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喧嚣依旧。
邻居家的收音机正放着样板戏,锣鼓点子锵锵地响,一个女声拔得又高又亮,唱着什么“雄心壮志冲云天”。
那声音穿过薄薄的砖墙,和包兰芝在灶台前弄出的动静搅在一处,哐啷哐啷,带着明火执仗的怒气。
每一下都刮得又重又狠,像是那铁锅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南雁慢条斯理地穿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肘部打着深蓝色的补丁,针脚细密,是包兰芝的手艺——她这人便是这样,活计上一向不落人后,可那补丁偏要选一块颜色相近却不完全一样的布,远看看不出,近看总觉着矮了一截。
南雁一颗一颗系着盘扣,手指头小而短,捏那布扣子有些笨拙。这身体太小了,太弱了,做什么都费劲。
但她不急。
外间兼做厨房和饭厅,一进门就是一股子玉米面糊和咸菜疙瘩的味儿,稠稠的,酸酸的,混着灶台边积年的油烟气。
父亲南秉义早就上班去了,天不亮就走了,走时她听见门响了一声,又听见母亲嘟囔着往饭盒里塞了两个窝头。
大哥南天贵和小弟南峰也早没了影,不知是上学去了还是野去了。
桌上只剩小半盆稀糊糊,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皮。旁边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丝,油星子少得可怜。
包兰芝背对着她,正刷锅。灶膛里的火大概已经撤了,锅里的水汽腾起来,把她半个身子笼在白雾里。
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两片肩胛骨隔着棉袄都能看出形状,像是两把没出鞘的刀。
南雁自己拿碗,在盆底刮了刮,舀出一碗糊糊。稀得很,筷子挑起来直往下淌。
她端到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小口小口地吃。玉米面糊剌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粗粝的颗粒刮着喉咙。
咸菜齁咸,大约是腌的时候盐放多了,又或者是放盐的时候走了神。
包兰芝没回头,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吃完了把碗刷了,地扫了,鸡喂了。”
南雁没应声。
她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把碗筷收到灶台边。
水缸里的水只剩半缸了,她个子矮,够着费劲,两只手扳着水舀子的长柄,踮起脚,一点一点往外舀。
水溅了一些出来,打湿了她的棉袄前襟。
包兰芝在一旁擦灶台,眼睛余光扫着她,手上动作不停,嘴角抿成一条线,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南雁舀完水,刷了碗,拿起那把比她矮不了多少的扫帚扫地。
地是夯实的泥地,扫起来一层浮土,在晨光里飞舞。
扫完了,她端起墙角的破瓦盆,从布袋里抓了两把麸皮,又把早上剩的那点菜汤倒进去,拿棍子搅了搅,端出去喂鸡。
院子里有两只老母鸡,一只芦花,一只黄的。芦花鸡开春后就不怎么下蛋了,整天蔫头耷脑的,包兰芝骂了它不知多少回,说它“光吃饭不干活”。
黄的那只倒是勤快,隔一天下一个蛋,有时候连着下两天,可那蛋,通常出现在大哥碗里,或是小弟碗里。
她见过母亲偷偷把煮好的鸡蛋塞进大哥书包,大哥也不吭声,揣着就走了。
南雁把瓦盆搁在鸡窝边,两只母鸡扑棱着翅膀跑过来,头一点一点地啄食。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只不下蛋的芦花鸡啄了两口就停了,歪着头看她,眼睛珠子黑亮黑亮的。
南雁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日头,大约是阴天。
矿区的天总是这样,晴天也是灰的,阴天也是灰的,分不出什么区别。
远处井架上的灯还没熄,在灰扑扑的天光里像一只独眼。
她转身回屋,拿起那个军绿色的旧书包——洗得发了白,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
大哥南天贵背了三年,淘汰下来给她,书包带子断过一次,包兰芝拿粗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带子上。
她拉开书包,里面只有一本语文书,一本算术书,一个报纸包着的铅笔头,笔头削得参差不齐,橡皮头早就咬没了。
“我上学去了。”
包兰芝含混地“嗯”了一声,始终没有回头。
矿区早晨的街道是忙碌而嘈杂的。工人们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夹着铝饭盒,叮叮当当地汇入主干道。
车铃铛声响成一片,有人按着车把上的转铃,有人干脆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
孩子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追跑打闹着往矿子弟小学的方向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边跑边啃。
隔壁刘家的女儿刘小萍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挽住南雁的胳膊,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话。
她说昨天傍晚他们几个去后山掏鸟窝了,掏着四个麻雀蛋,拿回家煮了吃,香得很。
又说今天放学还去,问南雁去不去。
南雁摇了摇头:“放学得早点回家。”
刘小萍嘟起嘴,斜着眼睛看她:“你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叫你干啥你都去,现在整天闷着头,话也不说。”她凑近了打量南雁,像是在辨认什么,“你是不是挨你妈打了?”
