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破天荒

谢承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双黑眸子里映着远处矿区的灯光,亮晶晶的。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便并肩走在矿区坑洼不平的土路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如同两条平行的铁轨,恪守着无形的界限,各自延伸,互不侵扰。

路两旁是低矮的红砖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丑陋的黄泥。

已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从糊着报纸或塑料布的窗户里透出,在尘土弥漫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片暧昧的混沌。

南雁的步子迈得慢。除了与刘小萍同行,她总习惯落在人后——走在前面,那点微跛的姿态,便成了众人目光的靶子。

然而今日,谢承景似乎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他走在她左侧,不前不后,不快不慢,竟与她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同步。

两人的脚步声在呼啸的风中交织,一个略显滞重,一个轻悄,一重一轻,竟敲打出一种古怪的节奏。

一路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你成绩真好。”谢承景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不定,“李老师上课……总夸你解题思路清晰。”

“也没什么,就是做题多了点。”南雁说。

谢承景没再接话。然而南雁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如同羽毛般,轻轻落在了她的左腿上。

南雁下意识地把左腿往后收了收,书包里的铅笔盒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快到分岔路口时,谢承景突然停下脚步。

南雁也随之驻足。昏黄的路灯光线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他转过身,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郑重地递到南雁面前。

是一小盒包装极其精美的……巧克力。盒子是深棕色的,上面印着弯弯曲曲、如同符咒般的外文字母,烫金的花纹在昏灯下倏地一闪,晃了人眼。

盒子上系着一条天蓝色的丝带,打成了蝴蝶结的形状,只是那丝带已然被揉搓得皱巴巴、失了形,像是被人紧紧攥在手心,反复摩挲、焐热了一整天。

他抬起头,黑眸直视着南雁,平日的躲闪与怯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谢谢你,南雁同学。”

他的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窘迫,“这个……给你。是我……从国外带来的巧克力,很甜的,一点也不苦。”

他强调着“甜”和“不苦”,仿佛这是世上最要紧的品质。

南雁望着他那双映着微弱灯光的眼睛。方才那点关于“多管闲事”的懊恼,忽然变得轻飘可笑。

眼前这个被风刮得瑟瑟的少年,仅仅因为她曾在众人的嘲笑声中,说了一句“画得挺好的”,便将这盒异乡的甜蜜,视若珍宝般揣在怀里,从晨光熹微揣到暮色四合,连蝴蝶结都揣得变了形。

只为道一声谢。

南雁的心尖,像是被某种柔软而温热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南雁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推辞。她指了指左边那条更窄的路,那里的路灯早就坏了,黑黢黢的:“我往这边走。”

她接过那盒带着少年体温的巧克力,塞进帆布书包里。那冰冷的铁皮铅笔盒与这异国的甜蜜,硬邦邦与软塌塌,就这样挨在了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再见。”她说。

“再见!”谢承景说,声音比平时稍大了些,带着点没藏住的欢喜。

南雁转身,左腿微微拖曳着,一步步,坚定地迈向那片属于她的、更深的黑暗。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她没有回头。

然而背后那道目光,如同一点微温的星光,固执地追随着她的背影,穿透凛冽的寒风,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肩背上。

谢承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生了根。他目送着那个微跛的身影,在路的拐角处,被一堵斑驳的红砖墙彻底吞没,如同一滴水悄然渗入干涸的土地,无声无息。

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朝着筒子楼那片灯火的方向走去。

冷风依旧肆虐,刀子般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激起一阵寒颤。

可奇怪的是,胸膛里那方寸之地,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空落落的冷了。

他把手揣进空空如也的衣兜里。巧克力送出去了,那份在掌心焐了一整天的郑重其事,也一并交付了出去。

口袋空了,心却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填满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莫斯科寒冷的街头,妈妈牵着他的手过马路。妈妈的掌心,是那样滚烫,烫得几乎灼人。

南雁递还铅笔盒时,指尖的触感是冰凉的。可那份凉意深处,似乎也蕴藏着某种同样滚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真切地感觉到了。

谢承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筒子楼的灯光在远处次第亮起,一格一格,明灭不定,如同一个巨大而冷漠的棋盘,布满了未知的格子。

他不知道哪一扇窗后,有等待他的眼睛。但他知道,在这庞大而冰冷的“棋盘”深处,总归有那么一格,是亮着的,是有人在“等”的。

这模糊而微弱的信念,像风中的烛火,支撑着他,走向那片灯火阑珊处。

谢承景刚推开门,正赶上一阵西北风扑过来,像条饿狼似的往门里钻。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冻得发僵的指尖刚触到门框,一股暖融融的气息就裹着饭菜香涌出来,像一双温热的手,瞬间揉散了他身上的寒气。

那香气里有红烧肉的酱香,有馒头的麦香,还有一点煤炉子烧得正旺时铁皮散发出的热烘烘的味道。

“小景回来啦?”厨房方向传来外婆那带着吴侬软语尾音的问询。

她围着那条淡蓝色碎花围裙,正端着一个搪瓷盘往客厅走。

盘里码着刚蒸好的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那热气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凝了层薄霜。

外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连珠炮似的问:“今朝在学校哪能?新同桌格小囡好相处伐?有同学跟你一道吃中饭伐?”

