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高中时期,大概更早,我一直在追问一个答案。我不清楚答案本身,正如记不清答案所对应的问题,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太多、太多,我至今甚至描述不出具体的内容,只记得思考问题时痛苦、窒息、压抑的感受。那不是少女矫情,是一种真真切切、能被感受到的情绪。
不幸,为何不幸?
幸福,何为幸福?
这些问题如恶鬼纠缠于我,而我踌躇徘徊、欲言又止,最终也无法回答。
大抵是厌倦这种共生模式,我试图以平静或呐喊地方式结束卑微、渺茫的生命。但每每在濒临死亡的边缘,对生的渴望不厌其烦地将我拉回现实世界。不仅包括生的渴望,还包括一切人生价值、社会地位等现实渴望。
经过一系列偶然、必然的过程,我渐渐遗忘被反复追问的问题,只在极端痛苦的刺激下,崩溃地祈求上苍给我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是什么?
也许是,爱或者不爱?
如果父亲真的爱我,为何抚育我予理性、知识,却在我与母亲争论不休时,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我大加呵斥,甚至肢体惩戒?
如果母亲真的爱我,为何赐予我予生命、存在,却在我与父亲意见相悖时,强势无理地偏袒立场,漠视我的情绪与心声?
一次次,一次次。
我沮丧、失望,从疑惑到不敢置信,他(她)们并不爱我。
他(她)们——
他(她)们一门心思维护上位者权威,绞尽脑汁地守住所谓的体面,用养育之恩绑架我的顺从,用父母身份压制我的辩驳,把一切的一切永远放置在真相之前。
真的不爱我吗?
他(她)们不辞辛苦地带我寻医看病,不惜大量金钱、时间把我从死神手中夺回;低声下气地求人送礼,只为给我提供最好的教育资源;夙兴夜寐地奋力打拼,只为撑起家境、带着整个家庭跨越阶层。
所以,爱或者不爱?
有爱,却只爱我的前程与虚名,爱世俗规训里那个听话懂事的子女身份。这份爱里,裹着居高临下的权威、不肯低头的固执、放不下的体面,还有刻在骨子里的传统桎梏。
不爱,从来都不爱那个有情绪、有棱角、有心事,鲜活独立、完整真实的我。
后来,我不再追问。
一时片刻的安稳幸福,蒙住了我的双眼,紧紧捂住了满目疮痍的内心;看似理想的婚姻,搭建起生活精致的假象,拼凑出一套看似圆满的人生新秩序。
这也许是少女矫情,我始终悲哀又执拗地认为,陆铭是仅此一个、绝无仅有的天使,毫无征兆地闯入我的领域,坚定不移地选择我。这层“妻子”的名分,成了我向父母交差、圆满世俗期待的最好理由。
幸福,突然成为我最成功的标签。
几乎所有人,包括我的父母,在评判我的人生时,总会轻易地将我与“幸福”牢牢绑定,他们无需提前串通,说辞却出奇一致:父亲是一流大学教授,母亲是正科级干部,丈夫是业内顶尖律师,公婆久住乡下,无需费心侍奉,而我——何其幸福。
幸福?
我似乎,半点都感受不到。
很久之前,我恍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病了。不是这具皮肉躯体,是藏在躯壳里的灵魂,发出微小的、可怜的哭泣声,祈愿神能伸手救赎。它想要回到温暖的、最初的世界,离开冷漠、木讷的我,而我死死揪着这根救命稻草,迟迟不肯撒手。
我们两相搏斗,两相败伤,它断了我与外在的联系,我困住它向往自由的归途。我们僵持着,谁也不愿放过谁,从起初的辗转辩驳,渐渐沦为一场无休无止、毫无意义的内耗争斗。痛苦,悄然成为我们唯一的知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他”出现,猝不及防地解救了深陷桎梏的我们。
他说,萍水相逢,不必拘于真名。倘若非要一个代称,便由我亲手赠予。
我脱口而出:周逢人海,城予心安。
周城?
他重复道,眼神迷人。
我望着他,笑着问,有没有什么礼物送给我?
他不动声色,说,要送我一个秘密。
这秘密,羞于启齿,发于情愫,让那一晚,温柔胜过漫天璀璨星河。
温存过后,他不留痕迹地抽身,独留我反复回味那阵新鲜、热烈的快乐。我环住他**的后背,带着满心的惶恐与贪恋,苦苦哀求他不要离开,可他只是语气淡然地说,能给我的,唯有这场秘密。
不,不止这场秘密。
后来,当人们谈论我时,不再只有家世、背景、婚姻这些外在标签,女人羡慕于我的身姿风骨,男人臣服于我的风情魅力。我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而是一个女人,一个成熟、性感、充满魅惑的女人。
可是,那个问题又如鬼影般追了上来:为何,没有人真正地爱过我?
我嘴上发问,心里却盘算着,露水情缘不饮饱,婚姻嫁谁都一样,快乐重要,金钱重要,爱情简直不值一提。
所谓的理想婚姻,不过是一场始于期待、终于清醒的共谋。
起初人人都抱着真心与期许,用热恋遮掩磨合,男求安稳,女盼陪伴,看似琴瑟和鸣,实则各有心事。热情散尽、面具脱落,无爱的根基便处处裂痕,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让这段看似圆满的关系,摇摇欲坠。
所谓的枕边风月,不过是一场始于相逢、终于清醒的邂逅。
起初各求慰藉,用暧昧填补孤单,男寻心动,女求陪伴,看似萍水相逢,实则各有边界。等到夜色落幕、缘分离场,短暂的温存便随风消散。
或许,这个问题实在可笑。
某个瞬间,我突然想明白,追问的本质不过是用爱来证明存在的价值,而我的价值从不需爱来证明,正如我容貌明艳,不需要男人的追捧来衬托;我幸福自在,不需要婚姻美满来附加;我聪慧干练,不需要年纪轻轻来当筹码;我成功优越,不需要出国镀金、高薪年薪来标榜。
十年寒窗苦换得鱼跃龙门,二十二岁结婚,偷得浮生半日闲;三十岁离婚远渡重洋,独在异乡为异客;三十五岁创业,孤身披荆斩棘;四十岁资产过千万,已然胜于大多数人。
像我这样的人很多,物质条件远优于我,社会地位远高于我,身价远超于我,比我更值得让人羡慕。
像我这样的也人很少,缺乏破局的勇气,没有选择的底气,无力向生活开炮,最后浑浑噩噩、自怨自艾、得过且过地走完这一生。
如果你有耐心看到这里,大可同许多人一般,认为我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但我内心无比平静,这已然是最适配于我的人生轨迹。
回到最一开始的问题,我从不认为“众生皆苦”,也天然排斥成功学的洗脑灌输。世俗的人存在于此间,都在用各种方式无限、无穷地逼近幸福,只不过在这条路上,有的人以命名以“苦难”,而有的人冠以“成功”,还有的人称呼为“生活”。
生活,仅仅于此。
好与坏、美与糟、积极与消极,所有对立的际遇拼凑成独属于自己的幸福,外在境遇各有不同,却都是专属自我的圆满,而我、你、我们,都在奔赴幸福的路上,认真活着。
Life is roses.
courage leads to bl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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