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粗暴的指控

夜色如墨。

南雁躺在炕上,身下的苇席粗粝地硌着肩骨。她阖着眼,眼皮却突突地跳,闭紧了,白日里那些破碎的声响、扭曲的面孔,便更清晰地扑到眼前来——张小英尖厉的指骂,包兰芝崩溃的嚎哭,南天贵蜷缩如虫的丑态,还有李菲那苍白脸上两道冰凉的泪痕。

这些影像在她脑子里搅作一团,嗡嗡地响。

她猛地睁开眼,瞪着低矮黝黑的屋顶,一根蛛丝在梁间悠悠地荡。

不对。她心里有个声音冷冷地说:上辈子,没有这出戏。南天贵是浑,是懒,是偷偷摸摸,可这等污人清白的下作事,他未必有那个胆,也未必……屑于去做。

那他,怎地就偏踹进了这滩浑水里?

难道……真因着自己回来了,搅动了些什么?

南雁惊得一身冷汗,霍然坐起,薄薄的夏布褂子贴在背上,一片湿凉。

身旁的南春被这动静惊扰,含糊地哼了一声,眼皮费力地撑开一条缝,懵懂地望着她:“大姐……你干啥呢?天还没亮……”

南雁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那唾沫也仿佛带着铁锈味。她压低声音,短促而生硬:“睡你的。我去趟茅房。”

说罢,也不看南春,伸手抓过炕头的旧外衣,披在肩上,赤着脚,像只猫似的溜下炕,轻轻拨开了门闩。

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一声,割破了屋里的沉寂。

外间的月光惨白,透过破窗纸,在地上画出几块模糊的光斑。

南秀在另一头似乎也醒了,窸窸窣窣地翻身,小声嘟囔:“大姐?”

南春朝着南秀的方向,不耐烦地咕哝:“嚷啥,起夜。”

南秀“哦”了一声,那声音很快被均匀的呼吸吞没。

黑暗重新合拢。

南雁没往茅房去。她蹑足走到院子里,鸡窝旁有块被坐得光滑的石头。夏夜的风并不凉爽,裹着白日未散尽的燥热和隐约的粪土气。

她在那石头上坐下,双臂环抱住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睛望着天上。

星子稀疏得很,三两点,冷冷地钉在墨蓝的天幕上,忽明忽暗,像窥伺人间的眼睛。

南雁哪里是在看星。她的魂儿早已跌进时间的深潭里,去打捞那些沉底的生了锈的记忆碎片。

上辈子……是了,李菲。有这么个人,有这么档子事。可那时节,南天贵早已结了婚,女方也是矿上的,而且还是那姑娘自己瞧上了他,闹着要嫁。

李菲那桩祸事,来得晚,也惨得多。是刘小萍她妈,有一回在矿头老陈家打麻将时,压着嗓子当奇闻轶事讲的。

说李菲她妈张晓英发现自家闺女被人欺负时,李菲肚子都六个月大了,引产是鬼门关,搞不好容易一尸两命,只好让李菲把孩子生下来,当弟妹养 。

后来呢?后来张小英不知怎地就跟李菲她爸李国栋离婚了,带着女儿和外孙,像三片被风吹走的落叶,悄没声地离开了矿上,据说嫁到外地去了。

再后来的消息,是隔了好几年,从某个远房亲戚嘴里漏出来的,说李菲结婚了,男方家里是炼钢铁的,有钱,待她也好,一连生了三个娃,日子过得红火。

红火……南雁嘴角扯起一个没滋没味的弧度。那红火底下,垫着怎样一滩早年烂透了的污泥,旁人哪里晓得。只当是苦尽甘来,命运回转。

可那造孽的祸首——当初毁了李菲的,究竟是谁?

南雁的眉头死死拧紧。她用力去想,想得太阳穴针扎似的疼。刘小萍妈妈那时分明是说了名字的!

那名字当时像颗烧红的煤渣,烫了她耳朵一下,她记得自己心里还惊骇过一瞬。

可如今,任凭她如何掘地三尺,记忆里只剩一片空白,只有那灼烫的感觉还在,名字却化成了灰,散得无影无踪。

是谁?矿上的青工?路过的不相干的人?还是……某个她认识,甚至每日里都能见着的面孔?

