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今天是个好机会

南秉义刚从井下上来,矿灯还没卸,就往炕沿上一坐。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嗒”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在满是补丁的裤腿上,像撒了把黑土。

“挑水、劈柴、喂猪,以后全归天贵。雁子就专心上课,鸡她偶尔搭把手就行。”

“爸!”南天贵的声音立刻炸了,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凭啥啊?那些活不是娘们干的吗?让她一个大姑娘家天天在家待着,我出去干这些粗活,人家不得笑话我?再说了,”他眼珠一转,充满恶意道:“她要是考不上呢?那不是白白糟蹋粮食,耽误功夫?赔本买卖!”

灶房里顿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一跳。是包兰芝手里的铁勺子狠狠撞在了锅底。

滚烫的玉米糊糊猛地溅出来,几点热油星子正溅在她枯瘦的手背上,瞬间燎起一片刺目的红痕。

她“哎哟”一声,却顾不得钻心的疼,胡乱撩起沾满面疙瘩和油污的围裙擦了擦,头发上还沾着灶膛灰,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像一只被夺了雏鸡的老母鸡。

“秉义!你、你是累糊涂了还是怎的?天贵细皮嫩肉的,从小哪干过这些粗活?他那双手是要握笔杆子、算账本的!下个月还要考试呢,累坏了身子骨,伤了脑子可咋办?那不是要了咱家的命根子?雁子闲着也是闲着,让她多干点活计,天经地义,能掉块肉咋了?”

她急得直跺脚,那烫伤的水泡破了,渗出清亮的浆水,她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丈夫。

南秉义坐在炕沿上,泥塑木雕般,对妻儿的聒噪置若罔闻。

他那浑浊而疲惫的目光,穿透昏暗的煤油灯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南雁刚从学校回来,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卷了边的语文课本。书皮用旧报纸仔细地包着,边角早已磨得起毛,泛着陈旧的黄,却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连一点油渍手印也无。

前阵子矿上搞“知识竞赛”,南雁拿了一等奖,奖品是一块带花纹的肥皂。

包兰芝当时喜滋滋地摩挲着,念叨着“这肥皂能洗半个月衣裳”,盘算着如何物尽其用。

南秉义当时没吭声,只死死盯着女儿站在那简陋台子上的样子。

那丫头片子背挺得笔直,眼里燃着一种光,一种好似能穿透这矿灰弥漫、昏暗不朽的光。

他在井下刨矿,见过太多因为没文化被欺负、被糊弄的人。

他不识几个字,算个工钱都要找别人帮忙,那份窝囊气他受够了。他不想自己的女儿,将来也走上这条被命运踩在泥里的老路。

“吵啥?”南秉义终于开口,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天贵都十六了,不是奶娃娃!该有点当哥的样子,该知道担点分量!总不能一辈子趴在爹娘脊梁上吸血吧?雁子能读,就让她读!读下去,将来说不定真能长出翅膀,飞出这座吃人的矿!”

他话音陡然一转,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直抽向南天贵,“再闹!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死你!南天贵!”

南天贵手里的鞋刷“啪嗒”砸在盆里,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他刚刷白的鞋帮。

他猛地蹦起来,裤腿上还沾着洗鞋的皂角泡沫,像只炸毛的公鸡,全然忘了之前自己的惨样。

“爸!你、你凭啥这么护着她?”他声音发颤,带着委屈和不解,“我可是你亲儿子!是给你传宗接代的!让她一个丫头片子在家享清福,我出去干粗活,丢的是咱南家的脸!矿上那些兄弟看见了,脊梁骨都得给我戳穿喽!再说,”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气又强硬起来,“她要是考不上呢?那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瞎了粮食,白费了功夫?咱家赔得起吗?”

南秉义从炕沿上霍然站起,常年握矿镐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他往前重重迈了两步,那股子积压已久的怒气,仿佛从几百米深的矿井底层被硬生生拽了上来,裹挟着地底的闷热与绝望,扑面而来。

“亲儿子?脸面?你偷家里救命的钱去赌桌上挥霍的时候,怎么不怕丢脸?把你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怎么不怕丢脸?家里揭不开锅,弟妹饿得嗷嗷叫的时候,你怎么不怕丢脸?!今天这活,你干也得干,不干——”

他猛地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矿灰的大手,作势欲打,“老子打断你的腿,抬着你去挑水!”

包兰芝捂着火辣辣疼的手背,眼见丈夫动了真怒,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秉义!秉义你消消气!天贵要是真累出个好歹,落下病根,耽误了学习考不上,将来连井都下不了啊!那不是断了活路?雁子……雁子从小就干活,皮实,让她多干点咋了?能累死?她要是真能考上,我们……我们也不拦着,”她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哀求的意味,仿佛在寻找一个折中的台阶,“可眼下,天贵才是咱家顶门立户的指望啊!是咱的命根子啊!”

