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退亲

谢承景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他才开口:“我妈妈……给我讲过一个道理,她说,做人,或许很难做到雪中送炭,但至少,绝不能落井下石。”他顿了顿,微微低下头,目光清澈地直视着她,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一种坦然平等的温和,“走吧,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南雁望着他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珠,那里面映着一点将熄的天光,亮得惊人。她的心,像是被那光亮轻轻烫了一下,蓦地一缩。

她迅速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声音却硬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决绝:

“不用了。”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桌上那几本谢承景借给她的书,“我的东西,还没讨回来。我的公道,也还没讨到。”

谢承景眉头微蹙:“我陪你去。”

“不行!”南雁断然摇头,语气近乎严厉,“你不能去。你去了,事情就变了味。他们会说……会说更难听的话。我的事,我自己了。”

谢承景看着她倔强的侧影,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坚持,而是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少年清俊的侧脸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幅剪影,他望着窗外那最后一缕暗红的天光被灰蓝吞没,半晌,才叹息般说了一句:

“这样的时代……真叫人讨厌。”

……

王南和宋小瑾一伙人走出教室,到了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便算是分道扬镳了。

往常这时候,王南总要绕到矿西头去,那里有片空地,堆着些报废的矿车和生锈的铁轨,是矿里孩子们的天堂。

他们在那儿摔跤、爬矿车,或者用弹弓打麻雀,总要磨蹭到天黑才肯回家。

但今日不同,王南心里揣着件事,沉甸甸的,像是兜里装了一块石头。他闷头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矿区的路还没修好,坑坑洼洼的,路旁堆积着几座的小土堆,几株灰扑扑的杨树无精打采地立着。

王南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他,那感觉像是有毛毛虫在后颈爬,黏腻而真切。

他不敢回头,因为一回头就等于承认了什么,他甚至不敢跑,跑起来便显得心虚,而不心虚的人是不需要跑的。

于是他只能加快脚步,仅此而已。他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身后——似乎也有脚步声,不远不近,他快那声音也快,他慢那声音也慢。

这让他想起矿区老工人讲的“鬼打墙”的故事,心里愈发发毛。

南雁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她手里攥着那个脏兮兮的书包,书包带子断了一根,像条死蛇般拖在地上。

书包里的书页被撕得七零八落,透过半开的拉链口露出惨白的纸茬,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她其实并不需要刻意跟踪,王南走得越快,她跟得越紧,反倒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

南雁心里明白得很,能在教室干这事又不被人发觉的,左不过宋小瑾那几个人。

宋小瑾的爹是综采队副队长,这官衔放在整个矿上不算什么,上面还有队长、科长、处长压着,跟坐办公室喝茶水看图纸的技术员比也差着一截。

但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这帮普通矿工子女堆里,副队长的名头足够让宋小瑾颐指气使了。

王南、刘二猛、张丽丽这些跟班,家里爹妈都是在井下刨食的,自然矮了一头。

可南雁偏不想忍这口气。她爹是掘进队的,大哥也是掘进队的,一家两个下井的,按理说该夹着尾巴做人。

所以她挑来挑去,选中了王南。这选择不是没有道理的:一来王南是矿上出了名的“闯王”,从小爬矿车、扒火车皮、往矿井通风口里扔炮仗,劣迹斑斑,要让人相信他又干了坏事,简直比相信煤是黑的还容易;二来王南怕他爹怕得要死,见了他爹像老鼠见了猫;三来,也是最要紧的。王南他爹王青山是个明事理的人,性子刚直,从不护犊子。

能闹大最好,让王青山拎着王南的耳朵闹到学校去,闹到宋家去,那就热闹了;不能闹大,也没关系,只是心里不够痛快而已。

快到王南家门口那条窄巷子时,王南猛地停住脚步,霍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她:“你跟着我干嘛?”

南雁停在两步开外,不急不缓,似笑非笑地说:“我不是说过了吗?”

