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省心

矿上那条烂泥塘似的土路,在职工及家属们年复一年的咒骂与期盼里,终于从糊墙的废纸上挪到了实处。款项虽批下,人工却要俭省。

于是矿上立下个不成文的章程:各家各户,但凡喘着气、能挪步的,下了工、放了学,一律轮流去后山敲石头,为这“功德路”添砖加瓦。

荒僻的后山,顿时成了喧腾的蚁穴。叮叮当当的铁锤砸石声,混着汉子们拉长调子的号子,婆娘们尖利的催促,娃娃们没心没肺的嬉笑,搅成一片混沌的响,在光秃秃的山坳里撞来撞去,震得人耳膜发木。

这日轮到南雁他们班。女生们大多聚在个背风的土坡下,将那些被敲得七零八落的石块,按大小分拣,装进硕大的荆条筐里。

男生则分成两路:一路抡锤对付那些顽固的巨石,一路则佝偻着脊梁,用背篓或扁担,一趟趟将碎石运到不远处烟尘滚滚的路基上去。

南雁和刘小萍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塞满了脚边两筐碎石。两人直起腰,都觉一阵酸麻。

刘小萍一屁股坐在滚烫的沙石地上,扯下磨得露线的手套,权当扇子在汗津津的脸前徒劳地扇动,嘴里嘟囔着:“这鬼天,一丝风都没有,汗都流干了!”

南雁则倚着筐边,揉着发僵的腰背。881矿的夏夜傍晚,风也是裹着灰的热浪。豆大的汗珠,如断线的珠子,顺着她沾满石粉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尖汇聚成浑浊的一滴,再沉重地砸进干燥的尘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她刚抬起沾满石屑的手背去擦汗,一片沉默而高大的影子便兜头罩了下来。

谢承景立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他衣袖挽至手肘以上,裤腿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小腿。

他既不说话,也未曾看她,只是沉默地弯下腰,铁钳般的大手抓住一筐沉甸甸的碎石筐沿,腰腹一挺,那沉重的负担便稳稳地上了他宽阔的脊背。

他转身,迈开大步便走,沉重的脚步踏在砂石上,沙沙作响。昏黄的天光涂抹在他身上,将那背影拉得细长,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像后山兀立无人问津的孤石。

南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背影。谢承景因着那点异国的血脉,十五岁的年纪,便已比矿上所有的少年都高出一大截,轮廓也硬朗得不像话。

她不敢想,再过几年,这张脸会引得多少姑娘失了魂。这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像被火燎了指尖,飞快地垂下眼,视线死死钉在脚下那些棱角狰狞、灰扑扑的石块上,仿佛要将它们看出洞来。

刘小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南雁一下,凑近她耳边,压着嗓子,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探究:“哎,雁子,你跟谢承景,近来是怎么了?瞧着……古里古怪的。从前可不是这样!他见着你,那眼神,啧啧,跟旁人都不一样。现如今倒好,路上碰见,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倒像是……陌路人?”她特意拖长了“陌路人”三个字的尾音。

南雁盯着脚下斑驳的石块,抿了抿有些干裂起皮的嘴唇,含糊道:“……能有什么事。别瞎猜。赶紧干活。”

刘小萍哪里肯信,歪着头,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她脸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些蛛丝马迹。

怎么能没事呢?

谢承景当初转来矿中学时,顶着那头微卷的栗发和过于深邃的眼窝,不知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骂“杂种”、“二鬼子”。

那时候,只有南雁,像是聋了瞎了,照常与他说话,讨论功课,坦荡得让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都自惭形秽。

若说这灰扑扑的矿区里,还有谁能让谢承景那张冰封似的脸上透出一丝活气,愿意停下脚步说上几句,那便只有南雁了。

走廊相遇,他会对她微微颔首;放学路上偶尔同行,也能说几句功课或矿上的闲事。他话少,可对着南雁时,那双总带着疏离戒备的黑眼睛里,会化开些许冰碴,甚至偶尔,嘴角会牵起一抹柔软的弧度。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点微弱的暖意,便如同被这矿上无休止的灰吸干了的水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之间,仿佛凭空筑起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冰冷坚硬的高墙。

“真没啥?”刘小萍锲而不舍,目光在南雁低垂的侧脸和远处谢承景融入人流的高大背影间来回跳跃,“我可瞧得真真儿的,他方才,就是径直朝你这儿来的!王丽那边石头堆得都冒尖了,他连眼风都没扫过去一下!”

南雁不再搭话,只用力将一只磨得露指头的手套重新套上,蹲下身,近乎粗暴地将石块往筐里塞,碎石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赶紧干活!”她声音里带着一股莫名的焦躁,像是被这毒日头晒得心头火起,“去晚了,食堂连窝窝头渣都剩不下!”

刘小萍见她真恼了,讪讪地撇了撇嘴,也只好悻悻地带上手套,跟着闷头装石头。

南雁筐里的碎石还没装到一半,三妹南秀便哭嚎着,跌跌撞撞地从坡下冲了上来,小脸煞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上气不接下气地扑到她跟前:“大、大姐!快……快回家!大哥……大哥他……出大事了!”