“没有。”
“那你咋了?”
南雁没接话,只是跟着弯了弯嘴角。她弯嘴角的样子有些生硬,像是脸上那些肌肉还不太习惯这个动作。
刘小萍见她不说,也不追问了,又说起别的来。
她说食堂今天中午做白菜炖粉条,她爹答应给她留一碗。又说矿上来了个新放映员,下礼拜要放《闪闪的红星》,她已经看了三遍了,还想看。
她说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的,并不需要人应和,只要有人听着就行。
南雁听着这些童言稚语,心绪慢慢沉了下来。
她摸了摸书包里的课本。书皮是包兰芝拿旧年画纸包的,包得不怎么用心,边角翘着。
上辈子,她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坏,中不溜,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也能答上来,考试也能及格,但也就这样了。
初中毕业那年,母亲说,家里六个孩子,供不起那么多读书的,你是女娃,读那么多书也没用,不如早点出来接班。
她就接了母亲的班,进了矿上招待所当服务员,扫地,铺床,倒痰盂,洗床单,一干就是十几年。
后来因为腿有点坡——天生的,三十好几才经人介绍嫁了人,离开了矿区。
嫁了人,也不过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学校是几排红砖平房,窗户上钉着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操场是压实的黄土地,中间竖着两根木头杆子,上头拉了一道铁丝,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国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教室里摆着歪歪扭扭的桌椅,桌面被小刀刻得一道一道的,有的刻着“早”字,有的刻着骂人的话。
角落里砌着一座砖炉子,炉筒子伸出窗外,烧起来的时候常常倒烟,呛得一屋子人咳嗽。
南雁在靠窗第三排坐下。同桌是个叫王刚的小胖子,鼻子底下永远拖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吸溜吸溜的,时不时拿袖子一抹。
他的棉袄袖口擦得锃亮,硬邦邦的,能立起来。
他看见南雁坐下,往旁边挪了挪,大约是被她今天的神色镇住了——平时南雁见了他总要皱眉头,今天却安安静静的,像没看见他似的。
上课铃响了。
语文李老师走进来,是个瘦瘦的中年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一件灰布棉袄,领口别着一枚主席像章。
她翻开书,开始带大家读课文。是一篇讲雷锋的课文,说雷锋出差一千里,好事做了一火车。
李老师读一句,学生们跟一句,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得长长的,有的抢着往前跑。
李老师注意到了南雁。
这个平时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被她点名就紧张得声音发颤的女孩,今天读课文格外认真。
她坐得笔直,眼睛跟着课本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走,嘴唇动着,念得不大声,却一字不落。
李老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一上午的课很快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刘小萍又跑来找她,说食堂的暖气烧得热乎,一起去蹭暖气。
南雁拒绝了,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快步往家走。
刚走到家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屋里传出一个女人夸张热络的笑声。
那声音又尖又响,像是要把房顶掀了似的:“……哎哟喂,我的好嫂子!你可真是菩萨心肠!我们家那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托生的,衣服穿身上跟长了牙似的,三天两头磨出洞来!扯块好布多难啊,这年头啥都要票,你瞧瞧,你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是孙婶。
南雁推门进去。
包兰芝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捧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深蓝色的灯芯绒,绒面密实,在昏暗的屋里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她正慷慨地、带着几分不舍又带着几分炫耀地把布往孙婶手里塞。
孙婶两只手缩在胸前,假意推拒着,身子却往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布,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南雁叫了声:“妈。”
包兰芝的笑容淡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南雁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马上又恢复了方才的热情,继续和孙婶推让。
孙婶扭过头,满脸堆笑地看着南雁:“哟,雁子放学啦?快快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冷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块布,口气倒是热络得过了头,像是在招呼自己亲闺女似的。
南雁没接她的话,目光落在那块布上,安安静静地问:“妈,这不是爸得奖的那块布吗?上回爸拿回来的时候,你说要给小峰做新衣服,过年穿的。”
包兰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支吾了一声,大约是说“你小孩子家别多问”之类的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底气不大足。
孙婶连忙接过去,笑着说:“嗐,你妈心善,看我家里困难,非要把这布给我们家小子做件褂子。嫂子,你可真是——”
“那小峰过年穿什么?”南雁却说,“穿大哥的旧衣服吗?大哥那件蓝褂子的膝盖都磨薄了,对着亮光能看见手指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包兰芝被问得噎住,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方才那股子慷慨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个窟窿,嗤嗤地往外漏气。
愣了几秒,她恼羞成怒,声音拔高了,说:“大人做事小孩别插嘴,旧衣服也能穿,谁家孩子不是大的穿完小的穿,又说人家有困难帮衬一下怎么了,做人不能太小气,传出去让人笑话。”
孙婶在旁边帮腔,声音还是笑着的,但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就是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嫂子你别生气。雁子啊,你妈这是积德呢,做人不能太小气,对不对?”
