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景觉得,脚下这短短一程路,竟比他十几年人生所走过的所有路途加起来,还要漫长、滞重。
起初几步,还带着几分少年人虚张声势的急促,鞋底刮过结着薄霜、坑洼不平的路面,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在死寂的晨雾里格外刺耳。
随着那扇锈迹斑斑的校门越近,脚步便越是沉坠,仿佛有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正从冻土深处伸出无数只手,死死拽着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泥泞。
最终,谢承景像一棵被骤然拔起、又随手丢弃的树苗,在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停住了。
这棵槐树,比矿区的历史还要苍老。凛冬的朔风早已将它的叶子剥蚀殆尽,只剩下乌黑扭曲的枝干,如同无数枯骨般狰狞地刺向灰白的天穹。
树皮上深深浅浅,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名字,像一道道陈年的疮疤。
那是矿区的孩子们,一届又一届,用指甲、用石块,留下的无声印记,经年累月,渗入了树的肌理,变成了深褐色的痂。
谢承景把手深深揣在衣兜里,死死攥着一个冰冷的铁皮盒子。
铁盒被他攥得太久,捂得温热,边角沾满了手心的汗渍,硌在柔软的掌心里,隐隐作痛。
他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翻来覆去地搅动着几句话,如同排练一出蹩脚的戏剧:
“早啊,南雁。”——不行,太生硬,像背书。
“昨天的巧克力……甜吗?”——万一她说腻呢?万一她根本不屑于评价呢?
要不……就说叔叔塞了太多,自己实在吃不完,请她帮忙“消化”一点?这理由,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虚伪苍白。
薄雾如同退潮般,渐渐散去了。学生们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从矿区迷宫般的巷道里钻出来,脚步声杂沓纷乱,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消散,又迅速被新的白气覆盖。
有人朝槐树下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瞧那个‘假洋鬼子’,大清早的,杵那儿当树桩呢。”
“等人吧,瞧那望眼欲穿的劲儿,跟块‘望妻石’似的。”
声音不大,却像细小的砂砾,钻进谢承景的耳朵里。他猛地别开脸,佯装去研究树皮上那些深褐色的疤痕纹路。
可眼睛却像不听话的叛徒,一遍又一遍固执地扫向那条从低矮破败的红砖房区蜿蜒而来、泥泞不堪的小路。
每一个从那片灰暗中走来的身影,都让他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又在看清并非那人时,沉沉地坠下去。
几个穿着油污旧棉袄、吊儿郎当的男生晃荡过来,斜睨着他。
“哟嗬!这不是谢大公子吗?今儿怎么屈尊降贵,给咱这破学校当起门神来了?”
“啧,人家是‘国际友人’,跟咱们这土坷垃里刨食的能一样?瞧这身板,瞧这派头,啧啧……”
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如同污水般泼溅开来。
谢承景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要将所有屈辱都咬碎咽下,终究没吭一声。
雾气彻底散尽了。惨淡的太阳从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里挣扎出来,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弱的光,落在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并未带来多少暖意。
上学的人流渐渐稀疏,校门口复归冷清,如同退潮后裸露的滩涂。
谢承景的心,也如同那退去的潮水,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入一片冰冷死寂的淤泥里。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南雁。
那件几乎褪成粉色的旧红棉袄,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如同一簇微弱的火苗。
她挎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军绿色旧书包,从小路那头走过来。走得不算快,微微低着头,每一步都认认真真地踩实了,薄冰在她脚下发出细碎而清晰的碎裂声。
谢承景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狠狠抽了一下!
他几乎是弹跳般直起身,脊背离开了冰冷的树干。
南雁走近了,走到离谢承景几步远的地方才抬起头,似乎才发现树下的人影。她愣了一下,脚步微顿。
她的眼睛很黑,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水,沉静,干净,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早啊。”谢承景抢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南雁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早。你在等人?”
