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终身难忘的记忆

刘小萍和别人疯跑了一阵,脸蛋红扑扑地又跑回来找南雁,带着一股子莫名的焦虑,凑近了压低声音嘟囔道:“反正…反正你自个儿小心点!大家都这么说……他跟咱们,压根儿就不是一路人!井水不犯河水才好!”

“不是一路人,就不能坐同桌了?”南雁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小萍脸上,带着点认真的劲儿,像在问一道算术题,答案明明摆在那里,还要你自个儿说出来。

刘小萍被问得噎住了,嘴巴张了张,那句“当然不能”卡在喉咙里,怎么吐都觉得不是味儿。

她猛地想起去年,自己还跟隔壁班那个叫王芳的女生坐过同桌。

王芳她爸是劳改犯,全校的孩子都像避瘟神一样躲着她,朝她吐唾沫星子。

可南雁呢?照样跟王芳一起走,有说有笑,帮她捡掉在地上的铅笔头。

那时候,谁提过“不是一路人”这种话?怎么现在对着一个头发卷卷、脸白白的陌生男孩,这话倒像真理似的挂在了嘴边?

刘小萍越想越糊涂,只好含糊道:“这……这可是我妈亲口说的!矿上的人,哪个待见洋人?你忘了咱矿上退休的老书记了?当年在朝鲜,跟洋鬼子真刀真枪干过!腿上挨的枪子儿,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他直抽冷气,哼哼唧唧骂娘!那恨,是刻在骨头里的!”

南雁没再追问下去,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课本上。

她知道刘小萍说的都是实情——这矿区里的工人,十个里头有八个是从部队转业来的,说起洋人,身上都带着硝烟味和伤疤。他们眼里的戒备和敌意,比矿道里的瓦斯还浓。

谁又能忘呢?

忘不了八国联军的铁蹄踏破北京城,忘不了日本人的刺刀挑开老百姓的肚肠,忘不了鸭绿江那边震耳欲聋、烧红半边天的炮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钉,一代又一代,生生楔进了这片土地上每个人的骨髓深处,成了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谁也拔不出来,谁也不觉得需要拔出来。

可南雁心里,就是梗着一块东西,硌得慌。

谢承景,那个坐在她旁边、头发颜色像秋天枯草一样的男孩,他哪里像那些故事里青面獠牙、杀人放火的敌人了?敌人的眼睛,会那样小心翼翼地、带着点怯生生的光看着你吗?

敌人的手会在不小心碰到你胳膊肘时,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然后低低地说一声“对不起”吗?敌人的课本会包得那么整齐,连书角都不带卷的吗?

南雁想不明白这些事,索性不去想了。她低头继续抄写课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树叶落在水泥地上。

接下来的几节课,谢承景始终沉默着,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坐直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眼神死死地盯着黑板,好像要把老师写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他记笔记的样子,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字是工整的楷体,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绝不潦草敷衍,竟比班里大多数龙飞凤舞、鬼画符似的字迹都要端正清晰许多。

南雁偶尔侧目瞥见,心里也会掠过一丝诧异:这人的字,怎么写得比我还规矩?

老师提问时,他从不主动举手,像要把自己缩进无形的壳里。

偶尔,那带着命运裁决意味的点名声落到他头上,他会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响一声,然后才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回答问题倒是都对,只是那声音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隔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让人听不真切。

下课铃一响,那被压抑的喧闹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教室。

孩子们欢呼着、推搡着,像一群脱缰的野马涌向门外,走廊上、尘土飞扬的操场上,立刻充满了粗野的叫喊、放肆的大笑和追逐打闹的脚步声。

热闹是他们的。

谢承景要么坐在座位上看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行字;要么走到教室门口,靠着门框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别的孩子打闹。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很深,深得像矿区下面的巷道,里面沉沉浮浮着一些他拼命想掩藏、不愿示人的东西。

南雁注意到,那眼神里有疏离,还有一种她看得懂的羡慕——那是站在人声鼎沸的岸边,看着水中嬉戏的鱼群,渴望融入却又畏惧水温、只能踟蹰不前的羡慕。

南雁自己也不是个多话的人。她与谢承景这对同桌,大部分时间都像两条永不相交的轨道,各自运行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着那本摊开的课本,泾渭分明,互不侵扰。

她做题时,能听见旁边传来轻轻的翻书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老鼠啃纸箱;她收拾文具时,眼角余光瞥见他如何将课本按科目、大小,一丝不苟地码放整齐,大的在下,小的在上,边角对得如同刀切斧凿,严整得如同军营里叠出的“豆腐块”被子。

只是偶尔,一些细微却易被忽略的瞬间,会像尖锐的芒刺,细细密密地扎进南雁的眼底,也扎在她心上。

比如有调皮的男孩故意从他身边跑过,假装没看见,肩膀狠狠撞上他的桌角,铅笔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铅笔、橡皮、尺子散了一地。

