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暂的交集,却像火星溅入了油锅。
“哟——!”一个拖长了调子的油滑声音从后排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英雄救美啊?谢大公子真是怜香惜玉。”
“啧啧,好感人哦。”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附和,“可惜啊,美人家里有个‘采花贼’哥哥,这英雄当得,也不嫌臊得慌?”
哄笑声低低地响起,像毒蛇在草丛里游走的窸窣声。
谢承景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几张带着恶意的脸。他虽是混血,轮廓深邃,但中文说得极好,甚至比许多本地孩子更流利,用词也更准、更狠。
“我当是哪里的阴沟没盖好,飘出来这么股馊臭味。几天没刷牙了?隔着这么远,都要被你们嘴里的腌臜气熏晕了。怎么,家里穷得连买块皂角洗洗嘴的钱都没了?要不我施舍你们几个铜板?”
“你骂谁呢?洋鬼子!”被戳中痛处的人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
“谁接话就骂谁。”谢承景寸步不让,他个子高,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怎么,只许你们满嘴喷粪,不许别人说句实话?南天贵是南天贵,南雁是南雁,你们爹妈没教过你们‘祸不及家人’?还是说你们压根就没爹妈教,才学得这般下作,只会欺负一个女同学?”
“你他妈再说一遍!”
“说你怎么了?一群只会躲在人后嚼舌根、使阴招的软蛋。有本事,去矿委,去派出所,当着大人的面说!在这里欺负女同学,撕人家的书,丢人家的书包,算什么本事?哦,我忘了,你们也就这点能耐了。”
谢承景言辞犀利,逻辑清晰,一个人面对着三四个人的叫骂,竟丝毫不落下风。
教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充满了火药味,争吵声越来越高,眼看就要从口角演变成推搡。
就在这时——
“啪——!!!”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一嗡。
众人愕然停住,纷纷转头。
只见南雁站了起来。她的眼圈仍是红的,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刚才争吵的几人,扫过教室里每一张或惊愕、或心虚、或仍在看热闹的脸。
南雁:“吵够了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个男生,在她平静的目光下,竟有些瑟缩。没人应声。
南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看来是吵够了。那么,轮到我了。”她的视线首先锁定那个最初戏谑“英雄救美”的男生:“我的书,谁撕的?”
那男生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嚷道:“鬼知道你的书谁撕的!关我屁事!”
“哦?”南雁眉毛都没动一下,声音平稳得可怕,“看来是你撕的。”
“你……你放屁!你他妈血口喷人!”男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撕的?啊?!”
“那我问‘是谁撕的’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是你跳出来接话?心虚了?”
“谁接话就是谁吗?你这是什么狗屁道理!”男生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李菲说,是我哥欺负了她,”南雁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全班,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质询,“那么,是不是就凭这一句话,就能给我哥定罪?就能给我们全家定罪?就能让你们——理所当然地来欺负我?!”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一些原本带着看戏神情的人,目光开始躲闪。
“这件事,自有公论。定罪,是要讲证据、求事实的。”南雁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不像一个少女,倒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宣告,“不能因为一句话,一个传言,就把人钉死在耻辱柱上,打入十八层地狱!这件事,关你们什么事?自有警察来查,自有大人来解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变得冰冷而锐利,扫过那几个挑头闹事的人:“你们今天做的这些——撕我的书,丢我的书包,把我东西弄脏,故意撞我——我可以告诉自己,你们是年纪小,不懂事,跟着瞎起哄。
但是——这绝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欺负人、作践人的理由!再过几年,大家都要成年了,都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了!我不想把事闹得太难看,给彼此都留点脸面。
今天下午放学之前,谁撕了我的书,谁拿了我的文具盒,谁丢了我的书包——原样还给我。然后,当着全班的面,给我道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绝不再提。”
“如果,”南雁冷笑一声,“如果放学铃响之前,我的东西没有回来,道歉没有听到——我就拿着这些烂书、这个脏书包,一家一家,去找你们的爹妈,问问他们,是怎么教的孩子!我南雁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说到做到!不信,你们就试试看!”
话音落下,教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少女,此刻所爆发出的冷静、犀利和决绝震慑住了。
那不仅仅是一种反抗,更是一种宣示,一种不容侵犯的尊严。
就在这时,“叮铃铃——!”
