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狗鼻子

南雁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

她放下手里的蜡笔,站起来,走到谢承景身边。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如同平日里走路一般,可不知为何,那几个正笑得东倒西歪的男孩,瞥见她走过来,那放肆的笑声竟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南雁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画得挺好的。”

她又看了一眼张强画的那幅画——墙是歪的,窗户是方方正正的两个框,连门都忘了画,像个歪嘴的哑巴蹲在那里。

南雁的目光从张强的画上收回来,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比某些人画的火柴棍房子像样多了。”

张强的脸一下子涨得比谢承景还红,手里攥着蜡笔,指节捏得咯吱响。他嘴一歪,话就冲出来了:“你算老几?!老子又没说你!你急赤白脸地护着他,你俩啥关系?!”

南雁没躲,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我也没说你,我说的是画。”

张强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想骂回去,可周围几个男孩都在看着他。

他要是跟一个丫头片子吵起来,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丢人。他“哼”了一声,把蜡笔往桌上一摔:“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说完扭头就走,后脑勺对着人,可耳朵根子红得能滴血。

其他围过来的孩子见领头的走了,像一群失了头羊的羊羔,一个个灰溜溜地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谢承景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向南雁。他那浓密卷曲的睫毛,如同两扇沉重的门帘,平时总垂着,遮掩着眼底的波澜。

此刻微微抬起,露出里面难以置信的微光。

南雁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极低的两个字:“……谢谢。”

南雁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画那棵老槐树。

她拿起蜡笔,在树干上添了几道纹路,一边画一边说:“不用谢,本来就画得好。”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所谓家乡,不过是童年刻在骨头里的形状。有人刻着槐花蜜的甜,有人刻着苹果派的香,本无高下,可惜世人总要分个异同。

“南雁,”李老师不知何时踱步到了她桌旁,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边的旧画册,低头看着她的画,脸上挤出一点职业化的笑容,“画的是门口那棵老槐树吧?不错,不错。这树干的沧桑劲儿,画得挺像回事,是不是天天看,印在脑子里了?”

南雁点了点头:“嗯,我家门前的槐树长了好多年了,夏天能遮一大片凉。”

她说着,用蜡笔在树冠上加了几朵白色的小花,那是槐花,一到夏天就开得满树都是,香得能飘出半条街。

李老师笑了笑,目光在谢承景的画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来,对周围的孩子们说:“谢承景同学刚转来不久,对矿区还不熟,以后大家多帮帮他。好了,继续画吧。”

说完就走开了,没再多说什么。

南雁想了想,拿起自己画好的画,轻轻往谢承景那边递了递。

她的动作很轻,像递过去一朵刚摘的花,怕碰碎了似的:“你看,这是我家门前的老槐树。夏天会开白色的花,一串一串的,特别香。那花能做槐花饼,也能酿槐花蜜,做出来的蜜是淡黄色的,甜得很。等来年开花,我送一罐槐花蜜给你吧。”

谢承景有些迟缓地抬起头,眼神里还有点茫然,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他看了看南雁的画,又看了看自己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小小的:“你的槐树画得真像,我家也有树,是苹果树。秋天会结很多苹果,红红的,挂在树上像小灯笼。”

“苹果树?”南雁的眼睛亮了一下,蜡笔在手里转了个圈,“苹果是不是又酸又甜的?我在书上见过图片,红红的,圆圆的,看着就好吃。”

谢承景用力地点点头,嘴角终于翘起来一点,那点笑意很小,像春天的草芽刚从土里钻出来:“嗯!熟了的时候,妈妈会挑最大最红的摘下来……做苹果派。放好多好多的黄油,还有砂糖……烤的时候,香味能飘满整个屋子……连阁楼里都是……”

提到“妈妈”,他眼底那层坚冰般的疏离和戒备瞬间融化,眼神一下子变得柔软而湿润,像蒙上了一层春日和煦的薄雾,先前那些绷紧的棱角,仿佛都在这温软的回忆里悄然松开了。

“那一定……香得很。”南雁也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笑容干净而真切,驱散了平日的沉静,“我会用刚摘下来的槐花花瓣,拌上一点点糖,裹上薄薄的面糊,在热鏊子上烙成金黄色的饼子,又软又香。到时候,我做槐花饼给你吃,你……你把你家的苹果派做给我尝尝,咱们……换着吃?”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提议和期待。