南雁转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孙婶。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八岁小女孩的眼睛,黑沉沉的,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凶光,也没有什么怒气,只是看着。
孙婶被她看得笑容慢慢僵在脸上,嘴角还翘着,但那弧度已经硬了,像是纸糊的灯笼,里头的光灭了。
南雁开口了,声音不大,口气也平平的:“孙婶,我昨天看见孙叔从食堂出来,手里拎着一大块猪肉,肥膘挺厚的。”
孙婶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包兰芝也愣了一下。
屋里又安静了,似乎连空气都凝住了。
孙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手里的布料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就那么僵在半空中,像一杆忘了收的旗。
包兰芝的脸色变了几变。
她看看孙婶,又看看那块布,再看看南雁。
南雁已经低下头去解棉袄的扣子了,像是要换衣服,像是刚才说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秒钟的工夫。
孙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场面圆回来,可还没等她组织好措辞,包兰芝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把那块布从她手里一把抽了回来。
动作又快又猛,像是怕慢了就抢不回来似的。
“咳,”包兰芝干咳了一声,把布往自己怀里一搂,硬邦邦地说,“我想了想,这布尺寸不大够,做件大人的褂子短了,做件孩子的又长了,不尴不尬的,别耽误了你家的事。我自己留着吧,不给妹子添麻烦了。”
她说着转身就往屋里走,把布塞进炕头的木箱子里,“啪”一声合上箱盖,那声音又脆又响,像是盖棺材钉。
孙婶站在那里,两只手还保持着方才捧布的姿势,空落落地悬在半空。
她干笑了两声,说:“家里还烧着水呢,炉子上坐着壶,别烧干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一边说一边往外退,退到门口差点绊了一跤,扶着门框站稳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又快又碎,像是后面有狗追着。
包兰芝冲着那背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胸脯一起一伏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南雁。
南雁已经换好了旧棉袄,正蹲在地上把自己的鞋子摆正。
包兰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看着南雁蹲在地上的小小背影,棉袄的肩头撑不起来,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后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脖子的皮肤薄薄的,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她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写作业去。”
南雁应了一声,起身往里头走。走到房门口,包兰芝忽然在她身后嘟囔了一句:“跟你哥他们说,下午放学早点回来。你爸今天下班早,说不定能带点猪下水回来。”
南雁顿了一下脚步。
猪下水。
矿上食堂有时候杀猪,职工能分点下水,猪肺、猪肠、猪血之类,虽说是没人要的东西,可拿回来洗干净了,炖上一锅,也是难得的好菜。
上辈子,这样的好菜,她也只能捞到汤里的几片葱花。
南雁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里屋的光线暗得很,窗户上糊的报纸挡住了大半的光,只剩几条缝透进来些灰蒙蒙的天光。
缝纫机靠墙放着,机头上盖着一块蓝布。
南雁把书包搁在旁边,搬了个小板凳坐下,缝纫机的台板就当书桌用。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截短短的铅笔,翻开算术本。
本子是用黄草纸钉的,纸面上还能看见没打碎的草梗,粗糙得很,铅笔写上去沙沙地响。
她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印着淡红色的格子,格子线有些歪。
窗外传来包兰芝喂鸡的动静。她正数落那只不下蛋的芦花鸡,声音比平时高了些,一句一句的:“……光吃粮食不下蛋,养你干啥!白糟蹋粮食!喂不熟的白眼狼……”
南雁低下头,铅笔尖抵在纸面上,在第一个格子里写下一个数字。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窗外,包兰芝的骂鸡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含混的嘟囔。
远处又传来样板戏的声响,大约是隔壁邻居的收音机换了台,一个男声在唱“临行喝妈一碗酒”,调子拉得长长的,豪迈里带着点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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