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觉得你不开心。”
这句话是很柔软的那种语气,仿佛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扫过去,本该留不下多少痕迹。
却在某一瞬,重重地落进了他的心里。
社交时被看穿心思理论上是一件不算美妙的事情。
人与人交往之所以美好,无非是依靠那点边界,营造出有些事情可以问,有些隐秘不能提的理智感。
可当事人没有皱眉,也没有避开。
靳谈的呼吸变得轻又浅,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向里蜷缩着,似乎是想及时地抓住些什么。
顿了一下,他自问自答:“网球赛都得奖了,我还要不开心吗?我是很容易满足的。”
说完,他瞟了一眼挂在球包外侧的奖牌。
周棠:“我没说这个。”
靳谈抬眸,轻声道:“我也不是指这个。”
他聊天就是这样,周棠习惯了他的思路,“你……”
靳谈扯唇,身体逐渐放松,“你来看比赛,一起吃午饭,这些事我都觉得挺满足的。”
语言直白有时候也不乏是一个缺点。
周棠哑口无言,她低头想了想,绕过他,选择终结话题进入餐厅。
桌前,纪桑南埋着头,正在认真地研究菜单册。
这家餐厅偏向中西融合菜,已经在校门口开了很长的时间,而为了方便,菜单没多少设计,是老式过塑的彩色图片。
周棠坐到旁边的座位上,纪桑南听到声音,把视线从五彩缤纷的菜品中转移出来。
“啊,你们终于来了。”同时看到周棠身后要请客的人,纪桑南语气惊喜。
周棠拿过桌面的陶瓷杯,拎起茶壶往里面倒水。
靳谈看了一下座位,放置好网球包,坐在了她对面那个位置。
等两人坐好后,纪桑南把菜单册推到他们俩中间,“你们看看吧,有没有什么爱吃的?”
然后她就像外出游玩的寄居蟹一样再次躲回螺壳里,沉默等待着。
周棠翻看了几页,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张占据了两面的图片上,辣味牛肉汤粉。
右下角还有商家特意标注的辣椒数量。
有四颗。
色泽浓郁鲜红。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抿唇把菜单递给靳谈,“我选好了。”
须臾,靳谈叫来服务员。
他报了几个菜名,对方抄录在点单卡上,又问了一圈是否有葱姜蒜等香辛料忌口,确认好后才离开。
看准时机,周棠站起来说:“我先去洗手。”
纪桑南表示自己刚刚洗过了,点头应好。
等周棠回来的时候,他们点的那些菜已经端上桌了一大半。
恰逢又有一道菜送过来,托盘里的碟子口冒着缕缕白气,看起来温度很烫。
周棠背对着那名服务员,心思都在自己去水池之前找服务员多添的那碗辣味牛肉汤粉上,自然没有注意到动作的弧度会不小心触碰到未知的热源。
危险似乎随时随地会降临。
也就是在周棠悄悄暗喜时,靳谈比她更快一步地扯着她的胳膊,一用力,将她的身体拉到安全的地方。
“小心。”
话里全无责怪她不看路的意思,只是担心。
他的力道晃得周棠没办法思考发生了何种状况,出锅后还滚烫的牛肉汤粉出现在眼前,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是躲过了什么。
站稳脚步,小心思也没空去管。
她开口说一句:“谢谢。”
等周棠坐下,捏着一张纸巾擦手,靳谈的眸子凝着她,发觉她的心不在焉,他搁下刚拿起的汤匙,问她:“你怎么了?”
“我……”
周棠看了一眼那碗汤粉,犹疑着,他总是帮忙,她如果做了算是恩将仇报吗?
脑袋里两方掐架的小人儿还没有决出胜负。
她看到纪桑南推着汤粉碗的边沿,底座在桌子上划出声音,与此同时,她听到纪桑南说:“靳谈,这一份好像是你点的。”
和周棠吃了将近一个学期的午饭,她当然了解她平常的口味,不是很能吃辣。
而那碗汤粉上面飘着一层诱惑的红油,闻起来还有酸酸麻麻的泡椒的味道。
靳谈缓慢地掀了掀眼,给出一个猜测的答案,“上错了。”
因为他没点。
眼见靳谈又要招呼来餐厅服务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周棠低着头,嗓音怯怯地说:“我点的。”
闻言,靳谈有了把碗推回去的动作,还没碰到,就听到她下一句忽然说:“我给你点的。”
周棠抬头,看着他,又看了看碗里卤汁浸着的牛肉块,灵光乍现,“你应该会喜欢吃牛肉吧。”
靳谈盯着红油多到有些腻的汤粉,看着周棠心虚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挑起一筷子,差不多有两三根,放在小碗里品尝了一下。
他无动于衷地咀嚼完,笑着向对面的两个人推荐,“味道很好,你们要不要试试?”