谢承景会飞快地蹲下去捡,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攥着铅笔盒的手指节节泛白,微微发抖。

他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只是沉默而急促地将东西一样样捡起,放回盒内,扣好盖子,然后坐回原位,重新翻开书本,仿佛刚才那场羞辱性的风暴从未发生。

可南雁看得分明,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去。

又比如,有人在他背后,故意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学他说话,把“谢谢”说成“下下”,把“老师”说成“老西”,那刻意扭曲的滑稽腔调,总能引来周围一阵带着恶意的哄堂大笑。

每当这时,谢承景会把本就抿紧的嘴唇抿得更用力,用力到唇线发白,像一条拉得过紧即将崩断的细线。

耳根处会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的红晕,红得如同要滴出血来。

但他始终没有回头,没有争辩,只是将本就挺直的脊背挺得更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旗杆,直挺挺地钉在座位上,承受着那无形的箭矢。

南雁懂那种感觉。她小时候走路不利索,有人在她身后学她,一瘸一拐的,嘴里还“哎哟哎哟”地叫。

她也这样,把眼泪憋回去,假装没听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下去,咽得胸口疼。

她懂,所以她更不好受。

下午的美术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家乡”四个大字,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倒也有几分亲切。

李老师拍了拍手,让孩子们安静下来,笑着说:“大家都画自己熟悉的地方。矿区的井架、家里的红砖房、门口的大槐树,啥都能画,不要怕画不好,画出心里的样子就行。”

孩子们立刻来了精神,翻蜡笔的翻蜡笔,铺画纸的铺画纸,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沙”的声音,像春天的蚕在吃桑叶。

有的画矿区高高的井架,用黑色蜡笔涂出矿堆,红色蜡笔点上信号灯,虽然线条简单,歪歪扭扭的,可看着就有一股子热气往上冒。

有的画家里的小院,院里有鸡窝,有晾衣绳,还有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妈妈,画得热闹又温馨,像过年时贴在墙上的年画。

南雁低下头,用铅笔勾出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树干的纹路,树枝的走向,连树皮上那个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磕出的疤都画上了。

正画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嚷嚷,像一盆冷水泼过来:“哎!你们快看谢承景画的啥玩意儿!跟咱们这疙瘩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是张强。那混小子坐在谢承景后头,惯爱惹事生非,方才上课时还偷偷揪扯谢承景那与众不同的卷发取乐。

谢承景的头发比矿区的男孩们长些,皮肤又白,张强那伙人便总阴阳怪气地叫他“假丫头片子”,叫完了便爆发出一阵乌鸦聒噪般的哄笑。

几个半大小子立刻像闻见血腥的苍蝇,“呼啦”一下围了过去,伸长脖子,像围观什么稀奇的物件似的,随即爆发出更肆无忌惮的哄笑,笑得前仰后合,唾沫横飞。

“哈!这啥房子?尖顶的,跟个坟包插了避雷针似的!还画彩玻璃?当是城里的洋教堂啊?做梦呢!”一个咧着嘴,露出参差的黄牙。

“就是!瞅瞅这花儿!咱这矿渣坡上,除了狗尾巴草和灰灰菜,还能长出这金贵玩意儿?净瞎编胡画!糊弄鬼呢!”另一个附和着,手指几乎戳到画纸上。

那笑声如同生了锈的钝刀子,一刀一刀,带着恶毒的嘲弄剜割过去。

南雁看见谢承景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红得像刚从炉膛里夹出的烙铁,连耳廓尖都透出灼人的血色。

他猛地伸出手臂,想将那承载着隐秘乡愁的画纸死死捂住,动作太急太慌,手腕骨“咚”地一声重重磕在坚硬的桌角上,疼得他眉头紧蹙。

握在手中的铅笔也脱手而出,“骨碌碌”滚落到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那双黑眸子里,瞬间溢满了被当众扒光般的窘迫,以及一丝被野蛮侵犯后压抑着的怒意,那怒意如同幽暗矿井里一闪即逝的电石火光,明明灭灭。

可他依旧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硬是没让一丝声音从齿缝里漏出。

南雁的目光掠过那片狼藉,落在那幅饱受嘲弄的画上。

浅灰色的尖顶小楼,带着一种异域的安宁。彩色玻璃窗上,细细描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虽非教堂那般肃穆,却也透着几分家常的暖意。

院子里,一丛丛绣球花正开得蓬勃,淡蓝、淡紫的花瓣被一层层耐心地涂抹出来,晕染过渡,看得出下笔时的珍重与用心。

连窗台上那个小小的花盆都未曾遗漏,盆里几株绿油油的植物舒展着,看叶形,像是几棵青翠的芫荽。

整幅画线条流畅,细节生动,与她所见的任何一幅矿区孩子的涂鸦都截然不同。

那画纸背后,藏着一个被强行撕裂、流落他乡的孩子,对故园每一寸草木、每一缕气息的刻骨眷恋。

这份用心,这份深藏笔端、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思念,但凡有眼有心,谁又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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