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秉义拽着南天贵回来了。
南天贵耷拉着脑袋,脚步踉跄,像条被打蔫了的狗,脸上除了巴掌印,又添了几道新伤,大约是废料场寻钱时磕碰的,血混着泥灰糊了半边脸。
南秉义那只粗糙的大手里,紧紧捏着个皱巴巴的布包,那布包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看不分明,只沾满了矿灰和泥点子。
一进堂屋,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掼,包裹散开,里面的钱零零散散地摊了出来。
几张簇新的“大团结”混在一堆破旧的分分角角里,更显出几分刺眼的凄惶,像是枯叶堆里硬插了几朵假花,瞧着便可怜。
南秉义阴沉着脸,手指有些发抖地开始清点。那双手在井下搬惯了百十斤的石头,此刻却连一张薄薄的纸票都捏不稳当,指头笨拙地捻着,纸角在煤油灯下簌簌地抖。
包兰芝凑过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屏着呼吸盯着,像是怕一口气就把那点钱吹跑了似的。
数来数去,一遍,两遍……最终数目定在六十八块七毛三分。
“三十多块!这才几天?你就给老子糟蹋了三十多块!你不是说只偷了五十吗?!”南秉义猛地将布包连同桌上的钱一起狠狠掼在桌面上,“砰”的一声,桌上的油灯都跳了跳,灯焰猛地一缩,屋里霎时暗了一瞬,旋即又挣扎着亮起,映得墙上人影乱晃。
包兰芝看着桌上那点可怜巴巴的钱,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她捂着胸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完了……全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天贵的媳妇本没了着落,南峰开春的学费怎么办……拿什么交啊……”
南秉义没再理会她的哭诉,那呜咽声只让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转身大步走到院里柴房,在一堆烂木头和废铁中翻出一根粗粝的麻绳,绳上沾着灰土和几根枯草。
走回堂屋时,南天贵正试图往炕边挪,想躲在包兰芝身后,像只受惊的耗子寻找地缝。
南秉义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胳膊,反拧到身后。粗糙的麻绳立刻缠上他手腕,勒进皮肉里。
南秉义咬着牙,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勒得死紧,绳结死死咬住,仿佛要将这孽子骨肉都捆碎。
他抬手将绳头甩过房梁那根被油烟熏得乌黑的横木,抓住末端,身子一沉,猛地往下一拉——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晚的寂静,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走。
南天贵整个人被吊离地面,脚尖勉强能点着地砖缝,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反绑的双臂上。
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像条离水的鱼,徒劳地扭动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蹬乱踢,却什么也碰不到,只能在半空里绝望地晃荡,影子在墙上拉长变形。
南秉义顺手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扬起手,狠狠抽在南天贵的背上。
“啪!”
“我叫你偷!我叫你败家!”
“啪!啪!”又是两下,抽在同一个地方,布衫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迅速肿起的红痕。
南天贵杀猪般地嚎哭、求饶:“爸!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妈!救我啊!疼死我了!”涕泪横流,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滴落在泥地上。
但渐渐地,哭声被剧痛和窒息感扼住,变成了断续的痛苦呻吟,身体也渐渐失了力气,只是随着绳子的晃动而微微抽搐。
包兰芝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被打,心如刀绞。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拍着大腿哭骂:“你个讨债鬼!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偷钱!你咋不去死啊!”
骂着骂着,又开始骂自己,“都怪我!怪我太惯着你!怪我没教好你!我这没用的娘啊!”
她枯瘦的手掌猛地扬起,狠狠往自己脸上扇去,“啪!啪!”几巴掌下去,脸颊立刻红肿起来,散乱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上。
南雁站在里屋门口,冷眼看着这场混乱。她没有上前劝,也没有像弟弟妹妹那样害怕得发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她转过头,看见南秀和南玉、南春、南峰几个小的吓得缩在一起,脸色发白。
尤其是南峰,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哭出来。她立刻走过去,低声而迅速地对南秀说:“带她们回屋里去,捂住耳朵,别听,别出来。”
南秀如蒙大赦,赶紧拉着弟弟妹妹们,逃也似的钻进了里屋。
南雁没回里屋。
她走到堂屋角落,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钢镚一枚一枚捡起来,又把桌缝里的钱抠出来,她做得很仔细,手指捻着那些枯叶般的纸票,一张张抚平褶皱,叠放整齐,码在桌角。
码钱的时候,手指碰到桌上一小撮饼干渣,是南天贵掉在那儿的,带着一股廉价甜腻的气味。
她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用指尖将那撮渣子拂到了地上,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南秉义的笤帚疙瘩突然停了。他看着南天贵垂着头,连呻吟都快没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把笤帚疙瘩扔在地上。
“今晚不准吃饭,不准喝水,就给我在这儿跪着!”南秉义的声音依旧冰冷,却透着一股子疲惫,“啥时候想明白错在哪了,啥时候再起来!”
说完,他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炕边,颓然坐在包兰芝旁边,双手深深插进那花白的头发里,用力抓挠着,仿佛要将满脑子的愁苦都抠出来。
那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刀刻的似的。
包兰芝还在哭,只是声音小了些,肩膀一抽一抽的,像秋天的树叶。
堂屋里只剩下南天贵微弱的啜泣声,还有煤油灯芯“突突”的跳动声。
南雁把桌上的钱码好,又看了一眼吊在梁下、如同半扇死肉般微微晃荡的南天贵,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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