵沉默,周棠实在摸不清他的行事作风,也不知道他的来意。
她坐在原地想了想,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勇气,还是直白地告诉他。
“你忘记了一件事情。”
靳谈偏过头,“什么?”
“学校里喜欢你的女生,不说全部,大部分可能都是因为你的脸。”
“?”
“你长得挺好看的。”
答案不在预测范围,靳谈又看了她一眼,忽然想抽烟,手掏进裤子兜兜,空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也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只得作罢。
两个人百无聊赖地坐着。
直至一轮明月被掩进厚重的云层,光华黯淡,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只有几颗不闪不亮的星,高悬在头顶。
风吹动发丝,有一缕贴在她的嘴角,周棠伸手去拨弄,刚把它别在耳后,听到一声很明显的叹息。
是同侧而坐的靳谈发出来的。
她想起晚上他的状态很差,像是不在乎周围发生了什么,对所有事无感的样子。
她没有见过那样的他。
于是她问他:“多久了?”
“什么?”靳谈语气平平,神色如常。
“你这个状态,持续多久了?”也许周棠根本没想知道答案,可还是鬼使神差般问出来了。
靳谈从她腿上拿回外套,“现在好了。”
她问:“什么好了?”
“病好了。”
“那病情呢?”外套质感划过薄薄的肌肤,周棠心里莫名痒痒的,然后又故意忽略掉。
靳谈单手拎着外套,站起来,侧影在黑暗中有了几分嶙峋锋利的棱角。
他看着她,说出口的话是他一如既往的语气,“如果你好奇,下次有时间我说不定会告诉你。”
“走吧,送你上楼。”
**
晚饭后,也就是两个小时之前。
陵和市湖湾区,靳家的老一辈人曾住在这儿,靳岸浦出事没多久,他和师聆决定搬迁至此。
前头的车子熄了火,尾气还没散。
靳谈下车,猛地摔上车门,大步走到门口,一脚踹翻了楼梯上的乳白色浮雕花盆架。
靳岸浦和师聆两个人同乘一辆,他们的车跟在后面,开进大门,还没有停稳。
听到动静时,师聆捂着胸口,心慌了一下,家里的保姆阿姨连忙小跑过去搀扶她。
还有几位站在旁边,低着头,对雇主家的事情缄默不语,眼神也不四处张望、窥探。
靳岸浦当即艴然不悦,眉头紧锁,见他脱掉西装外套,阿姨踱步过去伸手接下,极有眼色地退出视线。
他声色俱厉,“你觉得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这好歹也是家里,不是给你撒泼打滚的地方!”
说着,靳岸浦双腿交迭,横眉坐在沙发上,咬牙切齿地训道:“靳谈!我看你真是混惯了,外面一堆的乌七八糟的朋友……”
“叫我回来干嘛?靳厘人呢?”
靳谈冷冷打断,丝毫没有对待长辈该有的谦卑,习惯的程度能看出来这种事情时常发生。
并不是特例。
另外几位阿姨一声不吭地扶着师聆上楼,把楼下的客厅单独留给父子二人。
室内气氛剑拔弩张。
“你是不是想一辈子都不回来?”靳岸浦盯着靳谈,看着他们俩相似的眉眼时语气又放平了些。
“这个家你在乎过什么事?以前的事情不是早就过去了吗,为什么你不能试着改变自己呢?”
这是他的儿子。
血缘关系是生命中磨灭不了的基因,以至于都不会退让,又都了解对方是什么脾性。
靳岸浦调整好坐姿,换种方式问他。
“你妈妈近来身体不好,打电话说是想你,可你又不肯回来,今晚我才有意叫上你。”
“我问你,人呢?”靳谈目标明确,只有这一句。
“没人。”靳岸浦也知道事情掩藏不住,索性和盘托出,“我让你回来就这么难?”
这次是棕色小圆桌倒在靳谈的脚下。
“骗我回来能怎么样?您身体这么好,又不指望我养老送终,我学上得好好的,一个人住也挺好的。”
靳谈走出门,背影决然,丝毫不停留。
师聆踩在地毯上,扶着楼梯把手下楼,只看见靳谈的背影,又感觉喘不上来气,担忧道。
“走啦,他不会有事吧?”
靳岸浦起身,揽着师聆的肩膀,神情柔和地安抚妻子,“没事,我待会去书房给厘厘打个电话,你今天奔波一天,也累了,上楼好好泡个澡,早点休息。”
**
出了门,靳谈一路朝前走,靳家宽敞的大门在他身后,他抬头看了眼路灯,坐在了路边的石凳上。
空旷无人的街道,他安静地坐着,忽然,他低垂着脖颈,用掌心捂住眼睛,失声痛哭。
温热的泪从指缝间流淌到嘴唇,晚餐没吃多少,口腔里此时酸涩发苦。
过了好久,他与孩子气的委屈自我和解,抬手擦掉水渍,又继续往前走,路灯重新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中途,他取出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音乐软件,随手在歌单里滑了一首。
「you left with memories
你留给我的回忆
when they were the best gfit
曾融洽动人
but now its the worst gift
现在却是一份糟糕的礼物」
节奏慢慢的,旋律婉转。
靳谈看着掌心的手机,有一个微信头像是置顶,他反复点开,反复犹豫。
最后放大,是在雪山脚下拍摄的一张背影照,女孩身形纤瘦,穿着紧身的蓝色牛仔裤,肩上裹着一件异域风格的丝巾,极富有故事感。
同样也让人若即若离。
分明是夏季,靳谈却觉得雪山的天气要隔着屏幕渗出来,索性关闭手机,一直走,再没回头。
晚风拂过他的发梢,他在风中逐渐清醒,这一刻的风突然让他想起初见周棠的那个下午。
树影摇晃,少女穿梭而过,在其间飞快奔跑,她抬手拦住吹乱发丝的调皮的风,眸光明亮闪烁。
世界在那个时候呈现出慢镜头。
他的眼睛里有最好的风景,但他不知道当人处于心跳怦然之中,视线是恍惚的。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想见她。
立刻。
小哭包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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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慢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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