谢承景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点亮光像矿道深处的灯火,虽然不大,却很暖。

他点了点头,这一次,点得郑重而有力,仿佛许下了一个无声的承诺。

两颗原本隔着千山万水、壁垒重重的心,竟因这画纸上的一树一屋,意外地找到了一条相通的小径。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小心翼翼地聊了起来。从家门口沉默的树,聊到各自灶台上飘散的饭香,聊到记忆深处那些褪了色的游戏。

谢承景的声音渐渐不再那么低微压抑。他说起在遥远的莫斯科,冬天大雪封门,他会和隔壁金发碧眼的小伙伴们在深可没膝的雪地里堆起巨大的雪人,用鲜红的胡萝卜做滑稽的鼻子,用黑亮的纽扣做眼睛,雪人咧开的大嘴,是用一根柔韧的树枝精心弯成弧线插上去的。

说起这些时,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久违的光彩,仿佛那冰天雪地的快乐,穿透时空,再次温暖了他。

南雁也说起她和刘小萍在老槐树下跳皮筋的时光。那皮筋是从废旧卡车轮胎上剪下来的,弹性好得惊人。

还说起跳房子,用捡来的粉笔头在坚硬的土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一格一格地跳,刘小萍总爱耍赖,踩错了线就嚷嚷格子画歪了不算数……说起这些,她自己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眼角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儿。

窗外的夕阳,将最后一点余晖斜斜地泼洒进来,金红色的光芒慷慨地铺满了两人并排的课桌,温柔地笼罩着他们面前那两幅截然不同的画作——一幅是根深叶茂的老槐树,虬枝盘结,白色的槐花如繁星缀满枝头,仿佛能闻到那清甜的香气;另一幅是异国风情的尖顶阁楼,庭院里绣球花团锦簇,淡蓝与淡紫层层晕染,像一片片温柔凝固的云霞落在地上。

两幅画,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不一样的土地,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乡愁。

然而,在那一刻的夕照里,它们都沐浴着同样温暖的光,各自舒展着生命本真的模样,无言地诉说着:美,原不必相同。

下午五点半,矿区的天空已经灰成了旧棉絮的颜色。

南雁从教师办公楼里退出来,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走廊里的穿堂风钻过缝隙,直往她脖子里灌。

她低头拍了拍数学练习册上的粉笔灰,指尖触到帆布书包里那个硬邦邦的铁皮铅笔盒——那是去年考年级第一时学校发的奖励,盒盖上印着“奖给三好学生”几个红字,边角已经磕出了锈迹,有一处还硌手。

她舍不得换。

身后传来李老师的声音:“那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记住,从焦点往准线作垂线,是条直路。下次别再绕远路了。你底子扎实,是块好料,可好料子也经不起弯弯绕,白白磨损了锋芒。”

南雁的脚步在冰冷的台阶上顿了一瞬。她没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这时节,还有人肯这般叮嘱她,如同在荒原上点一盏微弱的灯,至少证明,在这世上,还有人将她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尚有前程可期的“人”来看待,而非一个迟早要泼出去的“丫头片子”。

走出教学楼,冷风裹着砂砾扑面而来。校门口那株饱经风霜的老槐树,早已被剥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如无数嶙峋的骨爪,狰狞地伸向那灰絮般污浊的天穹。

树下,竟站着一个人影。

浅灰色小西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少年单薄的肩胛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金色的发丝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刺眼。

是谢承景。他穿得如此单薄,立在风口,却仿佛对那刺骨的寒意毫无知觉。

或许并非不冷,只是那冷,早已浸透骨髓,成了习惯的一部分。

谢承景正定定地望着矿区家属院的方向,目光穿透暮色,落在河对岸那几栋鹤立鸡群般的白色筒子楼上。

河水如一道沉默的界河,此岸是低矮破败、烟熏火燎的红砖房,彼岸是整齐划一、粉刷一新的白墙。

红与白,泾渭分明,如同两个互不交融的世界,冷漠地对峙着。

“还不回?”南雁走过去,声音比平时略提高了些,试图穿透风声。

谢承景似乎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转过身来看到是她,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些:“……就回。”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筒子楼的方向。

那匆匆一瞥里,混杂着踌躇、迟疑,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畏惧归途,又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不得不归。

南雁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徘徊在自家门外,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叩响门扉的人,才会流露出的惶惑。

一句未经深思的话,竟自己溜出了唇齿:“一起走吧?”

话音刚落,一丝懊悔便攫住了她。她分明已在心底立誓,这一世,只顾埋头走自己的路,旁人的泥沼,绝不涉足。

可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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