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景枯坐在书桌前,手中的钢笔凝滞不动,他的目光穿不透这浓重的黑幕,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一个地方——
南雁尝了巧克力吗?她会喜欢吗?
这念头像一盏昏黄的灯,在他心里明明灭灭。
门锁极轻地响了一声。外婆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正蜿蜒滑下。
“弗要忒费神思。”她把杯子搁在桌角,目光在那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停了一停,又飞快移开,“要是碰着解弗开的难题……就去问侬外公。伊年轻辰光,也是读过几年洋学堂的。”
谢承景低低地“嗯”了一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条细细的暖流。
他望着外婆转身时微驼的背影,忽然,南雁穿着那件旧棉袄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她也是这样瘦的。
他看见自己手边那个皮质柔软的书包,是爸爸特意买的;身上这件剪裁合体的小西装,连褶痕都还没完全压平。
而她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像冬天枯草的颜色。心脏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细针刺着,不剧烈,却带着绵长的钝痛。
谢承景放下牛奶杯,拿起一支铅笔。笔尖悬在练习册空白的边角,犹豫了一瞬,然后落下。
寥寥数笔,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巧巧克力便跃然纸上。
他从小跟在画家叔叔身边耳濡目染,画这等小物件自是得心应手——可越是画得流畅,心底那根名为“不公”的针,便扎得越深,越痛。
窗外的北风还在凄厉地呼啸。但小小的房间里很暖和,炉火的余温混合着牛奶的甜香,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流淌,试图安抚一颗不安的心。
谢承景重新握紧钢笔,强迫自己回到数学题上。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
然而,南雁的影子总是不期而至,顽固地盘踞在意识的角落。
她的腿……究竟是怎么回事?是病?是伤?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昏黄的灯下苦读?还是在冰冷的灶台边劳作?
这些念头,如同真正的蚂蚁,窸窸窣窣地在他心房最柔软处爬行、啃噬。
谢承景泄气地扔下笔,将滚烫的额头抵上冰凉的木质窗框,试图用那寒意浇灭心头的焦灼。
窗外,是一片沉沉浮浮的灯火之海,每一盏昏黄的光晕后面,似乎都藏着一个名为“家”的巢穴。
可他的“巢”呢?飘摇在万里之外的风雪之中。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被狂风从故枝无情扯下的落叶,打着旋儿,被抛掷到这全然陌生的土地上,至今……尚未寻到一处可以安然落脚的泥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谢承景听见外公在客厅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外婆在给他找药,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
猝然间,他觉得这矿区的冬夜,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还有外婆的红烧肉,外公的韭菜馅饺子,还有那盒被南雁收下的巧克力。
“哒。”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从书桌抽屉里传来。谢承景拉开抽屉,是早上他放进去的那盒巧克力。盒盖大概没扣严实,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他取出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最后一块巧克力。金色的糖纸在台灯下反射着一点寂寥的光。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一个念头,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暗流,终于破开坚冰,汹涌而出——
明天,他要早点去学校,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她。他想亲口问问她,那巧克力……好吃吗?他想把这最后一块,也……给她。
……
南雁将巧克力盒子紧紧捂在怀里,借着添鸡食的由头闪进柴房。
柴房的门轴锈蚀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音。南雁手一抖,连忙按住门板,屏住呼吸。
正屋里没有传来包兰芝的骂声,只有南玉尖着嗓子吵闹的背景音。她松了口气,迅速挤进门缝,反手将门锁上。
柴房里堆满劈好的木柴,散发出松针和湿土的气息,还有一股陈旧的、发霉的甜味。
她熟稔地摸索到墙角,指甲抠进砖缝,撬开一块松动的青砖,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幽深空洞。
南雁从怀里掏出那个依旧带着自己体温的巧克力盒子,解开那已经揉皱的蓝色丝带,轻轻掀开盒盖。
裹着巧克力的金色锡纸在昏暗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不小心洒落的一把碎星子。
她拿起一颗,剥开包装。深褐色的巧克力块安静地躺在掌心,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柴房门,确认安全,才将那颗巧克力放入口中。
丝滑的质感瞬间在舌尖融化。甜意像一股暖流,弥漫至整个口腔。这甜并不腻人,反而有些清冽——不对,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清冽的甜。
她见过的甜都是稀罕的、短暂的,像过年时那一小块冰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可这巧克力里的甜,是软的,是暖的,是铺天盖地的。
直到那汹涌的甜蜜渐渐退潮,舌根深处才缓缓泛起一丝极隐晦克制的微苦。
不像中药的霸道,倒像是从冻土中钻出的嫩芽,带着一股清醒的余韵。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由那奇妙的苦味在口中慢慢地弥散、沉淀。
这复杂的滋味让她恍惚,仿佛灵魂被抽离,坠入时间的缝隙。
前世……女儿小安也爱巧克力。她曾好奇尝过一次,那时只觉得满口苦涩。
如今想来,那点苦,如何能比她前世那浸泡在黄连汁里的人生更苦?
