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家门口,包兰芝的脚步像灌了铅,竟生了怯意,不敢推开。仿佛那门后不是家,而是张着口的深渊。
她深吸了一口浑浊冰冷的空气,猛地用力,推开了门轴干涩、发出呻吟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只老母鸡在角落里刨食。
包兰芝走到鸡窝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草堆里空空的。
这该死的瘟鸡!下蛋越来越不勤快,简直是白糟蹋了每日撒下去的几把瘪谷!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心头,烧得她心焦。
包兰芝愤愤地抬脚,狠狠踹向鸡窝旁那只豁了口的破瓦盆!
“哐当——!”
两只老母鸡受了惊,“咯咯咯”地尖叫着,扑棱着翅膀,仓惶逃窜到柴垛后面,只留下一地零落的鸡毛和尘土。
回到屋里,包兰芝坐在炕沿上,目光呆滞地投向窗外。
天色如同浸了墨汁般,一点点沉下来,灰暗吞噬着最后的光线。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像凝固的铅块,压得她胸口越来越闷。
那点隐秘的不安,如同地底的暗流,随着暮色的加深,在她心底汹涌翻腾,几乎要将她淹没。
直到院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是南天贵回来了。
南天贵背着比他人还高的柴火,脸煞白,衣服被汗水浸透了,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他看见包兰芝,委屈地喊了一声“妈”,声音都带着哭腔:“我快累死了,爸还说我偷懒……”
包兰芝脑子里那些纷乱的不安和隐约的愧疚,瞬间被这汹涌而来的心疼冲垮、撕碎!
她赶紧上前,帮南天贵卸下柴火,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哟我的儿啊,受罪了!快歇歇,妈给你倒水!”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碗水,看着天贵咕咚咕咚喝下去,又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南天贵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点被疲惫和委屈暂时压下的怨恨,在母亲的抚慰下又冒了出来。
他抬起通红的眼,怨毒地扫了一眼南雁那空着的角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妈!都是她!都是南雁那个扫把星!要不是她装模作样要读什么破书,爸也不会发疯!我……我也不用遭这份活罪!都是她害的!”
“别说了,儿啊,再忍忍。”包兰芝打断他,眼神闪烁,“妈正在想办法,很快就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南雁背着书包回来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
她走进来,没看屋里的母子俩,只是安静地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小角落,然后就去灶台边准备帮忙。
“不用你假惺惺地在这儿装模作样!”包兰芝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转过头,对着女儿厉声吼道:“读你的圣贤书去!那是你的正经营生!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装什么勤快!”
南雁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包兰芝。
这平静的目光,却像一面无形的镜子,瞬间照出了包兰芝心底的狼狈。她猛地别过脸去,不敢与之对视,心头一阵莫名的发虚。
一些早已蒙尘的碎片,不合时宜地刺入脑海:她想起南雁小时候,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塞给天贵,会在她生病时端来热水……
包兰芝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影像挤出脑海。再睁开时,那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的涟漪也消失了,只剩下磐石般的坚硬与冰冷。
为了天贵,她不能心软。
南雁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收回手,拿起课本走到院子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起来。
暮色渐浓,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包兰芝看着那个背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定了亲,收了全款,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
早晨,上课铃刚敲完第三下,教室后墙那扇掉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班主任李老师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陌生男孩。霎时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那男孩比班里最高的男生还高出小半头,肩膀窄窄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带着自然的小卷,皮肤比矿区孩子白得多,鼻梁高挺,眼窝深深陷下去。
他穿了件浅灰色小西装,领口系着歪歪扭扭的领结,与教室里大多穿打补丁旧衣服的矿工孩子比,显得格格不入。
“同学们,安静。”李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叫谢承景。以后大家就是同班同学,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谢承景?”底下立刻有人压着嗓子嗤笑,“这名字咋跟小人书里似的……”
还有人伸手指他,跟旁边的人咬着耳朵。
谢承景的头微微低垂着,浓密卷曲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不安的阴影。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泄露了他的紧张。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孤零零地杵在教室中央那片空地上,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将他与这喧闹粗粝的环境彻底隔绝开来,周身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落寞。
李老师皱了皱眉,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谢承景,你先找个空位坐下。”
谢承景像是得了赦令,慢慢抬起头,那双深陷的黑眼睛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希冀,快速扫过一排排破旧的桌椅。
靠后的位置有两个空位,他刚要迈步,旁边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孩立刻把书包往空凳子上一扔:“这有人了!”