尖锐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像被这铃声惊醒,众人如梦初醒般,慌忙移开视线,低着头,一窝蜂地涌向自己的座位。
桌椅碰撞声、窸窣声响成一片,却再无人敢大声喧哗,更无人敢再看南雁一眼。
南雁缓缓坐下,背依旧挺得笔直。她伸手,拿过谢承景放在她桌上的书,翻开,目光落在字迹工整的笔记上。
窗外的光线照在她侧脸上,那上面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一种不容摧折的倔强。
……
“叮铃铃——”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倦意与沉闷,霎时被这铃声驱散。少年们如同久困樊笼的雀儿,得了赦令般,一股脑儿地随着嘈杂的人流涌出教室门。
书包拍打着屁股,脚步杂沓,笑骂声、呼朋引伴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响,顷刻间便漫过了走廊,流向楼梯,散入暮色渐合的校园。
教室很快空了大半,桌椅凌乱,空气里还浮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汗味儿。却有四五个人,磨磨蹭蹭地留在了后头,聚在墙角,脑袋凑在一处,压低了嗓子嘀嘀咕咕,像一窝在暗处窸窣作响的老鼠。
“喂,放学了……咱们,真不去给南雁道歉?”一个细弱的声音先开了口,是王桂香,她不住地搓着衣角,眼神飘忽地瞟向教室前排那个依旧挺直坐着的身影,“她晌午那会儿,话说得可硬……万一,万一她真挨家挨户找上门去,可咋办?我爹那脾气……”
“呸!怂包!”她话未说完,就被旁边一个颧骨略高、眼神尖利的女生打断了。
宋小瑾嘴角撇着,露出几分与她年纪不符的讥诮,“她吓唬你的,你也信?空口白牙,谁看见了?谁能作证是咱们弄的?教室这么多人,她南雁长了三只眼,还是能掐会算?一家一家找?哼,借她十个胆子!她敢?”
另一个矮胖的男生忙不迭点头附和,脸上带着种混不吝的神气:“就是!宋姐说得在理。她家那点破事,满矿上谁不知道?她娘包兰芝,眼里只有她那个宝贝大儿子,这女儿怕是捡来的!你指望她娘给她出头?不扇她两巴掌骂她‘惹事精’,就算烧高香了!”
“可是……”王桂香嘴唇嗫嚅着,想起南雁晌午时那双冷得瘆人的眼睛,心里仍有些发毛,“我总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晌午那眼神,怪吓人的……”
“可是什么可是!”宋小瑾不耐烦起来,猛地伸手推了王桂香肩膀一把。
王桂香向后踉跄半步,腰磕在桌沿上,闷哼一声。
宋小瑾逼近一步,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狠:“王桂香,瞧你这点出息!风吹草动就吓得尿裤子!你要去,你自己去!拎着你的点心匣子,跪到她跟前磕头认错去!没人拦你!”
她顿了一顿,眼里的光更冷了几分:“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把咱们几个‘抖搂’出来,在老师那儿,在爹妈那儿,卖了咱们……王桂香,往后在这班上,在这矿上,你就甭想有安生日子过!听见没?”
王桂香脸白了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布鞋尖,再不敢吭声。
宋小瑾冷哼一声,甩了甩辫子,像只斗胜的小公鸡,昂着头:“收拾东西,走!甭在这儿磨蹭,看着晦气!”
几个人这才慌忙散开,窸窸窣窣地收拾起散落在桌上的书本杂物,眼神却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前方。
王桂香动作最快,几乎是把东西胡撸进书包里,拽起带子,低着头,匆匆跟着宋小瑾他们走出了教室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杂沓的人影里。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歪斜的桌椅,和空气中尚未落定的尘埃。
南雁仍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像荒漠里一株不肯倒伏的苇草。她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宋小瑾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门框外,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粗糙的木桌上,那上面还有不知谁用刀片刻下的歪斜字迹。
谢承景也没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余晖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暗金,另外半边却陷在阴影里。
他一直在沉默而缓慢地整理自己的书包,将每一本书都抚平边角,仔细放好。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蔓延开来,他才拉上书包带子,站起身,走到南雁课桌旁。
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笼罩住她面前一小片光斑。
“回家吗?”他问。
南雁似乎这才察觉他的存在,缓缓抬起头。她的脸色在暮光里显得有些苍白,眼睫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望着他,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为什么不躲呢?”
谢承景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反问道:“为什么要躲?”
南雁却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有些破损的布鞋上。她想起了上辈子,女儿对她说的那些话,当时听着只觉不可能,她吃的盐走的路比她多多了,哪轮得到她来给自己讲道理。
直到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教室,在这孤立无援的境地,她才真正嚼出了那话里浸透骨髓的寒意与真实。
那才是这熙攘人间,铁一般的“真谛”。
怪不得女儿总说她天真,没长大,只是长了年龄。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南雁回过神来,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你站在我这一边,明摆着是惹麻烦,不划算。他们……往后怕是要连你一起编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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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恶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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