“嗯。”谢承景感觉自己的耳朵像被架在火上烤,滚烫得厉害,“昨天的巧克力……好吃吗?”话一出口,他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蠢透了!
南雁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很好吃。多谢。”
沉默,如同粘稠的墨汁,迅速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谢承景搜肠刮肚,却再也找不出一个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南雁的目光越过他,投向那扇敞开的校门:“快打铃了,不进去吗?”
“进,这就进。”谢承景如梦初醒,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捂得温热的铁盒,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笨拙,甚至扯歪了书包带子,“这个……给你。”
南雁的目光落在那印着陌生字母的精致铁盒上,没有伸手。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什么?”
“也是巧克力。不一样的口味。”谢承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祈求,“我叔叔塞的,太多了,我……吃不完。”
南雁看着在晨光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铁盒,又看了看他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谢谢。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真的!就是普通巧克力!”谢承景急了,手固执地举着,不肯收回,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你尝尝,不喜欢……再还我……”
南雁:“昨天的已经谢过了。这个,你自己留着吧。”她顿了顿,目光在他那身整洁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小西装上飞快地掠过,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别辜负你叔叔的心意。”
说完,她不再看谢承景,微微侧身,从他旁边一步绕了过去,随即加快脚步,瘦削而挺直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
那抹旧红,很快便汇入稀疏的人群里,如同水滴落入浑浊的河流,在楼梯口拐角处一闪,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谢承景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个送不出去的铁盒。冰冷的金属质感,此刻才迟钝地、一点点地渗进他的皮肤里,直抵骨髓。
“南雁!”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猛地拔腿追了上去!
三两步便赶上了她,却下意识地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像一条被无形锁链拴住不敢靠得太近的狗。
“下个月的数学竞赛,”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准备得怎么样了?”这话题生硬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还在看。”南雁没有停步,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晃动的背影上,语气平淡无波。
“我有些……国外带回来的资料。”这话在谢承景心里酝酿了太久,说出来反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浮感,“你要是需要……我们可以一起复习。”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更合理的借口,“互相讨论,效率……或许能高些。”
南雁终于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学,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谢谢。但我觉得,可能不太适合我。”
“不适合”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冰冷的巨石,重重砸在谢承景的心上。
教学楼的门洞,像一道巨大的、吞噬光线的界限。
跨进去,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劣质墨水、隔夜剩馒头和汗馊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黏腻而窒息。
走廊里挤满了人。追逐打闹的,高声谈笑的,还有趴在墙上、借着最后一点晨光埋头赶抄作业的。
无数道目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苍蝇,瞬间聚焦在前后脚走进来的两人身上。
“快看!南雁和那个谢承景……”
“她怎么会跟他走在一起?怪事!”
“跛脚雁搭上洋娃娃?稀罕呐……”
压低的议论声如同梅雨天墙壁上渗出带着霉味的水珠,湿漉漉、黏糊糊地蔓延开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鄙夷和恶意的揣测。
南雁的眉头紧紧蹙起,像打了个死结。脚下的步伐骤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决绝的逃离,瞬间将那几步远的距离拉得更开,仿佛要斩断身后所有无形的牵连。
快到教室门口,她猛地偏过头,声音短促而冰冷:“快打铃了,走吧。”
话音未落,教室那扇同样破旧的门已被她一把推开。
南雁侧身闪了进去,动作迅捷得如同躲避瘟疫,将谢承景,连同门外那片令人窒息的议论声浪,彻底地关在了身后。
谢承景独自站在走廊昏黄摇曳的灯光下。
手里那个冰冷的铁盒,此刻重逾千钧,沉甸甸地坠着,一直坠下去,坠进空荡荡的胃里,凝结成一块巨大而冰凉且无法消化的硬块。
周遭所有的喧闹、追逐、哄笑、窃语……在这一刻,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死寂般安静了。
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空旷胸腔里绝望的回响。
铁盒冰冷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如同心上被刻下的无形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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