她的人生,是整整一大海碗用黄连、胆汁和着血泪熬成的苦汤。而这巧克力里的苦,终究是有尽头的,是会被那汹涌的甜所覆盖、所救赎的。
待那奇异的苦味也渐渐消散,南雁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盒子,剥开了第二颗巧克力。
就在这时,谢承景真诚的笑脸在眼前浮现,她不由得牵动嘴角,无声地笑了。
但那微弱的笑意,如同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快得来不及捕捉。
因为,一个冰冷的事实浮出了记忆的水面——前世的这个冬天,矿中学里,从未出现过什么混血的转学生。
那时的她像头疲于奔命的骡子,连学校公告栏上贴了什么都无暇细看。这个人,像是从石头缝里凭空蹦出来的。
这诡异的错位感,让她后脊梁猛地蹿起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蹬蹬蹬!”
柴房外骤然传来南玉尖锐的哭闹:“妈——!我要吃烤红薯!现在就要!饿死啦!”
紧接着是包兰芝不耐烦的呵斥:“嚎什么丧!饿死鬼投胎啊?!找你大姐去!她死哪里去了?”
“鬼晓得她死到哪里野去了!”
“那就别吃了!饿着!”
南雁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她的手还在巧克力盒子上,指尖微微发白。
她手忙脚乱地将巧克力盒子盖好,塞回墙角的砖缝深处,又用几块碎砖仔细掩盖好。
那条揉皱的蓝色丝带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汗水瞬间浸湿了那点柔滑的布料。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如同处理赃物般,迅速将它塞进了自己破旧棉袄的袖口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用力拍了拍沾满灰尘和碎屑的双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归于平静,然后,面无表情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柴房门。
“躲里面孵蛋呢?!磨磨蹭蹭!”包兰芝正拎着一棵冻得梆硬的白菜,叉腰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脸上不耐的阴影,“你爸和你哥今晚下井要带干粮!还不赶紧滚去和面!等着老娘伺候你?!”
南雁垂眼应了声,走到水缸边舀水。冰冷的水浇在手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
可那针扎的疼,却压不住舌尖残留的甜香。她鬼使神差地将湿手凑到鼻尖——什么也闻不出来,只有井水的腥涩。可眼眶却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酸热。
“大姐!”南玉蹦跳着凑到她身边,小狗似的翕动鼻子,“你身上啥味儿?甜甜的?你是不是偷藏糖吃了?”
南雁心一沉。她面上却不动声色,顺手将湿手在南玉衣服上擦了擦,白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刘小萍谢我教她写作业,给了块水果糖。”
“还有吗?”南玉死死拽住她的衣角,“给我!给我吃!”
“没了,就一块。”南雁用力挣开她的手,转身朝厨房走去。身后传来南玉不甘心的跺脚声。
南雁打开面粉袋,用粗瓷碗舀了几碗泛黄的黑面粉倒入和面盆。面粉有些结块,她用指腹碾碎,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雪。
看着那些粗糙的粉末,一段带着血腥和屈辱的记忆,如同潜伏的巨兽,猛地将她整个吞没——
前世的南玉,长大后愈发刻薄刁钻。那年她从沿海城市花枝招展地回来,手腕上戴着亮得刺眼的金表,嘴里一刻不停地嚼着进口巧克力,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钓到了一个“港商”,仿佛攀上了登天的梯子。
包兰芝逢人便吹嘘,唾沫横飞,仿佛自家女儿已然一步登天,成了金凤凰。
那天,南雁刚从街道招待所下班,就被南玉堵在房间里。南玉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食指几乎戳到她鼻子上,另一只手里捏着几张从她垃圾篓里翻出来的糖纸——那是退休的李老师给的。
南玉骂道:“贱骨头!你偷我糖吃!”
她极力解释。可南玉哪里肯听?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哭闹,口口声声:“就你这穷酸下贱样!连饭都吃不起!怎么可能有这种高级糖?你偷的!就是你偷的!贼!小偷!”
包兰芝闻声冲进来,根本不问青红皂白,顺手抄起门后的藤条,没头没脑地朝她抽下来。
“叫你贱!叫你手贱!下贱坯子!偷东西偷到自家人头上了!打死你个不长记性的东西!”
藤条带着风声,抽在单薄的衣衫上,留下火辣辣的疼痛。
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一遍遍地解释,声音淹没在南玉夸张的哭嚎和包兰芝的咒骂里。
包兰芝打累了,喘着粗气,一脚踩在她头上,将她的脸死死按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地咆哮:“贱种!道不道歉?!不认错,老子今天就打死你!打死你扔乱葬岗喂野狗!”
她不跪!她没偷!
包兰芝见她倔强,更是怒火中烧!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揪着她的头发,将她一路拖行到大门外,狠狠掼在雪地里。
“砰!”
家门在她眼前关上。
她趴在雪地里,冻僵的手拍打着门板,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哀求:“妈……开门……我冷……妈……开门啊……”
那扇门后,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她侧耳去听,却听见屋里传来南玉吃巧克力的咔擦声,一下一下,像在嚼她的骨头。
雪越下越大,如同白色的裹尸布,一层层覆盖上来,渐渐淹没了她的手脚。
她忽然想起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可她连火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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