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人成虎

第二天上午,南雁从供销社门口经过的时候,弯腰捡了几张花花绿绿的糖纸。

那是水果糖的玻璃纸,太阳底下晃得刺眼,矿上小孩子们都稀罕,攒着当宝贝。

她把糖纸揣进口袋,回了家。

南天贵又出门了。

南雁趁人不注意,把那几张花糖纸随手丢在了南天贵的床底下,就在那双破胶鞋旁边,像是无意间滑落进去的。

走到院子里,看见南玉正蹲在墙角逗蚂蚁。

南雁从她身边走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我刚才扫地,看见大哥床底下有几张花糖纸,可好看了。你要不要?不要我可捡走了。”

南玉的眼睛亮了一下。糖纸这东西,在矿上的孩子们中间是硬通货,谁攒的糖纸多谁就有面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二话不说就往屋里跑。

南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灶台边,拿起菜刀开始剁猪草。

没过多久,里屋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那声音极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但南雁还是听见了。她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剁下去。

晚上,南秉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他的脸比平时更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灰,洗都洗不干净。

他把安全帽往门后一挂,坐在炕沿上脱那双沉重的矿工靴,靴子砸在地上咚咚两声。

晚饭的气氛比前几天更压抑了。包兰芝没上桌,还在里屋躺着。南雁盛了一碗玉米糊,拿了个窝头,又夹了几根咸菜,端进里屋。

包兰芝正坐在炕上,面前摊着那只空了的蓝布包,就是她平时装私房钱的那只布包。

蓝粗布上打着好几个补丁,此刻瘪瘪地瘫在她膝头,像一张被抽尽了骨肉的皮。

她的手在那蓝布上反复摩挲着,仿佛在抚摸一件永诀的旧物。

南雁把碗放在炕沿上:“妈,吃点吧。”

包兰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散的,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忽地,她伸出手,一把攥住南雁的手腕。那手冰得瘆人,骨节粗大,皮肤糙得像砂纸,勒在南雁细瘦的腕子上,硌得生疼。

“雁子,”她的声音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你说那钱……是不是被风刮走了?是不是我记错了地方?是不是——”

“妈,”南雁轻轻打断了她,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吧。吃了饭再说。”

包兰芝的手落了空,垂在炕沿上,像一截枯了的树枝。

南雁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外间的饭桌上,南秉义已经坐下了。他面前的窝头纹丝未动,筷子搁在碗上,眼珠定定地瞪着桌面某处。

南天贵坐在他对面,头埋得几乎贴住桌面,只顾呼噜呼噜扒着碗里的糊糊。

南玉坐在另一边,腰杆挺得笔直,筷子捏在手里,却不怎么动。眼珠不时瞟向南天贵,那目光里掺着紧张、兴奋,更有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南雁挨着南秀坐下。刚拿起筷子,里屋便传来包兰芝的哭声。哭声不高,闷闷的,像是蒙在被里,断断续续钻出来,每一声都像在拧人的耳朵。

南秉义猛地一拍桌子。

“咣当”一声,碗碟跳起,玉米糊从碗沿溅出,在桌上淌成一道黄浊的印子。

南春吓得一哆嗦,筷子从手里掉下来,滚到了地上。

南峰愣愣地看着父亲,嘴里的窝头都忘了嚼。

里屋的哭声戛然而止。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南玉猛地站了起来。

“爸!妈!”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针扎了,带着久抑的爆发,“我知道钱是谁偷的了!”

饭桌上瞬间死寂。

南峰张着嘴,南秀瞪圆了眼,南春缩在凳上,一动不敢动。

南天贵夹菜的手猛一抖,筷上的咸菜丝掉回碟里。脸刷地白了,像是兜头浇下一盆石灰水。

“你放屁!”南天贵的声音破了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慌。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要去捂南玉的嘴,“你个死丫头,又想诬赖人!上次赖你大姐,这回赖我?你皮又痒了是吧?”

南玉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反而拔得更高,几乎要掀翻屋顶:“我没胡说!我看见钱了!就在大哥的鞋里!床底下那双破胶鞋!鞋垫底下藏着一大叠钱!崭新的大团结!”

南天贵的脸由白转成惨白。他僵在那里,手还伸在半空,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想咽口水,嘴里却干得冒烟。

南秉义缓缓站起。动作不快,可每拔高一寸,屋里的空气便紧一分。他站直了,高出南天贵半个头,垂着眼皮睨着这儿子,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是不是你?”南秉义的声音闷沉。

“不是——爸,不是我——”南天贵往后一缩,背撞在墙上,脸上的慌张已掩不住,兀自挣扎。他忽地转身指向南玉,急促道:“她!她上次就这么诬赖南雁!她这是记恨我昨天骂了她!爸,你别信她——”

“我没诬赖!”南玉急得跺脚,咚咚作响,眼泪在眶里打转,“不信你们去看!现在就去!钱就在他鞋里!还有——还有——”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向南秀,“三姐!你前天不是也看见了吗?你说!你跟大家说!”

