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家的堂屋没点灯。
深秋的夜气顺着窗缝往里钻,混着院角老槐树落叶子的沙沙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灶房那边还亮着一星昏黄的煤油光,把南天贵蜷缩在墙角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野狗。
他后背的血印子早凝了痂,粗麻绳勒得胳膊发麻,每动一下,伤口就像被盐腌过似的疼。
眼泪鼻涕糊在冻得发僵的脸上,冷风一吹,结了层薄霜。他渴得嗓子冒烟,胃里空得发慌,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黑暗里,父亲那双眼,如同两团幽幽的冷火,正灼灼地钉在他身上。
南秉义坐在炕沿上,烟袋锅子在黑暗里明灭,那点红光映着他铁青的脸。他把烟抽得很深,烟丝烧到尽头烫了手指才回过神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上一锅。
这烟是他自己种的,又冲又苦,呛得人眼睛发酸,他却像觉不出似的,一口接一口地抽。
包兰芝哭累了,靠在炕头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这会儿只剩两道白印子。
桌上的钱已经被南雁理平整,分成了几摞。最上面是那张十块的新票,下面是五块、一块的,最底下是钢镚。
那六十八块七毛三分,此刻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里屋那道破布帘子被风掀起个角。南雁走进去时,正撞见南秀把南峰紧紧搂在怀里。
这小丫头片子,才不过八岁光景,胳膊细瘦得如同秋后田里的麻秆,却竭力张开,将弟弟那小小的身子护得严严实实。
南玉和南春,则像两只受惊的兔子,缩在炕角最暗处,眼睛红肿得厉害。
看见南雁进来,南峰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带着哭腔问:“大姐,大哥……大哥会不会死啊?”
南雁的手顿了顿,最后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脸蛋。
这孩子才五岁,混沌未开,哪里真懂得“死”字的分量?
她没答话,只转身去那口掉了漆的破柜子里翻找,扯出一件打满补丁、棉絮绽露的旧棉袄——那是南秉义前年穿剩的,早已硬邦邦没了暖意,但总比赤身挨冻强些。
她将棉袄塞到南秀手里:“给大哥盖上,多少挡点寒气。”
南秀捏着棉袄的边角,犹豫着走到堂屋。
南天贵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怜。
待看清是三妹,那点可怜的尊严似乎又挣扎着冒头,他慌忙低下头,大约觉得在妹妹面前如此狼狈,实在羞耻。
干裂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些模糊不清的“嗬嗬”声,终究没能成句。
南秀把棉袄轻轻盖在他身上,触到他后背的痂,手一抖,棉袄滑下去半截。她没敢再碰,转身跑回了里屋。
南雁隐在堂屋与里屋交接的暗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幕,面上无波,心底却似有冰棱划过。
……
第二天一早,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南雁照例早早起来烧好了热水,端着一铜盆洗脸水走进里屋时,包兰芝已经坐在炕沿上了。
往日这个时候,包兰芝早该咋咋呼呼地催着她扫地、喂猪,嫌水太凉,嫌她动作慢,今天却像没听见动静似的,直勾勾盯着窗外那座矿渣山。
那山堆得比南家的屋顶还高,灰黑色的渣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南雁把铜盆放在炕边,水花溅到包兰芝的裤脚上,她也没像往常那样跳起来骂人,只是慢慢抬起头。
眼神里的精明和算计全没了,只剩下厚厚的疲惫,血丝爬满眼底。
那眼神看得南雁心里一阵发沉。
南秉义下井前,换上那身布满矿灰和破洞的工作服。
他佝偻着腰,路过南雁那间用破布帘子隔出来,勉强算是屋子的门口时,正好看见她坐在小凳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课本,正低声默念着。
若是从前,南秉义多半会拧紧眉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觉得这丫头不务正业,看这些“闲书”顶个屁用!
要么粗声呵斥她赶紧去剁猪草、拾柴禾,要么干脆视若无睹,当她是墙角一块碍眼的石头。
可这次,南秉义脚步顿住了,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目光落在南雁专注的侧脸和那本泛黄的书页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默默地推门出去了。
那声叹息混着清晨的冷风,飘进南雁耳朵里。她膝头的书页停住了翻动。抬头时,只看见父亲穿着满是破洞的矿工服,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矿灯在他背后晃悠,像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南天贵仍然被反绑着双手,拴在堂屋的桌腿旁。南秉义发了话,要让他长长记性,饿上一天,好好反省。
南雁见他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败,蜷缩在那里可怜兮兮的样子,终究是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她盛了一碗清水,走过去,蹲下身,准备喂他喝一点。
然而碗刚递到南天贵嘴边,南秉义冰冷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不准给他!”