南雁心头猛地一沉,丢开手中的石块,一把抓住南秀瘦小的肩膀,声音绷紧了:“慌什么!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南秀只是抽噎,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我就看见……看见李菲她娘……揪着大哥……打……骂……好凶……爹……爹也在发火……呜呜呜……大姐,你快回去看看吧……”话未说完,又嚎啕大哭起来。

等南雁一路小跑赶回家,院子里已是鸡飞狗跳,人声鼎沸。她拨开看热闹的邻居挤进去,才从七嘴八舌的唾沫星子和母亲包兰芝尖利的哭骂声中,拼凑出南天贵干下的“好事”——竟是趁着天黑路僻,污了他初中同学李菲的清白!

事毕,还想提起裤子不认账,结果被人家姑娘的母亲张小英抓了个正着,此刻正堵在门口讨要说法!

包兰芝乍闻这晴天霹雳,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发黑,差点当场厥过去。待缓过气,那眼泪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我的老天爷啊!这挨千刀的孽障啊!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哭归哭,骂归骂,事已至此,再悲再痛也得先顾眼前——得把这塌了天的大事,想法子捂下去!

南秉义的反应更是直接。他刚从井下上来,一身矿灰还未洗净,听闻此事,那张被灰染得黢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

他二话不说,抄起门后的顶门杠,闷吼一声,如暴怒的狮子般扑向缩在墙角、抖如筛糠的南天贵。

这是南天贵第二次被父亲往死里打。上一次,是因为偷了家里救命的钱。

“畜生!老子今天就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免得你祸害人!”南秉义的吼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顶门杠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南天贵背上、腿上。

南天贵杀猪般嚎叫着,抱着头满地乱滚,哭喊着:“爹饶命!我没有!是他们污蔑我!是他们污蔑我!!!”

屋里乱成一锅滚粥,最后还是几个闻讯赶来的老工人死死抱住了暴怒的南秉义。两家人被勉强按在堂屋的桌子两边坐下,开始“商量”。

张小英叉着腰,脸上犹带着泪痕,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剐着南家人,尤其是瑟缩在包兰芝身后、鼻青脸肿的南天贵。她嗓门又尖又利,像锥子扎人:“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你们家这混账王八羔子做下的下作事!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这辈子都让他给毁了!今儿个不给个交代,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家门口!”

包兰芝抹着泪,强撑着道:“他婶子……消消气,天贵他……他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张小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放屁!我看他就是个天生的下流胚子!我不管他糊涂不糊涂!事儿他做了,就得认!就得担着!”

南秉义铁青着脸,闷声问:“你想怎么担?”

张小英等的就是这句,她挺直了腰板,声音拔得更高,字字清晰,像在念判决书:“怎么担?娶!立刻娶!三转一响,一样不能少!这是规矩!另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家的屋子,带着一抹惊人的贪婪,“我们家菲菲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和委屈,身子也亏了,得补!再加五十块钱营养费!少一个子儿,这事没完!”

“什么?!”包兰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指着张小英的鼻子,声音都劈了叉,“三转一响?还要再加五十块?!张小英!你这是趁火打劫!是敲竹杠!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就你家那丫头片子,也值这个价?!要不是我家天贵一时……一时走了岔道,就凭你家那门风,倒贴我都嫌脏了我的门槛!”

“呸!”张小英一口唾沫险些啐到包兰芝脸上,“包兰芝!你个老泼妇!你儿子糟蹋了我闺女,你还有理了?嫌我闺女不值钱?嫌我家门风不好?好啊!那咱们就上矿委说道说道!上公安局说道说道!让全矿的人都来评评理!看看你家这‘值钱’的儿子是个什么下三滥的货色!”

“你去!有本事你现在就去!”包兰芝也豁出去了,跳着脚骂,“我儿子是糊涂!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知道是不是你家那小娼妇先勾引的!想讹上我家?门都没有!”

污言秽语如冰雹般砸下,两家彻底撕破了脸皮。

张小英气得浑身发抖,扑上去就要撕打包兰芝,被旁人死死拉住。她指着南家人的鼻子,厉声尖叫:“好!好!你们南家有种!等着!这事儿没完!我张小英要不让你们家身败名裂,我跟你姓!”

说罢,狠狠啐了一口,拉起一旁捂着脸哭泣的女儿李菲,在一片狼藉和咒骂声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南家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南家人粗重的喘息和包兰芝捶胸顿足的哭嚎:“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讨债鬼啊……”

她哭骂着,目光扫过角落里沉默站立的南雁,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迁怒,“都是你们这些赔钱货!克得家里不得安生!”

南雁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看着这出荒诞的闹剧。

南秉义颓然跌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头,那佝偻的脊背仿佛又塌陷了几分,像一座被雨水泡垮了的土山。

包兰芝歇斯底里的哭嚎,从南雁骂到南春,再从南秉义骂到南家十八代祖宗。

南天贵蜷缩在地上,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发出低微的呻吟,偶尔冒出一两句含糊不清的话,不是“他们污蔑我”,就是“我没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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