南秀被点了名,吓得一哆嗦,筷子险些脱手。她缩着脖子,声如蚊蚋:“我……我前天去打酱油,看见大哥在小卖部……买了烟,还有饼干……好大一包……”

南天贵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靠在墙上,两条腿像是忽然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滑。他的嘴唇抖得厉害,眼睛东看西看,像是在找一个可以钻进去的洞,可他哪儿也去不了。

南秉义堵在他面前,像一堵墙。

他忽地“噗通”跪倒。

膝盖砸在泥地上,一声闷响。他抱住南秉义的腿,脸死死贴在南秉义的膝盖上,嚎啕起来。

“爸!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买包烟抽……二柱他们都有烟抽,就我没有……我就想尝尝饼干啥味儿……我从来没吃过整块的动物饼干……爸,我真的知道错了!”

南秉义低头看他,脸上筋肉抽搐,太阳穴青筋暴跳。他攥着拳,骨节咯吱作响,浑身都在抖。

“你拿了多少?”

“五、五十……”南天贵的声音闷在裤腿上,含含糊糊,“我就拿了五十块……剩下的我藏起来了……藏在废料场的石头底下……爸,我没花多少,我真的没花多少——”

南秉义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巴掌狠狠掴在南天贵脸上。

南天贵的脸瞬间肿起,红彤彤一个掌印,从颧骨斜贯到下巴。头被打得歪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细细的血线。

他跪在地上,捂着脸,浑身筛糠般抖,不敢哭出声,喉咙里只呜呜咽咽,像条挨了踹的癞皮狗。

“畜生!”南秉义的声音从牙缝里迸出,字字淬火,“那是你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是全家的指望!你这个畜生——”

他又扬起了手。南天贵抱住了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爸。”

南雁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很清亮,像是浑浊的泥汤里忽然注入了一股清水。

南秉义的手僵在了半空。

南雁站在桌边,脸上平静。她不看南天贵,也不看南玉,只望着南秉义,目光沉静得不似九岁孩童。

“别打了。先把剩下的钱找回来吧。天黑了,废料场那边不好走。他藏在石头底下,要是被别人捡走了,就真找不回来了。”

南秉义的手慢慢垂落。他看着南雁,那双被矿灰熏得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过了半晌,他重重叹出一口气,那叹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像咽下一口积年的苦水。

包兰芝不知何时立在门框边了。头发乱如蓬草,围裙歪斜,一只脚趿着鞋,一只脚光着,大约是听见动静冲出来的。

脸上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死寂,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魂儿飘走,连伸手去抓的气力都没了。

她直勾勾盯着南天贵。盯着那脸上的红掌印,盯着嘴角的血丝,盯着他跪地蜷缩的狼狈相。猛地,她扑过去,抓住南天贵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是你?是你偷的?”

南天贵被她掐得嗷地叫了一声,想挣脱又挣不开,只是拼命地摇头:“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包兰芝的手松开了。她立在那里,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门框。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只见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像是要哭,却又发不出声。

南秉义拽起南天贵的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南天贵的脚尖在地上拖了两下,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外走。

包兰芝也跟上去,手里死死攥着那几张刚从鞋里掏出的钞票,指节攥得发白。跟到门口,她忽地回头,瞥了南雁一眼。

那一眼极短,只一瞬。可南雁看见了。那双眼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狼狈、羞愧、不甘,还有一种不敢出口的疑窦。

她大约在想:这个女儿,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但包兰芝终究未发一言。她扭过头,踉跄着追了出去。三人的身影,转眼便被门外的夜色吞没。

南雁立在门口,望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寒风裹着细碎的矿渣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矿山的井架上,几点灯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摇摇欲坠。矿渣山的巨影在夜色中狰狞地耸峙,黑沉沉地压住了半边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那双手搁在门框上,被冷风吹得通红。手背上冻疮叠着冻疮,旧的未愈,新的又起,肿得如小馒头。

掌心里全是厚茧,是剁猪草、握扫帚、拧衣服磨砺出来的。

这双手,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八岁孩子的手。

她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把那些冻疮和茧子都攥在了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寒风还在刮,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缕一缕地飞起来。她站在门框里,面对着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夜,一动不动。

矿山的机器在远处轰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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