她说着就扑上去想拉住南秉义的胳膊,却被他一甩袖子狠狠挥开。她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撞在坚硬的炕沿上,吓得南秀惊叫一声。

南雁抱着课本,像一尊石像般立在角落的阴影里,指尖深深掐进书页,几乎要将那泛黄的纸张抠破。

她看着父亲那宽厚却已微微佝偻的背影,在矿灯昏黄摇曳的光晕里,显得异常高大,又异常脆弱。

肩上、背上厚厚的矿灰尚未拍打干净,深蓝色的粗布工作服后背,被井下闷热的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嶙峋的肩胛骨,勾勒出长期被重负压弯的轮廓。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流,在她冰冷的心底交织翻涌。

恍惚间,前世的碎片刺入脑海。直到她为了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这座吞噬希望的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仓促而绝望地嫁与一个同样困顿的男人,父亲也未曾对她说过一句软话,未曾有过半分温情的表示。

他像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矿石。

可这一世……这一世这沉默的矿石,竟为了她这点微末的读书念想,不惜与视若珍宝的儿子、与操持家务的妻子,闹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

这突如其来的庇护,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酸涩的暖流中,又夹杂着另一幅画面:那是前世女儿小安刚出生时。她刚经历生产之苦,身体虚弱得像被抽干了力气。男人无能,在外欠了一屁股烂债,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口像样的米汤都喝不上。

南秉义不知从哪里得了信,竟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磨破了边的蛇皮袋,坐了十几个小时颠簸的绿皮火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那间租来的小屋门口。

他身上的旧棉袄皱得不成样子,脸颊冻得青紫,嘴唇干裂,怀里却紧紧抱着那袋东西,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给孩子吃的……奶粉……别省着……” 声音嘶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小安先天不足,羸弱多病,皆因她怀孕时连口饱饭都难以为继。她产后恢复缓慢,自顾不暇。

南秉义知道后,硬是压着包兰芝来照顾月子。

包兰芝是一万个不情愿,脸上挂着霜,嘴里絮叨着“赔钱货”、“耽误工夫”,终究拗不过南秉义的脾气,只得来了。

然而刚出了月子,招呼都没打一个,便如同避瘟神般,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老家,从此再未踏足。

而在一众孙辈里,南秉义唯独对小安,倾注了近乎偏执的疼爱。

即便他那浸入骨髓的重男轻女念头,如同矿渣山般难以撼动,但只要长孙有的吃食、玩具,他总会默默分出一半,塞到小安那瘦小的手里。

这份殊荣,是其他孙辈从未享有过的。甚至在他油尽灯枯、弥留之际,意识模糊,口中反复念叨、放心不下、最后一声挂念的,竟还是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安。

她始终未能参透,父亲为何独独对小安如此。或许爱本无道理可讲,如同她同样不解,母亲包兰芝为何独独对她,吝啬那一点点微薄的温情。

“细皮嫩肉?”南秉义一声冷笑,如同冰锥,将南雁从纷乱的回忆中刺醒。他指着儿子,“他都十六了!不是三岁孩童!再过两年,肩膀就得扛起下井的矿灯!现在连挑几担水、劈几根柴都叫苦连天,将来怎么顶门立户?怎么在井下挣命?雁子能读书,能给家里挣回奖状,你怎么不说让她多读点书,给家里挣个不一样的将来?”

包兰芝被噎得一时语塞,脸憋得通红,只能用手背抹着眼泪,嘴里不甘心地嘟囔着:“读、读书有啥大用场?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泼出去的水!读得再好,还不是给别人家做嫁衣?白费灯油!白费心血!”

“你懂个屁!”南秉义猛地一拍炕沿,竟罕见地对着包兰芝吼了起来,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我在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刨了十几年的矿!骨头缝里都塞满了渣子!我见得还少吗?多少兄弟,因为不认得那纸上爬的蚯蚓,被工头当猴耍,工钱被改了零头都不知道!上个月,隔壁老王,就因为他那狗爬的字都认不全,工钱单被黑心肠的动了手脚,硬生生少算了三块二!三块二啊!够买多少斤苞米面?雁子要是真能读出个名堂,将来就能堂堂正正走出这座活棺材!去到城里,坐办公室,不用跟咱们一样,祖祖辈辈把命拴在这黑窟窿里,跟阎王爷掰手腕!”

他顿了顿,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剜开包兰芝层层包裹的心思,“你别以为我瞎!你那点小九九,我门儿清!家里丫头好几个,你唯独看雁子不顺眼——这事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南天贵眼见父亲动了真怒,再顶撞下去,恐怕真要皮开肉绽。他气焰彻底萎顿下去,像被戳破的皮球,但嘴上犹自不服软,小声嘀咕着,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轻蔑:“走出矿……走出矿又咋样?她一个女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能当矿长?管得了谁?”

“就算当不了矿长!也比在这里熬干了血、熬白了头强!”南秉义瞪着他,眼珠子几乎要迸出眼眶,那眼神里是恨铁不成钢的绝望,“明天起,鸡叫头遍就给我起来!挑水!劈柴!喂猪!少一样,敢偷一点懒,”他指着墙角那间堆放杂物、阴暗潮湿的柴房,“我就把你锁进去!饿上三天三夜!看你的‘细皮嫩肉’还娇贵不娇贵!”

南天贵还想反驳,包兰芝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喘息:“犟种!你爸现在就是块烧红的铁!碰不得!先应下来!等他这口气顺了,消了火,妈再给你想办法!总有转圜!”

南天贵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喘了几口粗气,像一头被强行套上笼头的小兽。

他怨毒地剜了角落里的南雁一眼,终究没再吭声,只是泄愤般猛地抬脚,狠狠踢在脚边那只破旧的铁皮水桶上。

那水桶“哐啷啷”一阵乱响,骨碌碌滚了两圈,重重撞在坚硬的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而绝望的钝响,如同这场闹剧最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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