纪桑南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大口,吃完点头称赞味道是真的挺好的。
周棠没动,她的借口是,“我喜欢清汤的。”
靳谈仿佛不疑有他,又主动夹起一些牛肉放到刚才的碗中,“既然是给我点的,那我得说声谢谢。”
周棠心好慌,闷声说着,“不用客气,是你结账。”
接下来,餐桌上只剩下吃饭的声音,没有再聊起任何其他的事情。
最后付钱的时候,纪桑南提出要先回文体中心,周棠想和她一起,刚起身,就看见靳谈下巴一抬,示意她帮忙拿好里座的网球包。
所以他们俩都站在了前台。
靳谈在核对账单明细,周棠背对着他,在看进进出出的客人,小部分是同学,另一部分是社会人士。
付款完成。
靳谈从她手里抽出球包的背带,弯腰低着头,唇瓣距离她耳尖仅有几厘米。
气息喷薄而出,烧得她右耳登时通红。
带有包容的语气,他笑起来,“幼不幼稚啊,周棠同学。”
耳朵痒痒的。
像被春日里的柳絮不经意挠了一下。
周棠下意识地转过头,径直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睛。
视线有了连接,他背着网球包,单手抄在兜里,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怎么了,不承认啊?”
几秒后,周棠组织好措辞,弱弱地回他,“没有……”
回学校的路上。
靳谈问:“以为我吃不了辣,是吗?”
看他的反应,那个辣度应该是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周棠总结:“你能吃。”
靳谈哼笑了一下,“我不能,是挺辣的。”
回想起辣味充斥着口腔,又酸又麻的,他刚吃一点就想直接吐出来了。
“你不能?!”
周棠瞪大了眼睛。
他刚刚并没有打喷嚏,也没有被辣到斯哈出声。
靳谈瞧着她,亲眼目睹着她的表情从失望转成愧疚,轻轻抬手,在她毛茸茸的发顶松松地压了一下。
安抚的意味,他又说:“我忍着呢,这不是要保证你的小小恶作剧能成功。”
周棠的心彻底乱了。
而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一颗重磅炸弹,投入了早已荡起涟漪的湖面。
噗通——
水花炸开,四散。
无比自由地奔向树梢,天空,以及白云间。
“你开心了吗?”
“如果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很开心。”
“你问我的问题得到答案了吗?”
“嗯?周棠。”
……
那一天午餐之后,周棠逃避般地跑开了,没有像之前一样每次都会或多或少地给出一点回应。
靳谈站在原地,看她飞快地溜走,垂着脖颈,后背脊骨陡然窜出些舒爽的麻意。
神清气爽的。
他的确是很开心,低声笑起来。
下午篮球场还有比赛,周棠脚步不敢停,一路跑,在楼梯上不小心撞上了邵弋青。
邵弋青伸头往后望了望,不解道:“遇到鬼了,白天没听说会有鬼出没啊?”
“……”
周棠想纠正他,告诉他唯物主义的世界是不存在鬼神之说的,但又担心后面的某人走得快,追上来再问她那些她招架不住的问题。
邵弋青看出端倪,“哎”了一声,指指她空无一物的手掌心,“你的网球包呢?”
“那不是我的。”周棠直接说。
邵弋青拦住她的路,“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忘记拿了。”
周棠摇头,“还回去了。”
邵弋青放宽心了,让开路,“哦,那就好。”
接着补充道:“他那个包很贵的,而且对他意义不同,之前丢在学校里大晚上都让我回去给他取。”
可能是刚才靳谈和她说的那些话太奇怪了。
思路歪掉,周棠莫名就觉得他是故意要把贵重的网球包交给她保管。
周棠在二层找到了纪桑南,她还坐在早上来时那个位置。
下午的球赛是另外两个学校对战,哪一个周棠都不熟悉,但也能看懂一些。
场上投进一枚好球的时候,观众台依旧激情昂扬地欢呼。
喊到后面,纪桑南累了,靠坐在周棠肩旁。
不一会儿,她想起吃饭前她看到叶楚宜和邵弋青在讲话,她问周棠知不知道。
周棠点点头,“邵弋青缠肌贴那会儿,叶楚宜也在休息区。”
“那我没注意到。”
纪桑南不是想探究这个,她说:“你觉得他们俩是谁先捅破的那层窗户纸?”
周棠惊疑她在情感方面的成熟,“纪桑南,你不会也有暗恋的人吧。”
纪桑南很是淡定,“没有。”
“棠棠,你有看过那部日漫吗?四月是你的谎言。”
“我听过,但没有看。”
“暗恋并没有字面看起来那么朦胧,也没有那么美好,甚至有时候苦涩更多。”
纪桑南装作语重心长地说道。
“所以啊,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的高中时代肯定不要喜欢别人。”
周棠陷入沉思。
是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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