王南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吞了只活老鼠:“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南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包,又抬起头来。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爬到王南脚面上。

她不说话,只是把书包往上提了提,那些破碎的书页哗啦啦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王南冷笑一声:“这算哪门子证据?谁看见是我了?你叫个人出来对质啊!”

南雁不笑了,她看着王南的脸,那张脸在暮色里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平静地说:“等到你家你会知道,它为什么是证据。”

王南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书包里还有东西——宋小瑾塞进去的那本《故事会》,封面缺了一角,是宋小瑾从家里拿的,说是要“栽赃”。

他当时觉得这主意妙极了,现在却觉得那书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噔噔往前跑了几步,张开双臂挡住巷口,像只炸了毛的公鸡:“滚!你再跟着我,我揍你了!”

说完自己先退了一步,拳头攥得紧紧的,但脚步却是往后退的。

“你敢吗?”南雁不退反进,一步,两步,直逼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却仰着脸,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甩了一记耳光:“怂——包。”

王南的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

南雁的目光越过王南的肩膀,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

她不认识王青山的脸,但认得那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蓝布工装——整个矿区只有王青山会在这个点儿到家,因为他今天轮的是早班,这是她在决定跟着王南回家之前就打听好了的。

她收回目光,一字一句,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说、你、是、怂、包。耳聋了吗?这回总该听清楚了吧?”

“你再说一遍!!”王南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他猛地伸手推过去,手掌刚碰到南雁的肩膀,她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南雁满脸痛楚,眉头拧成一团,牙齿咬住下唇,却不吭一声。

“王南你干什么!!!”

这一声暴喝像是井下放炮,震得巷子里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王南瞬间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脸上血色退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白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又像是井下透水时那种灭顶的寒意。他的脖子像生了锈的铁门轴,“嘎哒嘎哒”地转过去,声音有些颤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爸……你……你怎么……”

王青山三步并作一步走过来,他个子不高,但胜在壮实,四十来岁的人,常年在井下干活,胳膊上全是硬邦邦的肌肉。

他把矿灯从头上摘下来往地上一撂,弯腰去扶南雁,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胳膊肘,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雁子摔哪了?让叔看看……膝盖都破了,这灰渣嵌进去可不得了,叔先送你去卫生所。”

南雁的眼眶红了,睫毛颤了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摇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没事……不疼的……”

“爸你怎么回来了?”王南急急地打断南雁的话,声音又尖又飘,“你今天不是该上中班吗?”

王青山扶着南雁站稳,转过头来瞪着自己儿子,那眼神像是在井下看到了违章操作——愤怒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他本以为儿子只是调皮捣蛋,哪里想到竟敢当着自己的面欺负一个女同学。

他一把揪住王南的耳朵,那耳朵又红又烫,像是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块。

王南“哎哟”一声,整个人被拎得踮起脚尖,歪着脖子,被他爹像提溜一只小鸡似的拽到南雁面前:“给人道歉!”

王南歪着脑袋,耳朵被揪得生疼,却还梗着脖子:“爸她是装的,她故意的!她一路跟着我,就是想让你看见!她——”

“你住嘴!”王青山手上加了三分力气,王南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女娃娃,大老远跟着你,就是为了让我看见你推她?你的意思是她上赶着找打?”

南雁哽咽着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装……我只是想问问王南……为什么扔我书包撕我书而已……”

说到最后,她声音一哽,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灰蒙蒙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子,很快就被灰吸干了,只留下隐约的痕迹。

王青山的目光顺着南雁的胳膊往下看,落在那只书包上。书包是军绿色的,上头用红线绣着一个“雁”字,如今却沾满了黑乎乎的脏水渍,还有几个明显的脚印。

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课本的残骸——封皮被撕掉了,内页一页页地散着,有的折了角,有的揉成了团,边缘处还能看到清晰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噬过。

那本《故事会》的残角从书堆里露出来,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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