另一个空位旁的女孩干脆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他。
谢承景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脚步像被钉在原地。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微微蜷了起来。
南雁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她的同桌王刚前几天跟着父亲调去别的矿区,旁边的空位已经空了三天。
她看着讲台旁那个如同困兽般窘迫的身影,看着他努力挺直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脊背,心里像被一根细小的冰刺,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那滋味,她太熟悉了。
因为她左腿那点微跛的毛病,班里的孩子,尤其是那几个调皮的,总喜欢在她背后,夸张地学着她走路的样子,拖着脚,一瘸一拐,然后爆发出刺耳的哄笑,还给她起了个难听的外号——“跛脚雁”。
家里呢?弟弟南峰能穿上新做的棉袄,吃上白面馒头,她却只能捡大哥穿剩、打着补丁的旧衣,连上学念书这点事,都是父亲和母亲吵得面红耳赤,几乎掀了房顶才勉强争来的机会。
异类。他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异类”。
南雁站了起来。动作很轻,左手还攥着半块橡皮擦。但这细微的动静,在这一刻死寂的教室里,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南雁没管那些目光,走到过道边,用袖口擦了擦旁边空位上的灰尘。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讲台方向,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得能让每个角落都听见:“老师,我这儿有空位。”
李老师愣了一下,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随即点点头:“好,谢承景,你就坐南雁旁边吧。”
谢承景也愣了。他看向南雁,黑眸子里先是掠过巨大的惊讶,仿佛不敢相信这冷漠之地竟会伸出一根橄榄枝。
接着,一丝不敢确定的感激,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如同在寒风中瑟缩着绽开的一点嫩芽。
他迟疑地迈开脚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南雁旁边的空位,小心翼翼地坐下。
“谢……谢谢。”他坐下时,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南雁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把摊开的语文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些桌面,然后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
课间休息的铃声如同解放的号角,骤然响起。憋了许久的孩子们,顿时像一群被惊飞的麻雀,“呼啦”一下冲出各自的座位,教室里瞬间充满了追逐打闹的尖叫、嬉笑和桌椅被撞得“哐当”作响的声音。
然而,这喧闹的洪流,却奇特地避开了靠窗的角落。
没有一个人主动靠近谢承景的座位,连那些追逐疯跑的孩子,路过他桌边时,都有人夸张地绕个大弯,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更有甚者,故意在他桌脚边狠狠跺一下脚,或投来一个毫不掩饰充满鄙夷的白眼。
谢承景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浓密的卷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质课桌上的裂纹,仿佛想从那裂缝里抠出一条逃离的通道。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玻璃,斜斜地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却照不进他周身弥漫的孤寂。
刘小萍像只灵巧的兔子,嘴里嚼着半块黏糊糊的麦芽糖,蹦跳着跑过来找南雁。
她偷偷扯了扯南雁的袖子,凑到她耳边,鄙夷地压低声音:“雁子,你傻啦?咋让他坐这儿了?你看他那样儿,头发卷卷的,怪里怪气的……”
南雁正收拾着桌上的铅笔,把它们一根根放进铁皮铅笔盒里,头也没抬:“空着也是空着。”
刘小萍撇了撇嘴,显然觉得南雁不可理喻。她“哼”了一声,把那半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跑开,又融入了那群追逐的麻雀中。
南雁合上铅笔盒。
窗外的阳光,穿透玻璃上的污垢和浮尘,顽强地挤进来,斜斜地落在她翻开的课本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照得微微发亮。
她低下头,目光沉入那片光晕笼罩的文字里,仿佛那方寸之地,便是她抵御这周遭一切粗粝与冷漠的唯一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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