客厅里,外公佝偻着背,坐在一张矮脚小竹凳上,鼻梁上架着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正慢悠悠地择着韭菜。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镜片后那双浑浊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沟壑纵横的褶子努力舒展开,挤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阿拉小景生得登样,同学哪能会弗欢喜跟你白相?”

谢承景放下书包,刚要开口,脑子里却倏地闪过南雁的模样。

他的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悄悄往上扬了扬,又被他飞快地压下去。只含糊地应了一句:“挺好的,数学课代表帮我讲了道题。”

“好格,好格!”外婆像是没察觉他话语里的敷衍,依旧笑呵呵的,顺手将一个烫手的馒头飞快地塞进他手里,自己则被烫得“嘶”了一声,赶紧捏了捏耳垂,“快点去汏手!今朝特为侬烧了红烧肉,炖了两个多钟头,酥得来,入口即化!”

谢承景握着温热的馒头,指尖的凉意慢慢散了。他咬了一小口,麦子的清甜混合着微碱的踏实感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嚼着嚼着,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装作不经意,目光落在五斗柜的方向,声音放得更轻:“外婆……爸爸妈妈……有来信或者电报吗?”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外公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的韭菜停在半空中,水滴从韭菜根上滴下来,一滴,两滴。

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跟外婆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外婆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快步走到五斗柜前。那柜子是外公年轻时亲手打的,黄杨木的,柜门上的铜锁都生了锈,锁孔里塞满了灰。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生涩的“吱嘎”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抽屉里叠放着几方洗得发硬的旧手帕,她从那手帕底下,珍而重之地翻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电报纸。

“今朝……今朝下半日刚到的……侬姆妈发来的。”外婆递过电报时,手微微颤抖。

谢承景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像猝然触到了寒冰,微微战栗起来。

纸上的字是冰冷的印刷体,蓝色的油墨洇染在劣质的纸张上,有些笔画已然模糊。

寥寥数语,如同电报线般短促、干涩:“小景安好?父病稳,勿念,专心学业。母字。”

他反复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字面意思,第二遍找字缝里的意思,第三遍把每个字都拆开来看,看有没有藏着的、没说出来的话。

“他们……一切都好吗?”他轻声问,目光仍黏在电报纸上。

“好,都好。”外公突然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故意把声音放大,好把什么东西盖过去。

他抓起一把择好的韭菜,又拿起一根新的,动作刻意放慢,显得异常专注,“侬爸爸格毛病,医生讲好多嘞!再养养,再养养就稳当了。等稳当了,就来接侬回去!侬现在嘛,就定定心心在这里读书,弗要瞎想八想!”

谢承景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电报纸叠得跟原来一样整齐,对齐了折痕,压平了边角,轻轻放回五斗柜上。

“我去写作业了。”他拎起书包,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关门的瞬间,他听见外婆压低声音对外公说:“老头子,侬看……今朝小景……好像有点勿一样……”

谢承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那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抵他的脊骨。他疲惫地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妈妈煮的那一锅浓郁的红菜汤,喝一口,那滚烫的暖意能从舌尖一路熨帖到冰冷的胃底,驱散所有的寒意。

想爸爸那双宽厚、布满老茧的大手,能轻易地将他高高举过头顶。

在爸爸的肩膀之上,他能看见莫斯科冬日灰蓝色高远而辽阔的天空,像一块巨大而冰冷的宝石镶嵌在教堂的金顶之间。

忽然,谢承景把书包摔在床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不常这样。

愣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把书包扶正,靠在床脚。

不能想。想也没用。想了只会更难受,更难受就更想,更想就更难受。不能想,不能成为他们的累赘。他得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在这里等着。

谢承景走到书桌前,拉亮台灯。

台灯底座上压着一个小小的木头十字架,是叔叔偷偷塞进他大衣口袋的;紧挨着十字架的,是一根打着平安结的红绳,那是妈妈带他去一座香烟缭绕的古刹里,一步一叩求来的。

两个来自不同国度、象征迥异信仰的小东西,就这样挤挤挨挨地依偎在灯下,沉默地对峙着,又奇异地共存着,如同两个世界的神祇,在这异乡的寒夜里,打了个无可奈何的照面。

在离开家之前,叔叔曾带他去过一座肃穆的东正教堂。他们在摇曳的烛光中,为病重的父亲点燃了一盏红色的长明灯。

那豆大的火苗在幽暗的圣像注视下,微弱而固执地跳动着,像一颗悬在深渊边缘、挣扎求生的心。

后来,在去机场的路上,叔叔又带他拐进了一间香烟缭绕、钟磬悠扬的东方庙宇。

他们买了三炷细细长长的黄香,点燃后插在巨大的香炉里。

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盘旋着,挣扎着,升到绘着神佛故事的房梁处,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想,有东方的神佛和西方的上帝一同看顾、保佑,爸爸……总该会好起来的吧?

等爸爸好了,他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谢承景睁开眼,从书包里掏出课本。

课本的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写着他莫斯科的家的地址,那行字写得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见。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翻到今天要做的习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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