夜风渐渐有了凉意,鸡窝里传来一阵不安的骚动,老母鸡咕咕了两声。

南雁打了个寒噤,从冰冷的石头上站起身。腿脚有些麻,她扶着粗糙的土坯墙站稳,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土。

那些细碎的尘土,在月光下扬起,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地上,仿佛她这一夜徒劳的追索。

南雁最后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夜空,转身,悄无声息地推门回屋。炕上,妹妹们的呼吸声交错着,沉入黑甜的梦乡。她脱去外衣,重新躺下,冰冷的身体许久才偎出一丝热气。

……

南天贵欺负李菲的消息,便如矿井深处蛰伏的瓦斯,起初无人察觉,只在生活的罅隙里无声无息地弥漫、渗透。

待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终于钻出地面,被风一吹,便“嘭”地一声在众人的舌尖炸开,腾起灼人而毒辣的火焰,顷刻间燎遍了矿区的每个角落,烧灼着每一条闲谈的喉咙。

南家这艘本就满载着贫困与是非的破船,被这突如其来的浪头径直抛上了风口。

它在那由唾沫星子和探究目光汇成的惊涛骇浪里,吱吱嘎嘎地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往常,刘小萍总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等南雁,两人一同上学。如今,南雁远远便瞧见她的身影,刚想如常走近,刘小萍却像白日里见了鬼,“呀”地低呼一声,猛地扭过头,慌慌张张地钻进另一条岔路,连背影都透着避之不及的仓皇。

教室里的空气也变了质。南雁低着头走进去,原本嗡嗡作响的谈笑,像被一刀切断,骤然沉寂下来。

无数道目光粘在她身上,像是在围观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探究,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南雁走到自己的座位,刚要坐下,旁边两个正打闹的男生便“不小心”地撞了过来,肩膀重重磕在她的桌角。

“哎哟,没长眼啊!”撞人的那个先嚷起来,斜睨着她。

南雁抿紧嘴唇,没说话,弯腰去捡被撞落在地上的铅笔盒和书本。一只脚却“适时”地踩了上来,正好碾在她那本封皮已经磨损的语文书上,留下一个清晰污黑的鞋印。

“啧,晦气。”踩书的人嘟囔着,收回脚,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南雁的手顿了顿,默默拾起书,用袖子擦了擦那污印,擦不掉,只留下一片更模糊的灰痕。她将书塞回桌肚,脊背挺得笔直,坐下了。

那挺直的脊背,像一根过于纤细却不肯弯曲的芦苇。

忍耐并未换来息事宁人,反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那些目光里的恶意,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午饭后回到教室,南雁的心猛地一沉。桌肚里,她的课本、作业本,全被撕碎了,变成一团团、一绺绺的废纸,胡乱塞在狭小的空间里,像给某个死人准备的劣质纸钱。

文具盒也不翼而飞,她蹲下身,在附近的地上、别人的桌脚边寻找,没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摄了去。

书包倒是找到了,不过是在教室外那个露天洗手池的下水道口旁找到的。此刻它浸在一滩浑浊的泥水里,面目全非,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黑黄的脏水。

南雁走过去,将它拎起来。泥水顺着书包角流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滩。

她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书包,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随即便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委屈像矿井深处突然涌出的地下水,冰冷、沉重、带着窒息的力道,瞬间淹没了她。

南雁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死死攥着湿漉漉的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为什么?明明做错事的不是她,为什么所有的矛头、所有的恶意,都要由她来承受?就因为她是南天贵的妹妹?就因为她是女孩,天生就该背负家族的耻辱?就因为她懂得忍耐,不会像泼妇一样骂街,便活该被当作可以随意践踏的泥淖?

泪水流得更凶了,咸涩的液体滑进嘴角。下午还有课,她不能逃,也无处可逃。

南雁拧开水龙头,就着冰凉的水,胡乱冲洗着书包上的污泥。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冰冷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让她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脑子稍稍冷却。

只能这样了,先捱过下午,等放学回家再好好洗。她这样想着,用力抹去脸上的泪。

南雁拎着依旧湿答答的书包走回教室门口时,里面正喧闹如集市。然而,当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扼住,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有的惊讶,有的鄙夷,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兴味。

谢承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原本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异样的寂静,他抬起头,目光触及门口那个身影——头发有些凌乱,眼圈红肿,裤脚和布鞋湿了大半,手里拎着个不断滴水的书包,像只被暴雨淋透、无处可归的雏鸟。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猛地一抽,几乎喘不上气。

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心疼与无力的钝痛。

谢承景霍然站起身,“南雁。”

南雁却像没听见。她垂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她将桌肚里那些被撕烂的纸团和碎片,一点点掏出来,堆在桌上。然后,把那个湿书包塞进空了的桌肚。

谢承景的目光落在那堆烂纸上,又移到她红肿却强作平静的侧脸。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攥成了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怒火在他胸腔里冲撞,烧灼着他的理智。

但很快,那怒火被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脸上的线条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承景拿起自己桌上干净整齐的课本和笔记,走到南雁桌边,轻轻放了上去,“先用我的。我去教员室问问,看有没有多余的。”

南雁终于抬起眼。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气,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琉璃。她看着他,努力想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表示感激的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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