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再心软

隔壁南家的动静,隔着一道土坯墙,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李秋喜家。

那墙原本就薄得像张纸,年深月久,风霜侵蚀,裂开了许多细缝,糊墙的泥巴也剥落了不少,活像一张豁了牙的嘴。

平日里,隔壁咳嗽、放碗、小孩哭闹,都听得真真儿的,更别说今夜这般大的阵仗。

李秋喜刚收拾完碗筷,坐在炕沿边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纳鞋底。

听到南秉义那声炸雷般的怒吼时,她手里的针猛地一抖,针尖狠狠扎进了拇指指肚,沁出一颗暗红的血珠。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一股子铁锈味儿。叹了口气,她把鞋底和针线箩筐推到炕角,侧身躺下,用胳膊肘重重捅了捅旁边已经闭上眼准备睡觉的丈夫。

陈明刚闭上眼,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媳妇这么一捅,不耐烦地哼唧了一声:“嗯……咋了?闹猫呢?”

“你没听见隔壁的动静?”李秋喜压低声音,朝着隔壁的方向努了努嘴,“南家又闹翻天了!听听这声儿!”

陈明揉了揉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哪有不闯祸的。睡吧睡吧,明早四点就得下井,命都拴在裤腰带上……”他嘟囔着,翻了个身又想睡去。

“我看这回不一样!”李秋喜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丈夫的后脑勺,“你没听包兰芝哭?那声儿……跟死了亲爹似的!哭天抢地的,还嚷着啥‘钱没了’‘全完了’!我估摸着,十有**是天贵那混小子,偷钱了!”她语气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陈明的睡意被这话冲散了大半。他慢慢坐起来,摸过炕边小凳上那个油光发亮的旧烟袋锅子,捏在粗糙的手心里摩挲着,却没去摸烟丝点火。

他跟南秉义一个班,一起在几百米深的黑窟窿里钻过,知道那钱是怎么来的。

三十多块钱?够南秉义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下,像骡马一样干上满满一个月,还未必能囫囵个儿上来。

“天贵那小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陈明叹了口气,“前几天……我下工回来,瞅见他在小卖部门口,叼着烟卷,手里还捏着老大一包动物饼干,油纸包着,晃眼得很。”

“可不是嘛!”李秋喜像是找到了铁证,立刻接过话头,声音不自觉地又高了些,“都是包兰芝这当娘的惯出来的祸根!把个儿子当眼珠子、当心尖子肉供着!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你看她家大丫头南雁,身上那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胳膊肘都磨得透亮了!家里有点好嚼裹,全填了天贵那无底洞!这下好了,慈母多败儿,真真养出个家贼来了!”

她越说越气,仿佛那被偷的是自家的钱。

“啧!小声点!”陈明赶紧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警惕地瞥了一眼那透风的土墙,“隔墙有耳!自家事还管不过来呢!”

李秋喜悻悻地把声音压了下去,但那股子评头论足的劲儿还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恰在这时,墙那边又传来南天贵压抑到极致的惨嚎,紧接着是包兰芝更高亢、更绝望的哭骂,像钝刀子割着人的神经。

李秋喜听得眉头紧锁,咂了咂嘴,最后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长叹,落在冰冷的炕席上。

陈明重新躺下,背对着媳妇,把又硬又沉的破棉被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半个头:“别人家的瓦上霜,管他作甚。睡吧,攒着力气,明天……还得下那阎王殿。”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睁着,望着对面黑漆漆的墙。那墙后面就是南家,他仿佛能看见南秉义那张又黑又疲惫的脸。

李秋喜却毫无睡意。她竖着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你说这钱要是真没了,南家这日子可就更难了。南天贵的媳妇本没了,南峰的学费也没着落。包兰芝今天下午还跟我念叨,想给南雁说个婆家……这要是钱没了,南雁那丫头怕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墙那边的打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和压抑的沉默。

那沉默比哭喊声更叫人难受。

夜越来越深,风还在刮。

李秋喜又听了会儿,直到隔壁再没什么动静,才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躺了许久。心里琢磨着:明天见了包兰芝,是该装作不知道,还是该上去安慰几句?说啥好呢?说“别难过了”太轻飘飘的,说“钱没了还能再挣”又像是在说风凉话。

想着想着,又听见隔壁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泣。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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