南雁手一抖,碗里的水溅了出来,打湿了南天贵胸前的衣襟。
南秉义大步走进来,眼神像淬了冰,扫过南雁手里的碗:“让他饿着!饿着才能清醒!好好想想自己造的孽!错在哪儿!今天谁敢偷偷给他一口吃的,我连他一块打!抽死勿论!”
南雁握着碗的手紧了紧。她看着桌腿旁眼神惊恐、充满乞求的南天贵,又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色,终究将喉头的话咽了下去。
她默默地端着那碗水,起身,一步步退回了厨房,将水缓缓倒回了水缸里。
她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南天贵是自作自受。
年幼的南春蹲在院子的墙角,用小手拨弄着几颗圆润的石子,见南雁出来,她抬起懵懂的小脸,含糊不清地问:“大姐……大哥,还饿着呢?”
南雁伸手,摸了摸妹妹那枯黄稀疏、沾着草屑的头发,喉咙里像堵了块硬物,没有应声。
她转身钻进自己那个用破布帘隔开的角落。
桌角那本旧课本还摊开着,冷风从窗户的破洞和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啦作响,如同无力的呜咽。
那些曾让她心向往之的方块字,此刻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扭曲着,跳跃着,半天也没能看进去一个。
晌午都过了,包兰芝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了发条,木然地动起来。
她胡乱理了理散乱油腻的头发,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三晃地走出院子,去了隔壁李家。
南雁隔着院墙,能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混着李婶的劝慰:“六十八块七毛三分啊……那是他爸下井挣的命钱……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墙根下,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刨食,对这人间的悲苦,漠不关心。
等包兰芝回来时,手里攥着两个干硬发黄、能硌掉牙的窝头。
她没提要给桌腿旁拴着的南天贵吃,只是像完成一件差事般,默默地将那两个窝头放在冰冷的灶台上。
然后,她又坐回到炕沿上,恢复了那泥塑木雕般的姿态,空洞的眼神,再次投向窗外那座吃人的矿渣山。
……
第三天下午,包兰芝才终于端了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走到南天贵跟前。
南天贵见了,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绿光,顾不得烫,也顾不得姿势狼狈,几乎是扑上去,将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
粥水顺着他脏污的下巴淌下,他也顾不上擦,只将那只空碗舔了又舔,碗底刮得锃亮。
直到再也舔不出一丝水汽,他才抬起眼,那目光依旧死死地粘在空碗上,充满了贪婪与不甘。
南秉义下井前丢下一句话:“去劈柴,挑水!把丢的钱,用你这一身懒肉,给我一分一厘地挣回来!”
南天贵不敢耽误,拖着虚弱的身体去了院子。他拿起斧头,胳膊还在抖,一斧头下去,没劈中柴,倒差点劈了自己的脚。
他惊出一身冷汗,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再次举起斧头。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落在冻硬的地上,瞬间就没了痕迹。
劈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喘气,眼睛瞟了一眼院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与警惕,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劈。
他眼中那点惯有的混不吝的痞气,此刻被一种深重的畏缩所取代。然而在那畏缩的底层,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光,像被强行压下的火星。
南雁在灶房门口,透过糊着破报纸的窗洞,冷冷地看着院中这一幕。她没说什么,只是那眼神,比院外的寒风更冷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南家都笼罩在压抑的沉默里。
包兰芝像是被抽走了魂,家务活计做得丢三落四。
有一次做饭,盐放了两遍,咸得南峰直吐舌头,她自己尝了一口,也没说话,倒了水重新煮。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高声大气地指使南雁,只是偶尔会用那种复杂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南雁忙碌的身影。
南秉义更加沉默,下班回来除了吃饭抽烟,几乎不说一句话。对南天贵更是视而不见,好像家里根本没这个人似的。
有时南天贵拖着疲惫的身子,小心翼翼地从他面前走过,他也眼皮都不抬一下,兀自“吧嗒吧嗒”抽着那苦辣的烟,或是啜饮着粗瓷碗里劣质的茶水。
南天贵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把水缸灌得满满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
他不敢歇,也不敢偷懒,只是闷着头干活。
南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知道,父亲的雷霆手段暂时压制住了南天贵,但能否根除他骨子里的自私和惫懒,还是未知数。
而母亲的状态,则更让她警惕。这沉默,绝非认命,更像是一场风暴过后的短暂死寂,是精于算计的头脑在遭受重创后,重新积蓄力量、调整盘算的蛰伏期。
一旦她从这次打击中缓过劲来,她那精于算计、重男轻女的本质只会变本加厉。
南雁把课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煤油灯下一字一句地读着。
窗外,风又起了,刮过院角那株枯瘦的老槐树,干枯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窃窃私语,诉说着这人间的贫瘠、困顿与无望的挣扎。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风声钻进耳朵,也钻进心里。最终,她还是低下头去,目光重新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上,继续她的无声跋涉。
那微弱的灯火,是她在这沉沉暗夜里,唯一能抓住的、通向未知彼岸的渺茫舟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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